*** 要是以為貝莉兒撞見了杜維因的糗事她就會和他稍解心結, 那就錯了。那天晚上杜維因離家出走。瑪利多諾多爾回來沒有找到伙伴納悶了一會兒：“杜維因呢？”

    貝莉兒哪好意思告訴他真相。“可能有事離開了吧, 下午醒來就不在?！彼喈斪匀坏厝鲋e。銀龍猶豫著看了看門外, 那些瀕死的魔獸還在等杜維因回來收割, 既然如此倒也不急，他回過頭來就露出高興的笑，一地的肉, 香噴噴的肉丸子蜂蜜里脊炸雞, 都歸他了。

    雖然紅龍只加入了幾天, 但感覺獨自相處的時間已經隔了很久很久。他們一起認真地品嘗了新菜式：豬肉白菜水餃?，斃嘀Z多爾照樣是不咀嚼地把它含在嘴里抿著嘗味，水餃當然不是這樣子吃的啦，但是怎么都不聽, 最后貝莉兒沒有辦法只好一個個的切開給他吃。

    “好吃嗎？”她笑著問他。水餃好久好久沒有吃了，從前的那些回憶原本就沒有, 好像來自那一邊的所有東西都被替換了, 變成了更為異界的版本。貝莉兒并不記得怎么做水餃皮，她折騰面皮折騰了很久，最后反正是搟出來一種能夠包起肉餡的皮。而肉餡勝在蘑菇和肉都很新鮮美味，所以只加一點點鹽也非常好吃。不過貝莉兒包水餃的手藝倒沒落下, 一個個肚大胖圓矮墩墩的餃子放在盤子里，瑪利多諾多爾認真地點了頭，正如他每一次回答她的那樣：“好吃?！?br/>
    吃完飯收拾好東西，貝莉兒特地把熬著的排骨湯留下來一半溫在火上, 想了想, 再把兩個餃子放在湯里煮著, 然后還有留下來第二天的早飯——準備煮一晚上的肉羹。這些都弄和好了，她拍拍手伸個懶腰?！懊α艘惶旌美郏欣钜彩帐昂美?，明天拿出去你就可以收房子了。那我早點去睡覺，瑪多你要是看杜維因回來了就把湯給他讓他喝完?！?，水餃是留給他的?！?br/>
    瑪利多諾多爾點點頭，因為幾乎所有的肉都給他吃完了，包括排骨湯里的也是，所以他倒沒有什么意見。不過等貝莉兒爬上床蓋好毯子——這當然不是慣常上床睡覺的時間，黃在旁邊轉了兩圈不太確定要不要爬上來，最后它決定去角落里喝水。

    瑪利多諾多爾坐在她床前幫她蓋毯子，按慣例的話接下來應該晚安，他猶豫了一下。

    “莉莉……如果有什么為難的話，可以告訴我?！?br/>
    貝莉兒愣了愣看著他：“瑪多怎么這么？”隨即她明白過來他的顧忌，失笑：“沒有的事。我很好，你不用擔心這個。”她沒有和他很多，只是伸出手，他便自然地低下頭來讓她撫摸他的頭頂。他太高了，經常這樣的姿勢摸著摸著會很費力，于是他就會俯下身來觸碰她的臉頰。不過實話自從貝莉兒看見他和杜維因那么抱著以后她就更自然了。

    龍有一點不爽，他們都知道他的是誰：“……比我還好嗎？”

    貝莉兒哈哈哈的笑出來。還會吃醋呢，笨蛋龍。“瑪多當然是最好的啦?！爆斃嘀Z多爾這才滿意，更用力地蹭了蹭她的臉?！袄蚶蛲戆?。”

    “晚安，瑪多?！?br/>
    她這么著，閉上眼睛。大約真的是很累，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平穩(wěn)下來。瑪利多諾多爾坐在她床邊一會兒地想著，最后他披上斗篷，抱起蓋好的罐子，拿一件衣服心地包好。重逢以后他有在杜維因身上放標記，就像貝莉兒那樣。于是只要他一個動念就能前往杜維因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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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維因靠在一根樹枝上發(fā)呆。

    天是黑的，伸手不見五指，雨夜尤其的黑。雨滴打在枝葉上，淅淅瀝瀝，一刻不停，煩人又暴躁。他不想開防水罩，那些水汽順著枝葉流淌下來，浸濕他的頭發(fā)和脊背。杜維因無意識地抬頭看著看不見的天空，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樹干上來回劃動。

    這棵樹便逐漸地在雨中綻放。仿佛是被激揚的生命，隨著紅龍的手指，如奏響的樂聲。雨中輕微的噼噼啪啪，綠葉更綠，嫩枝更翠?，斃嘀Z多爾站在樹下向上望的時候，這棵大樹已是繁花盛景。雨打了下來，一樹繽紛的落雪。紅龍靠在高空之上，有樹蔭為他遮擋，陰影投射在他俊美的面容上，光影晃動，無情仿若寒冰。

    他低下頭，看著瑪利多諾多爾。紅眸對上銀眸，杜維因輕輕舉手打了個招呼。

    “嗨~”

    “你為什么突然離開？”

    “我覺得我是個蠢貨?！倍啪S因無所謂地將手邊的木盆扔給了他，瑪利多諾多爾看了下竟然是自己洗手的那個。他想了一會兒紅龍的尿性就明白了?！澳阆胪婢屯??！彼苫蟮兀骸袄蚶虿粫橐獾??！?br/>
    “她當然不會介意，她是個大好人不是嗎？”

    他一臉似笑非笑，不上是歡迎抑或譏諷?！澳枪拮幽兀克憬o我?guī)淼?？?br/>
    杜維因這樣靠著的時候不愛束著頭發(fā)，寶石發(fā)繩已取下了，一頭烈焰垂在肩頭，垂在腰間，粘附著身體一路卷曲向下，最后越過他坐著的樹枝，搖搖擺擺拂在風中。一樹的雪，一樹的紅葉，一樹的血。

    那對鋒銳的豎眸像以往再熟悉不過地盯視著他，有親近和犯賤，瑪利多諾多爾不知為何感到一種違和與不悅。

    他皺了皺眉，將這歸咎于空氣中令龍不適的味道。雨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馥郁的芳香，殘花落了一地，染得周圍都是一種潮悶的香氣，幾乎香到惡臭。紅龍的一條長腿吊在樹枝下百無聊賴地左右晃蕩，他跳過了這個話題。紅龍總是抽風，他討厭人類，一時之間被花迷惑了，生自己的氣躲起來情有可原。他問：“你這又是什么東西？”

    “了和精靈搶來的，就那種做樹屋的。叫什么來著？”瑪利多諾多爾提醒：“翠葉結晶？”杜維因聳了聳肩?！安恢溃覐膩聿挥涍@種名字。管那么多，看，好玩嗎？也就澆這一棵樹，明天要離開了，晚上沒事可干，上來看看景?！?br/>
    他咧開一個笑容招呼：“瑪多，上來坐？”

    瑪利多諾多爾從善如流地坐上樹梢，與杜維因并肩坐在一起。杜維因在招呼他時便敲了敲樹干，樹枝飛速生長，瑪利多諾多爾坐下來的時候便已長成一只合格的椅子，他再次敲敲樹干，樹枝便停止不動。

    他感到朋友好奇地打量了一眼，但沒有什么，杜維因繼續(xù)靠回樹干上去，沒骨頭一樣晃蕩著腿，瞇著眼看著瑪利多諾多爾遞過來一個罐子。

    罐子里飄來熟悉的香氣，雖然以前沒聞過，但這味道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誰的杰作。他掀了掀眼皮：“這什么？”

    “莉莉的湯，還有給你留的水餃?！?br/>
    他嘴角一撇，任性地頤指氣使：“我要喝酒。你亞空間里不是有葡萄酒嗎？”

    “是莉莉的?！比缓笏捅坏ǖ鼐芙^，罐子在他面前執(zhí)著地搖了搖，發(fā)出一陣水聲，不停散發(fā)作嘔的香氣。“莉莉給你留的湯和水餃?！爆斃嘀Z多爾聲音不變，像是如果杜維因不喝湯就會揪著他強灌下去。杜維因知道他干得出來這種事。他現(xiàn)在打不過他，但他偏偏不動。

    “哼，不是過不許我吃肉嗎？還給我?guī)鈦恚祟惥褪沁@樣滿謊言?！?br/>
    因為一年前瑪利多諾多爾干過一樣的事所以他完不動如山?！昂鹊簟！?br/>
    杜維因沒有動，旁邊一根枝條穿了過來圍成一個托架，將罐子托在中間?，斃嘀Z多爾松了手，他閉上眼，聽見身邊一陣悉悉索索。那是銀龍在找好位置。他向來是個愛美愛干凈的龍，無論如何做不到將自己整潔的衣服和漂亮的頭發(fā)沾染在泥濘兮兮的樹皮上面。但樹上就是這樣的，到下雨天更加地令潔癖者發(fā)瘋。瑪利多諾多爾還稱不上潔癖，但那些枯裂的樹皮和中藏的泥縫污垢也足夠讓他抓狂了。杜維因看都不看就知道他在干嘛。最后他總是會放棄，挺直著背脊正襟危坐在他身邊。

    一千多年了，好像一切都沒有變。他輕車熟路地譏諷：“你明明是個空間龍，還這么別扭，真是太好笑了?！睋Q來同樣不假思索的不高興的回答：“這和天賦無關，我又不像你這么邋里邋遢。”

    他們間有一瞬間的沉默和恍惚。這樣的對話曾經發(fā)生過很多次，最初的一次是一千年前。過去的一千年，漫長而又短暫，時光歷歷在目。曾經幼龍在黑龍的爪子下初遇。杜維因：“白蟲子，你那時候真蠢?！?br/>
    這種懷舊也不是第一次了，瑪利多諾多爾反唇相譏：“你也不賴。”

    驕傲又不馴的幼龍們最初并非一見如故。正好相反，他們因為不約而同地在懸崖腳下相遇而相看兩厭。杜維因哼了聲：“我那時候想哪里來的臭蟲子跟我搶地盤?！爆斃嘀Z多爾：“我那時候想你是個白癡。紅龍也想爬山。”

    渡海的海岸線被藍龍看守，其余幼龍被趕回了自己的山洞，他們抱怨一番就睡去了，預備著下一次的沖海。與其是沖海要去遠方的大陸，還不如那只是尋找一個借和成年巨龍玩耍而已。只有瑪利多諾多爾與杜維因不服輸，他們想到去爬山，海邊有幾千米的山峰，不會有有龍能爬上去，所以只要他們能爬上去，繞過藍龍的警戒線，就能跳海游離，前往載金載銀的財富與游戲之鄉(xiāng)。

    當然他們在懸崖腳下撞見，先為登山的優(yōu)先權打了一架，最后發(fā)現(xiàn)山峰太高，無法單獨翻越。最后他們不情愿地決定彼此相助，利用銀龍的空間天賦和紅龍稍強一些的體質一起爬山。他們花了好幾個月，或許是好幾年的時間，互相咬著尾巴和脖子，扶持著爬上這座臨海山峰。

    其間的過程已經不記得是怎樣的艱苦了。……總之登頂?shù)哪且凰查g，他們就成了朋友。兩頭幼龍筋疲力盡，一起拖著對方走向前方。那是至今仍然留存在腦海中的鮮明的記憶，天上明月大而皎潔，懸崖上有巨樹伸出海面，遙遠的地面，碎浪堆雪，聲聲撞擊礁石。

    的瑪利多諾多爾與杜維因心翼翼地并肩擠在樹干上，太累了，要休息一下才能跳海。但這時候看看景色也不壞不是嗎？杜維因點起了火，瑪利多諾多爾將它們固定在空間中?；鹦菄@著他們，映亮幼嫩鱗片，溫暖的身體。盡管看不見盡頭，幼龍們對著那條地平線期待地看了很久很久，嘰嘰哇哇地爭論，憧憬著大海那頭的陸地。最后，一起依偎著睡著了。

    從那時到現(xiàn)在，他們愛上了這樣并肩坐著，聊天與爭吵。從幼龍到青年的男子之形，時間過去了一千年，境況已經如此地不同。仍然是這樣并肩坐著，杜維因望向的是黑暗的深處，而瑪利多諾多爾的視線盡頭是火光。雨簾后的夜里，窗子中還搖晃著溫馨的光芒。

    杜維因突然問：“瑪多，她是人類。你難道不恨人類嗎？”

    “我憎惡人類，杜維因，像你憎惡他們一樣的憎惡?！爆斃嘀Z多爾：“但莉莉除外。”

    “我曾經想過?！倍啪S因：“我相信你也這樣想，我會無比快樂，比我的摯友更快樂。我會感激她，如同愛你那樣愛她?！爆斃嘀Z多爾輕聲地接下去：“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會幫助和保護你們，盡我的一切力量，并真誠地祝愿你們，彼此相愛，終生幸福。”

    杜維因在黑夜里短促而輕蔑地笑了一聲。“瑪多，我恐怕要讓你失望，我做不到。”

    要是事情輪到杜維因自己身上，他會把出這句話的龍揍成豬頭然后絕交。但杜維因從死亡途中掙扎著回來，不是為了看到銀龍愛上了一個人類。

    為什么是人類呢？貝莉兒偏偏是個人類。他永生永世不會再信任的人類。杜維因陰鷙地：“她是人類。”

    瑪利多諾多爾嘆了氣：“杜羅羅，一年前我也這樣想。一年對我們來真的很短不是嗎？”他認真地：“你也給她一年？”他請求他分出這份友誼。“莉莉很好?！?br/>
    杜維因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他伸手拿過罐子。罐蓋揭開，排骨湯已經有點涼了，湯面上浮著油花，兩個胖肚子水餃翻著肚子漂在里面。瑪利多諾多爾建議：“你熱一熱會更好喝?！倍啪S因沒有照辦，他抿著嘴，大把湯和水餃都吃了。

    “好吧，既然這樣，我試試看——就試試看那女人值不值得信任?！奔t龍看著空了的罐子，挑高眉毛的如此，神情重新亮了起來，他的臉上是不懷好意的樣子?！暗俏业认乱ネ??！爆斃嘀Z多爾抿了抿唇，眼睛有些亮，他忍著自己不要笑，要不杜維因就更來勁了?！澳悴灰圬摾蚶颍菫槲覀兒?。”

    紅龍得意地哈哈大笑。一根枝條突然抽上來，狠狠往瑪利多諾多爾屁股上來了一記?！澳蔷推圬撃銌h！”“杜羅羅！你這白癡！你給我把翠葉結晶交出來！”“用完了！這是最后一點能量了！”兩頭龍在雨夜里撲了出去，如過去每一次的干架。

    第二天早上貝莉兒醒來的時候就看見罐子已經空了，……不僅空了而且還洗干凈了，里面裂了好幾條，心虛地埋在罐子堆的最里面。還有昨天接雨那個水盆，但是肥皂就沒有看見，專門放的那個盒子是空的，大概是找不回來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杜維因根本就不看她，雙手作枕躺在地上翹腿百無聊賴吹哨?，斃嘀Z多爾認真地捧著碗埋頭吃飯，打定主意不抬頭。貝莉兒若無其事地干自己的事。刷牙洗漱，坐到灶前開飯，乖巧瑪多多趕快給她盛了一碗肉粥推到面前來。貝莉兒姑且問一句：“杜維因吃過了嗎？”

    紅龍就哼了一聲側過身體?，斃嘀Z多爾替他：“他吃你的飯會吐，所以不吃?！彼€以為貝莉兒會不高興，有一點注意地看她什么反應，沒想到她立刻就露出個開心的笑臉?！笆沁@樣呀，那杜維因你也別餓著自己哦，受傷了好好養(yǎng)?！?br/>
    瑪利多諾多爾朝杜維因拋去一個“你看吧莉莉多好”的眼神。

    杜維因：“……”他立著眼睛更生氣了。

    一年。

    別一年了，他分分鐘就想跳起來弄死這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