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塢守禮，深深回了一禮。

    “哈哈哈，眾愛卿快快請起?！卑邹@帝順勢坐到龍椅之上，在殿內(nèi)觀了一圈，道：“好，真是好啊，無須跪拜，入座，入座，傳膳。”

    此時(shí)正是龍顏大悅，白澤這才第一次正視她這個(gè)便宜父皇，往些年間常不茍言笑，像個(gè)面癱一般無二，此次見此神跡，也算是沾了五哥寶光了。

    “今日吾兒白塢歸家，想必各位愛卿也聽說一二了，此次青州招生，品行，資質(zhì)，天賦，三者缺一不可，想要入青州習(xí)仙術(shù)的后輩，便可去卿鳴真人哪里測評天賦吧?！?br/>
    聞言，李大人起身站至殿前，拱手彎腰，沖著圣上諂媚一笑道：“稟圣上，臣有一提議?！?br/>
    二人對視，白猿帝黑眸沉寂片刻，神色露出幾分贊許，道：“李大人但說無妨?！?br/>
    “擇日不如撞日，卿鳴真人在此，官家子弟也都允在，何不今日在此測試，圣上您意下如何啊?！?br/>
    白猿帝淡然一笑，黑眸流露出少許的真情，一擺手道：“允了。”

    白澤忍不住咋舌，她這便宜父皇冠以冷漠無情著稱，更毫無人情味可言，就比如自己是他親生女兒，十幾年都無法入他眼，棄在一旁不聞不問，今日不過是一場測試而已……難不成父皇與那青州還有過一些淵源。

    白塢一拂袖，中央便騰空而現(xiàn)一疊陣，陣眼微光泛露著藍(lán)色光芒，不疾不徐介紹道：“此法器是我青州，珀韻上仙飛升前所畫，異常珍貴，大家從右往左依次上前站在陣眼上測試?！?br/>
    測試井然有序進(jìn)行著，宴上菜品也井然有序進(jìn)行著，擺放一整桌面珍饈美饌，白澤忍不住動筷夾起一塊酥糕，她能夠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手腕在微微顫動，輕輕往口中填送，緩慢咀嚼突然雙眼含淚，哪怕活了兩次，也沒吃過這么像樣的酥糕！

    趁著間隙，將每樣菜品都品嘗了一番，這才心有不甘落筷，輕拭著雙手，稍稍打理著儀容儀表，這不馬上就到自己測試了，巡視著餐桌，側(cè)首觀了一眼，距離自己還有兩人，忍不住再次動筷夾起一塊酥糕。

    “讓他來測！”一道渾厚莊嚴(yán)的聲音響起，頓時(shí)殿內(nèi)一片肅靜，氣氛突然突兀起，眾人目光都隨著白猿帝指尖尋來。

    白澤心中一驚，筷子一抖，筷面受力不均，導(dǎo)致酥糕迅速砸落在白澤衣面，碎起一層碎屑，快速拾起酥糕攥進(jìn)手心里，平和起身行拱手禮道：“是。”

    她進(jìn)入陣眼，腳下的陣法打亮一圈又一層的綠色光亮，忽明忽暗，凝視著腳下，心下又是一涼有種不祥的預(yù)感，那陣眼開始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碎裂突然，迅雷不及掩耳，倏然成為一盤散沙縈繞于大殿內(nèi)。

    白澤一驚，手心一松“啪嘰”一下，那酥糕砸在地面，酥皮潰散不已。

    眾人：“……”

    白澤：“……”

    撲通一下，跪倒在地道：“父皇恕罪，兒臣知錯(cuò)?！?br/>
    白猿帝面色平緩，倒也看不清神情，只是兀而一斂眉，一時(shí)叫人猜不透是喜還是怒，趙公公站在一側(cè)躊躇萬分，才道：“圣上……”

    半晌白猿帝起身，移步至她面前開口道：“小十，倒是和你娘一樣?！?br/>
    白澤：“不敢當(dāng)，不敢當(dāng)?！睆恼Z氣而聽，便宜老爹語調(diào)平穩(wěn)，不像是動怒，她心寬了不少。

    白猿帝睨了一眼，道：“起來吧。”

    她頓時(shí)頗感驚奇，叩頭謝恩道：“多謝父皇?！?br/>
    白猿帝掌心匯聚一股力量，反手打入地面，口中默念心訣，只見那法陣正一點(diǎn)點(diǎn)修復(fù)，片刻后陣法恢復(fù)如初。

    李大人拱手伏腰，肺腑之言由內(nèi)而言：“圣上仙術(shù)高超，爾等衷心佩服，定會保我朝繁榮昌盛……”

    白猿帝忍不住呵斥道：“閉嘴！朕當(dāng)真是越發(fā)縱容你了?！?br/>
    李大人：“……”

    一場鬧劇，終是落了帷幕，不多時(shí)一名公公，低著腰走近她道：“小殿下，圣上有請，請跟我來?！?br/>
    白澤頷首示意帶路，起身跟在公公身后，思忖著，她這便宜父皇該不會是秋后算賬吧，這心里打著鼓摸也是不定主意，天色漸晴朗，這才瞧清著路徑此處乃是禁地，這湖底鏡妖……現(xiàn)在可是安靜躺在自己衣襟里。

    離那抹黃色色身影越來越近，她虛汗連連，只聽“撲通”一聲，很干脆跪在地上，道：“父皇息怒，兒臣知錯(cuò)?！?br/>
    白猿帝一揮手，屏退一旁侍衛(wèi)和公公，側(cè)首看了她一眼，既而又回頭，嗓音清清冷冷道：“你就只會說這幾句話嗎？”

    白澤一時(shí)啞然：“兒臣只是……只是”便沒了下文。

    “起來吧?！?br/>
    和風(fēng)拂來，白猿帝看著湖面，指著那片落葉，婉婉轉(zhuǎn)轉(zhuǎn)最終落到了湖面，激起一片波瀾一圈又一圈，一葉方舟，捏了個(gè)訣，輕而易舉便將藏匿在白澤衣襟間的碎片取出，末了清明的眸子閃過一絲隱忍，眼中淬滿了寒意：“當(dāng)年你娘也是這般，拿著鏡妖當(dāng)梳妝鏡?！?br/>
    沉吟半響，白猿帝猛地轉(zhuǎn)身，低叱：“知道這十五年來為什么你一直都入不了我的眼嗎，就是你這張臉！看到你這張臉，我都感覺到惡心，若不是當(dāng)年那妖孽哄騙曦兒，曦兒一斷不會生下你這個(gè)孽種?！?br/>
    “孽種！”

    白猿帝愈逼愈近，嘴邊勾勒一抹笑意，猩紅的雙眼瞪得渾圓，憤怒侵占了頭緒，怒吼道：“妖孽！”

    白澤哪見過這陣仗，連連后退，一個(gè)沖鋒突破重圍，倉皇逃竄。

    白猿帝眼中閃過戾氣，揮手一揚(yáng)操控起湖底一團(tuán)流水，遏制住白澤頸脖，手中一抽白澤“哐嘡”一下砸在地面，流水潺潺蔓延至白澤四肢。

    一張小臉憋得青紫，這熟悉的窒息感，不免記憶猶新，分明是與當(dāng)日湖底那團(tuán)流水，一模一樣，沒想到這當(dāng)中竟然真有他的手筆，分明是想殺了自己。

    趙公公不知從哪冒出來，跪伏在白猿帝腳邊，磕頭求饒：“圣上，求您放了小殿下，十五年前您曾答應(yīng)過娘娘，您答應(yīng)過娘娘?！?br/>
    白猿帝額頭青筋暴起，手掌越收越緊，怒道：“滾出去！”一腳踹開了趙公公，飛出三尺之外，他捂住腹部，艱難跪在地上，一步步膝行而來，哽咽道：“圣上，求您放了小殿下。”

    白猿帝難扼怒氣，一甩手將白澤擊飛，末了，匿了蹤影。趙公公顧不得疼痛，飛奔而來攙扶起白澤，抽噎道：“小殿下，您無礙吧?！?br/>
    一個(gè)遁術(shù)將白澤帶回宮寢。

    “枝丫！”一聲，寢宮大門被合上，李嬤嬤聽到動靜，佝僂著身軀快步走來，焦急問道：“小殿下，這是怎么了?！?br/>
    白澤莞爾笑道：“無礙，就是剛剛不小心摔傷了?！?br/>
    趙公公頷首點(diǎn)了點(diǎn)頭，示意李嬤嬤去放風(fēng)，李嬤嬤屈膝允道，一個(gè)箭步躍到宮墻。

    白澤心道：“……嬤嬤時(shí)而孱弱，但更多時(shí)候還是挺強(qiáng)壯的?！?br/>
    趙公公從身上取下包袱，遞給她，聲音一度有些哽咽道：“小殿下，往日相見便不是這般容易了，圣上這是對你起了殺心啊，這些物件乃是娘娘生前遺物，現(xiàn)在物歸原主也算了卻了娘娘一樁心事?！?br/>
    欲要屈身而跪，白澤一把制止急道：“公公，您這是為何?！?br/>
    終是忍不住顫顫落淚道：“小殿下往后的路，奴才沒法陪您走了，也護(hù)不了您周全，是奴才沒用，是奴才辜負(fù)娘娘所托?！?br/>
    白澤：“公公，您并沒有辜負(fù)我娘所托，這些年我能夠平安順?biāo)於冗^十余年芳華，全都是您一手操辦，莫要覺得虧欠，您無愧于我娘，也無愧于心。”

    趙公公錯(cuò)愕，拭去眼淚輕聲道：“小殿下……”

    她還有一事不明，“公公，我的身世……”

    他欲言又止，神色有些慌張，搖了搖頭才道：“奴才只知，小殿下是有魔族血脈，但其父不祥?！?br/>
    白澤：“所以自己是半人半妖?據(jù)說青州仇視妖族，那我這……”

    趙公公老淚縱橫，并不茍同，神情嚴(yán)肅試圖板正她道：“小殿下！您不是半人半妖，您血脈純正，待到成年之時(shí)，自會褪去妖族之息?！?br/>
    白澤：“公公，同我一起走吧?！?br/>
    “走?”

    趙公公愣住，有片刻間的詫異，隨后連忙擺了擺手，臉上露出片刻少有的苦笑道“我不能離開圣上，圣上對我也有恩惠，老奴于圣上相識相知三十余載，況且老奴現(xiàn)在已經(jīng)離不開圣上了?！备┥硪玖艘灰镜溃骸靶〉钕拢艘恍姓渲厝f千?！?br/>
    白澤微微屈膝低頭行禮道：“公公，珍重萬千！”

    趙公公自是不敢受她這一拜，驚慌側(cè)了側(cè)身。

    知曉自己的身世后，白澤內(nèi)心也沒多大起伏，總之很平靜，倒是有一個(gè)好處，就是以后不用再裝病了。

    ——

    一炷香后，白澤跟在一行人身后，緩緩遠(yuǎn)行，回首遙看遠(yuǎn)方駐足了片刻，透過蔥郁的林子，隱約能看到一座屹立城墻，眼底終究是多了些牽掛，拽起一根野草叼在嘴邊，吊兒郎當(dāng)跟在隊(duì)伍末端。

    “阿澤！”

    朝一幻化人形，雙手正靜靜捧著一塊酥糕，朝著她走近，甜甜笑道：“阿澤，你吃，這個(gè)是我特地為你留的，想著你喜歡，我就特地沒多吃，特地為你留的。”

    “你快吃吧。”

    白澤失笑，寵溺摸了摸朝一額頭道，順手接過酥糕道：“謝謝阿朝?！?br/>
    朝一：“不用謝?！?br/>
    掌心里還余留酥皮碎渣，朝一一口填到口中，殷紅的舌尖掃過唇角碎渣，忽而一笑道：“真甜。”

    白玄抱著臂，冷著臉走近，極為不爽悠悠道：“為兄腹中實(shí)是饑寒，身體極為不適?！毖哉f間便將肩頭包裹丟給白澤，又道：“吃一口十弟的酥糕，十弟應(yīng)該不會介懷吧?！?br/>
    她頓時(shí)了然了道：“……不介意，不介意?！?br/>
    朝一蹙眉欲說又止道：“阿澤，你走了這么久的路累不累啊，我?guī)湍隳冒?。?br/>
    說罷，接手將包裹挎在肩頭，明恍的笑顏，不禁讓白玄心底有些許吃味，嘴角一抽，遏制不住內(nèi)心的怒火道：“朝一！”

    朝一微側(cè)首，正當(dāng)疑惑之極，耳邊又傳來聲音：“張嘴！”

    “??？”

    “唔?！?br/>
    酥糕毫無防備就被塞到朝一嘴里，隨后白玄憤憤接過朝一手里包裹，連帶白澤包裹走遠(yuǎn)。

    白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