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歷八千七百四十二年十月初三,望峰閣上。
望峰閣并不在龐大的內(nèi)府之中,反而是在幽靜卻不乏生機(jī)的外府側(cè)緣,因?yàn)殚w樓靠近崖邊,身在閣樓之中有一種俯仰天地、藐視群峰的感覺,便取之名為望峰閣了。
這些年來,望峰閣雖然已經(jīng)無人居住,然國主易鑒不知因何緣故,派遣了兩個仆役在此打掃,這百十年來已經(jīng)不知道換了幾代仆役了。
翩躚到得望峰閣的時候,眼神迅速的掃視一番,這閣內(nèi)除了兮飛云伯母和輕眉公主,以及兩個服侍的女婢,再也沒有其他人。
父親大人竟不在此處?
公子翩躚一邊細(xì)細(xì)沉思,一邊躬身向多年未見的兮飛云伯母請安問好,兮飛云見著這豐神俊朗的侄子,雖心中疲憊不堪,亦是有一種豁然一亮的感覺,忙起身站起,走到翩躚身邊將他扶起,笑著說道:“當(dāng)初見著你的時候,你還是那么小的一點(diǎn),如今已經(jīng)這般高大俊俏了,易鑒大哥說的不錯,你和眉兒果然是良配?!?br/>
公子翩躚聽聞此處,忙把目光瞟向她身后的兮輕眉,卻見兮輕眉只是低著頭,站在母親的身后,再也不對他瞅上一眼看上一眼。他的心在瞬間涼如冰水:難道真是觸了她的逆鱗,惹她這般生氣,從此之后可還會理我么?
公子翩躚心中冰冷如斯,面上卻依舊和煦如風(fēng),和兮飛云國主談?wù)撝@許多年來聽聞的趣事,也聽國主講著那些在熙嫣國的有趣時光,以及還有那么多的她的往事。
她的故事,在他心里,永遠(yuǎn)都是最美好的,哪怕是她光著腳丫去抓泥鰍,或者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和山下的人類一起牧羊唱歌。
這時間也過得真快,轉(zhuǎn)眼之間便已經(jīng)天黑了,兮飛云看著終于有些神不守舍的公子翩躚,輕笑說道:“翩躚,這天晚了,你便回去歇息罷,有甚么事情明天再過來說?!?br/>
公子翩躚起身執(zhí)禮,溫文爾雅的開口道:“侄兒翩躚,這便告辭了,明日里再來打擾國主和輕眉公主?!?br/>
兮飛云轉(zhuǎn)身說道:“眉兒,你也休要這般害羞,快去送翩躚一程吧?!?br/>
公子翩躚終于聽得兮輕眉說得一句話,卻是有如蚊蟻之聲一般,不仔細(xì)聽竟還聽不得,那一句話四個字“我哪兒有”,讓他在嘴角心里仔細(xì)咀嚼半天。
女兒家的心事,果然是最難懂的啊!
一路上,公子翩躚溫和的陪著兮輕眉,兩個人在路上均都默默無語。待到岔口的時候,翩躚伸手?jǐn)r住只往前走的兮輕眉,輕笑道:“輕眉妹妹,送到這里便好了,你回去陪著伯母吧,我一個人不礙事的?!?br/>
兮輕眉咬著嘴唇,卻不說話,轉(zhuǎn)身便走。
公子翩躚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無奈一笑,搖著紙扇一晃一晃便向山下走去。
“你,等一等!”一陣悅耳的聲音,止住了他向下去的步伐,轉(zhuǎn)過身子,看著身后不遠(yuǎn)處的那個明媚而倔強(qiáng)的女子。
只見兮輕眉再也無方才的扭捏之態(tài),大方的說道:“不久之后,你便將成為我的夫君,我只問你,你會一輩子待我好么?”
公子翩躚心花怒放,臉上綻出一個真誠開心的笑容,如同孩童一般,他笑道:“自然是會的,我會永遠(yuǎn)永遠(yuǎn)都待你好的。”
“我記得你今天的承諾,我也會永遠(yuǎn)永遠(yuǎn)都待你好的”兮輕眉說完這句似乎很難出口的話,轉(zhuǎn)身便走,再也不給公子翩躚絲毫開口的機(jī)會。
公子翩躚卻站在原地再不下山,只是回味著那些話語,那明媚的容顏。
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說的便就是這一份一生永恒的約定么?
可是誰人又能知曉,手握佩劍躲在假山之后的統(tǒng)領(lǐng)古星河,此刻心中正有如滴血一般的疼痛,前世的大哥姜城果然說的不錯,愛情是最毒的毒藥,千萬莫要輕易品嘗。
……
爾后的幾天,翩躚便以敘舊為理由,一天里倒是有大半時間是流連在望峰閣內(nèi),偶爾有閑暇時間,卻是任何人也尋不得他的行蹤,不知道是做何事情去了。
這樣的日子,平平靜靜的過去了數(shù)天,那些個客人不再鬧騰了,似乎在安安靜靜的等待著某件事情的發(fā)生,而千奇峰的國主和少主兩個人,也經(jīng)常神龍見首不見尾。
可是有心的人,譬如身居高職卻手中無權(quán)的副統(tǒng)領(lǐng)星河,譬如那些每日里勞苦的某些仆役,又譬如王宮總領(lǐng)伯夷,卻能輕易便察覺到,這太過平靜的日子里,隱藏著數(shù)不清楚的激流暗涌。
公子翩躚在這些日子里,忙,非常忙,忙的幾乎停不下來。父親大人一句有要事與內(nèi)廷祭壇內(nèi)長老們商量,便甩下這一副攤子丟給他。而大管家卻又偏偏在這個時候得了重病,不得不躺在床上每日里服食藥物。
他明明知曉,父親大人是為了那一件事情,已經(jīng)開始有所舉動,而大管家也是被父親所支開,目的只不過是讓著府里的雜事將他縛住。他心里如月鏡一般明亮清楚,卻又不得不拾起十分精神來打理這份家業(yè)。
所幸,有統(tǒng)領(lǐng)莫訶和副統(tǒng)領(lǐng)古星河左右協(xié)助,以及兮飛云經(jīng)常從旁指點(diǎn),而兮輕眉也不再如往日那般不理不睬,偶爾也會陪著他一起處理府內(nèi)的瑣碎雜事。
……
十月初七,暗香閣內(nèi)。
依舊是一身青衣的書生打扮,依舊是一把紙扇,一支短笛,公子翩躚正坐在閣子內(nèi)古色古香的太師椅上,手里搖擺著紙扇,正和坐于對面的人談笑生風(fēng)。
副統(tǒng)領(lǐng)古星河單手持劍立于一旁,正看著對面那一個奇怪的老人。
而坐于對面的人,卻是令人萬萬意料不到的那一個,飛來國國主明若麾下占卜術(shù)士,便是那一個頜下長著三寸胡須、眼睛狹長的老者。
那占卜術(shù)士卻只捧著手里的葫蘆,偶爾向千奇國少主遙遙敬上一杯,兩個人舉杯或者葫蘆對飲,好不快活自在。
忽然那術(shù)士說道:“容老朽多說一句,國主說是便在這幾日就會領(lǐng)我等去尋那天地異寶,到時候大家平分共享。卻不知此時國主去了何處,承蒙各位豪杰相托,老朽便斗膽向少主請教則個?!?br/>
公子翩躚舉杯飲了一口,淺淺一笑,說道:“方城老先生,你何必著急,父親大人的安排我也不是很知曉。但想必父親就在這幾日里便會出關(guān)罷,到時候和群雄一起,定能將那異寶尋得?!?br/>
那方城聽聞此言,知道今日再在這少年郎嘴里討得幾句有用的話已是很難,便笑著說道:“如此的話,我等便感謝國主和少主的熱情款待了。這些日子里我等在府上多有打攪,還請包涵?!?br/>
公子翩躚將酒杯放下,輕搖紙扇,發(fā)絲在風(fēng)中翩翩而飛,煞是好看,只聽他輕輕笑道:“不妨事的,晚輩還恐怕怠慢了諸位英豪,只是有件事情要向老先生打聽一下,不知是否方便?!?br/>
那占卜術(shù)士方城聽聞此言,放下酒葫蘆,捋須說道:“有什么事情要問我這一把老骨頭,少主盡管問罷,老頭兒我有問必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公子翩躚行了一禮,爾后方開口說道:“只是想請教老先生一番,那所謂占卜星象、天文預(yù)知,究竟是否便是真的?”
古星河則立即打起精神,這是他自穿越重生以來最想弄明白的事情。
占卜術(shù)士面上有些踟躕,扶起酒葫蘆飲了一口酒,笑道:“傳聞少主博聞強(qiáng)識,通曉天文地理,這些事情想必心中定有答案,不需問我這個糟老頭子了吧!”
公子翩躚笑著說道:“老先生謙虛了,只是晚輩心中確有疑問,還求先生解答?!?br/>
可惜那方城已經(jīng)打定主意不再詳說此事,只是說了句:“這些個事情,信則有,不信則我,像我們這些每日里奔波勞累的人,自然是深信無疑的了,只是不知道少峰主您是否信命罷了。”說完便起身告辭遠(yuǎn)去。
古星河聽聞此言,知道這老頭兒不愿以實(shí)情相告,心中大感無奈。
公子翩躚執(zhí)禮送走老人,站在門前久久未曾動過一下,心緒在瞬間便已經(jīng)萬變。那一顆小小石子,始終還是在他心中成為一個障礙了!
……
十月初九,夜,天璣峰上。
天璣峰是千奇國主峰之外最雄奇?zhèn)训囊蛔椒澹驗(yàn)槭⑶镏畷r正對著天璣星,因此而得名。
已經(jīng)六七日未曾出現(xiàn)的國主易鑒,此時卻忽然出現(xiàn)在這里,手持一柄似秋水般清澈的長劍,卻并不是演練劍法,只是抬頭看天,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忽然,他放開那把靈氣非凡的長劍,任它在空中恣意飛舞,然后跪下身體,朝北方拜了三拜。繼而,他起身做著一套繁雜的動作,身體在虛空之中來回旋轉(zhuǎn),不似練功,卻似乎是一種源自遠(yuǎn)古的祭祀儀式。
那一柄長劍,隨著古鑒的舞動,愈來愈不清澈,劍身上的靈氣,也漸漸的消散。一把靈劍,就這樣慢慢的變成一把血紅之劍。
天空之中的新月,似乎也蒙上一層血色。
……
十月初十,午時,千奇國王宮宴廳之中。
數(shù)日不見的易鑒,終于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和往昔無甚區(qū)別,只是身后多了一個滿頭白發(fā)卻精神矍鑠的老人。老人身著灰衣,背一柄黑色長劍,只字不言,站在古鑒身后寸步不離,殺氣凜然,拒人千里之外。
古鑒出現(xiàn)之后,便遣人將兮飛云母女二人以及少主翩躚喚來,又邀請眾位客人到得客廳之中。待眾人到齊之后,結(jié)束與兮飛云談話的古鑒,在和大家一陣寒暄之后,便宣布一個重大的好消息。
十月十五,滿月之夜,千奇國少主翩躚,和熙嫣國少主兮輕眉,將舉行一場盛大的婚禮。
喜事,絕對的喜事,一場大好的喜事!
只是,握劍而立滿臉黯然之色的古星河,剛剛被母親摘下腰畔短笛的兮輕眉,以及笑容滿面亭亭玉立的公子翩躚,卻并沒有意料之中的驚喜,有的只是一絲思索和恐懼。
風(fēng)云將起兮,天地黯淡,烈日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