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黃鵠心如刀絞，卻想不出合適的字眼，來安慰她幾句。事到如今，言語都是蒼白，已經(jīng)錯(cuò)過的，步步都錯(cuò)了。良久，銅爐子的火都熄了，他才啞著嗓子一句：“真真，若有來生……”

    “來生？男人真是可笑，有錯(cuò)就付一個(gè)來生，沒錯(cuò)就嘆一句緣淺。也不怕佛祖念癡妄。”裴妍真涼涼一笑，斂裙起身，“罷了，今日前來，只為見你一面，看你是不是鬢染了霜。不過，你既然說回京不是為了我，那我來都是自作多情，又何必惹你神傷。告辭?！?br/>
    丟下告辭二字，女子就轉(zhuǎn)身離去，背影迤邐卻決絕如斯，緋紅的裙擺繡了貼錦銀織牡丹，顯示著她趙王妃的高貴。

    最后這一幕讓上官黃鵠眸色一暗，伸向畫簍的手最終收了回來，那里收了滿竹簍的畫軸，卷卷都是女子丹青，都是三年間，他筆下她的容顏。

    可惜，他卻沒了勇氣將給她，告訴她他一片不改，告訴她他三年在豐州，筆下的畫，只有她。

    茶壚里恢復(fù)了靜謐，銅爐子涼，畫墨冷，男子咽下眉間的澀痛，再抬眸間，已是精光閃現(xiàn)：“如今，你們滿意了？”

    不知向何人所說的話，卻惹得一陣陰風(fēng)過，轉(zhuǎn)瞬間，一抹黑影出現(xiàn)在場(chǎng)中：“我家公子神機(jī)妙算。依趙王妃的情深，只要透給她你的行蹤，她一定會(huì)來找你?！?br/>
    上官黃鵠眉梢微挑，毫無懼意地直視：“我竭力隱瞞回京之事，就是怕她來找我。我如今被你們拿在手里，朝不保夕，她和我再有牽連，只會(huì)無端被利用。我寧愿她情斷，也不愿她涉險(xiǎn)?？上В瑺柕裙室庑姑?，引來她相見，怕是要利用這一見，在長(zhǎng)安事變落下一子罷?！?br/>
    上官黃鵠頓了頓，眸底精光愈濃，如同利劍：“好算計(jì)。鐘昧?！?br/>
    影衛(wèi)正是鐘昧。棋公子的天樞臺(tái)夜梟之一，也是這一場(chǎng)久別重逢之后，吐著信子的毒蛇。

    他大笑三聲，毫不掩飾得意：“能猜到我家公子的棋，也不愧是‘墨官‘之后。”

    墨官。

    如同一個(gè)不能見于日光下的秘密被撞破，空氣乍然起了異動(dòng)。

    上官黃鵠乍然色凜，前時(shí)還彬彬有禮的畫公子，頓時(shí)如同出鞘的劍，渾身都迸發(fā)出金鐵之厲，令夜梟鐘昧都不禁一寒。

    “回去告訴棋公子：他拿住我身份的秘密，鉗掣我，利用我，算計(jì)我。我以前不介意，是因?yàn)槲揖粗厮囊靶摹？扇缃?，他讓真真牽扯進(jìn)來，已觸我底線，我絕不能忍！往后定有他折腰求我的一天，以償今日之罪！”

    聲色俱厲的話，鐘昧放佛早就猜到，神色竟多了兩分故友之色：“你和我家公子知交十余年，公子就猜你會(huì)這么說。放心罷，公子也讓我給你帶話，他知道利用裴妍真，必惹你大怒，但為了大業(yè)，他必須如此。所以，你恨他，他認(rèn)，至于折腰，若你值得，他不介意。”

    罪，我認(rèn)，若你值，我亦折腰。

    但凡成我王業(yè)，踏罪孽何如！但凡天下英雄，折我腰何妨！

    上官黃鵠一愣，似乎了然似乎愕然，不辨褒貶地扯扯嘴角：“不愧是他。我這輩子最恨，也最佩服的人?！?br/>
    “所以，我很期待，終有一天，你能低下頭顱，為我家公子所用。十余年博弈，便也不冤枉。”鐘昧一笑，三分認(rèn)真，一分戲謔。

    上官黃鵠面色復(fù)雜，轉(zhuǎn)過頭去，淡淡一句：“你們沒有對(duì)我妹妹做什么罷?！?br/>
    “上官翠蜻？自然沒有?！辩娒寥绫徊攘宋舶偷呢垼ⅠR添了幾分恭敬，“就算公子早明白她身份，也都裝不知道。再說了，她是辛姑娘，哦不，我家未來主母珍重的人。公子哪里敢動(dòng)他。還要指著她以后幫我家公子說好話……”

    “夠了?！鄙瞎冱S鵠面色稍緩，不咸不淡道：“棋公子現(xiàn)在何處？”

    “真不巧。公子解決了南郊之事，如今馬不停蹄，又往九成宮去了。”鐘昧打了個(gè)哈欠，如同多年好友，很自然地去添了銅爐里的炭，自顧煎茶起來。

    上官黃鵠看向窗外，千里關(guān)中平原，隱隱見得青山連綿，山河多嬌，只可惜帝駕還被困在關(guān)外，成了如今天下最大的笑話。

    上官黃鵠吁出一口濁氣：“棋局最精彩處，開始了。”

    而另一邊，二人口里的上官翠蜻，正立在一幢華麗的畫舫頭，遙望著朱雀門的硝煙發(fā)呆：“這仗還得打多久呢……”

    “怎么了，立在舫頭也不嫌曬。”溫厚的男聲傳來，腳步聲臨近，一雙男子的臂膀很自然地從后伸來，攬住了女子的腰，“為什么昨日沒來?！?br/>
    翠蜻知道是誰。臉微微一紅，卻是乖巧地依著：“哥哥進(jìn)京了。昨日陪他小敘，才未來見你。不過為了賠罪，我?guī)Я诵伦鞯暮苫ǜ?，你可不得怨我?！?br/>
    李景霈一愣：“哥哥？怎從未聽你說起。”

    “哥哥不喜張揚(yáng)，所以我不常對(duì)外人提及。大河水患，全家流離，我與他走失，如今重逢在京，自然別生歡喜?！贝潋咝πΓ瑤Я藘煞烛湴?，“你可不許嚷嚷，我就告訴你。我哥哥是四公子之一，畫公子，上官黃鵠?！?br/>
    畫公子，上官黃鵠。

    李景霈自然認(rèn)得，以前他也曾進(jìn)宮作畫，為他畫過幾幅丹青，如今還在御書房珍藏著。如今細(xì)瞧，兄妹眉眼，確實(shí)有幾分相像，以前沒想到這茬，竟一直未留意。

    不過，對(duì)于嫡皇子的他，就算上官鬼筆丹青，也不過是個(gè)小人物，略微一諗二人的親緣，也就沒放在心上。

    李景霈一轉(zhuǎn)念，就換了話題，寵溺地?fù)Ьo翠蜻的腰：“此事不論，倒是你方才說，不對(duì)外人提及？本王是外人么？該罰！”

    李景霈佯怒，翠蜻唬得連忙撓撓他的手，嬌聲求饒：“錯(cuò)，錯(cuò)，算我的錯(cuò)可好？明日我做最拿手的胡椒餅給你帶來，權(quán)當(dāng)賠罪可好？”

    “本王堂堂趙王，一兩個(gè)吃食就打發(fā)了？”李景霈忍住笑意，忽的彎腰，一把抱起翠蜻，就往畫舫里走，“你這是誅九族的大罪，可得好好罰！”

    翠蜻一聲驚呼，乍然天暈地轉(zhuǎn)，被抱在滾燙的懷里，小臉迅速地?zé)t到脖頸：“公子恕罪！這怎么能誅九族呢！你可不得誆我！快放我下來！”

    李景霈心情大好，想裝也裝不像，繃住的臉乍然笑開了懷，踏過荷香鬢影，拂過珠簾水精，一路進(jìn)屋，徑直輕輕地把翠蜻放在了榻上。

    然后順勢(shì)，他也側(cè)躺了下來，擋住女子的逃路，眸底波光水影：“本公子從來不誆你，也從來不誆自己，自己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