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這幾天大少爺在看話本？

    ——是啊，從半個月前就這樣了。()打發(fā)人去全城的各處書局搜羅，拉回來能有小半車呢！

    ——嘖嘖……也難怪，十來年了還是那副樣子，這是死了心了吧？

    體質(zhì)廢柴一事無成的大少爺蕭白這幾天開始看話本了，這一消息很快傳遍了蕭家上下的每個角落。據(jù)知情人士稱，大少爺要的話本是最廉價的，十幾文錢一本的那種，情節(jié)胡扯到極致，只能用來騙騙乳臭未干的毛頭小子。下人們私底下議論的時候都說，這位怕是終于肯放棄了，準(zhǔn)備開始投入凡俗世界了。幾個老人不由得搖頭嘆息，向來家風(fēng)嚴(yán)謹(jǐn)?shù)氖捠弦婚T，這一輩難道要出個純種的紈绔不成？

    而此時，傳說中的未來紈绔蕭白蕭少爺正將手頭的第三十三部話本狠狠砸在了對面墻上，向后一倒煩悶地將自己摔進(jìn)床里。

    不得不說，即使世界不同，人類的YY方向都是大體一致的。話本中的故事還真是如同那位“偶爾說真話的老趙”所言，主人公一路得師父，得寶物，得靈藥，得妹子，以不知從何而來的、無以倫比的個人魅力化敵為友，以言行舉止完全沒有表現(xiàn)出半分的機(jī)智頭腦化險為夷，最終將所有想干掉自己的家伙干掉，成為自武神消失五千年后第一個重現(xiàn)此光輝的卓絕人物。一切都和老趙口中所說的那個套路驚人的相似。

    難道自己真的是活在一部話本里面？自己，連同這個世界，都只不過是存在于另一個人的臆想之中？那個叫江家四少的掌握著自己的命運，并將其描寫下來，還通過某種媒介向外界廣而告之？

    自己做出的每一個動作都會被人清楚地看見，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人清楚地得知。就算是在荒山，在曠野，四下無人，也會被一群人在另一個世界隨時隨地盯著……哈，不對，這是本垃圾嘛，那些人看都不稀罕看！

    一想到自己這無奈而憋屈的生活在某些人眼中會被帶上“僅供消遣娛樂”的標(biāo)簽，又或者更糟糕些連消遣娛樂都不配，而這種情況可能還要持續(xù)一生一世，蕭白就覺得活著實在是了無生趣，還不如趁早一頭撞死。他恨不得仰天咆哮，老子容易嗎啊？在家里被人當(dāng)廢物欺負(fù)，在那邊還被人當(dāng)白癡笑話？

    等等。如果自己真的是活在這么一本……爛俗的之中，那么將來他會成為武神也是真的了？

    這個想法剛一冒頭，便被蕭白自己無情地否決了。

    得了吧，還武神呢。()沒看人家話本里面的主人公都是山溝溝里出來的嗎，要的就是這種純天然沒有接觸過任何與修煉有關(guān)事情的窮小子，不然怎么叫一步登天呢。蕭家就算沒落了也是傳承了千年的大家族，他這可是蕭家千年難得一見的天才，那位老人家金口玉牙鑒定出來的廢物！

    想到那位都已經(jīng)記不清模樣是老是嫩、頭發(fā)是黑是白，是半禿還是全禿的泊煙客，蕭白的心情轉(zhuǎn)瞬又壞了起來。晃晃頭他坐起身，與其去怨念那個人，還不如繼續(xù)思考先前那個“世界到底是真實還是是虛妄”的問題來得實在。

    身下是柔軟的床鋪，對面書架邊緣的雕紋古老而精美，時節(jié)正是初春，院內(nèi)的花香透過敞開的窗戶飄進(jìn)屋內(nèi)。一切都是如此真實，真實得令蕭白難以相信這竟會是他人的臆想。如果這一切真的是被想象出來的，那么那個人需要有多么恐怖的精力和頭腦，才能將這片大陸之上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設(shè)置得如同真實一般？那個他所不知道的世界之中，又得有多少個這樣可怕的強者？

    自覺這不太可能是真的，蕭白又將思緒轉(zhuǎn)向另外一個方向，不由得狠狠打了個寒噤。如果……是五感在欺騙自己呢？如果他所想當(dāng)然判定的這片真實，實質(zhì)上卻恰恰是虛妄呢？

    于是當(dāng)蕭家下人總管、隨侍族長的蕭誠蕭大管家在院子里通報無果，索性進(jìn)屋來請人的時候，見到的便是話本扔了一地，蕭白坐在床上，直勾勾盯著空氣發(fā)呆的樣子。在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喊了聲：“大少爺?！?br/>
    蕭白噌地轉(zhuǎn)過頭來，直勾勾盯著他。

    任誰被人這么瞧著都不自在，蕭誠清了清嗓子，板起臉來道：“族長請您現(xiàn)在去主宅一趟?！?br/>
    蕭白沒有回話，倒是站了起來，只不過兩只眼睛依舊像粘在了他身上一樣。其專注程度之深，令蕭誠不禁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臉上帶了什么臟東西。

    就在老頭終于忍不住要摸摸臉確認(rèn)一下的時候，蕭白卻突然移開了目光。一瞬間，他又變回了往常的那個漫不經(jīng)心的、永遠(yuǎn)懶懶散散的蕭家大少爺。低頭整整衣服，蕭白若無其事地說：“走吧?！?br/>
    這么副神神叨叨像得了瘋癥一般的樣子，干啥能成??？老爺?shù)臎Q定沒錯嗎？第一次開始懷疑蕭詢判斷的蕭誠心里嘀咕著，轉(zhuǎn)身在前面帶路，在后面再次投來的那兩束快要實質(zhì)化的目光之下，有些佝僂的老腰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蕭白盯著蕭誠，心中卻是百轉(zhuǎn)千回。

    對方出現(xiàn)在門口的時候，他雖然臉上表情呆了點，但心思其實已經(jīng)轉(zhuǎn)回來了。正想像平常一樣打個招呼，老頭一開口，卻將他的注意力再度吸引了過去：白眼上翻，鼻孔朝天，目光極其輕蔑，語調(diào)極其鄙夷，和往日判若兩人。

    在這個處處以等級劃分人群的社會之中，下人與主家之間的差距是不可跨越的。他蕭白就算再廢柴也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蕭家大少，唯一的嫡系血脈；蕭誠就算資歷再老，再受族長重視，那也只是個下人。

    更何況蕭誠在家中服侍已有七十多年，平日里一直都是副面部神經(jīng)壞死的樣子，今天怎么會突然起了鄙視他的興致？等他想要看個究竟的時候，對方突然又一瞬間回到了正常，而且看上去比他還要疑惑，根本不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么。難不成這老頭被鬼怪附身了不成？

    蕭白扯了扯嘴角，剛想自嘲一下這個荒唐的想法，一個念頭突然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讓他的表情在瞬間定格，再也笑不出來。

    被鬼怪附身了不可能，可是……要是被那個江四——出于個人情緒蕭白拒絕稱呼其全名——附身了呢？也就是說，如果是作者操縱著蕭誠對自己做出這么不屑的表情，而完全忽視了老頭本人的性格和習(xí)慣呢？

    左右推敲，這個想法越發(fā)可信。蕭白開始覺得自己手腳發(fā)涼，嘴里發(fā)干——如果這是真的，那么眼下的這段情景就是江四要寫在以自己為主人公的那部話本之中的了？按照這個推斷來說，那他現(xiàn)在也應(yīng)該是處于受控的狀態(tài)之中了？

    拋開這個問題不管，一想到自己再一次被那個江四拋到了大眾面前由人品頭論足，說不定還要再受那個什么“妹妹看過來”一頓埋汰，蕭白就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仿佛全部錯位了一般，表情也扭曲了起來。

    蕭詢那老頭一向看自己不順眼，誰知道這回在江四的操縱下又會說出些什么東西來，他不去，堅決不去！他要回自己的小破院里呆著，沒有搞清楚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堅決不邁出外界一步！

    心動不如行動，蕭白轉(zhuǎn)身便往回跑。不曾想剛邁出兩三步，突然周身一股大力傳來，擰著他的身體強迫他再轉(zhuǎn)回去；雙腿也不聽話了，以一種“寧可扭斷骨骼，也要踏上原路”的堅定決心改變了行進(jìn)方向。蕭白猝不及防，一不留神左腳踩右腳，吧唧一聲無比慘烈地摔在了地上。

    聽到響動的蕭誠停步轉(zhuǎn)身，見他這副狼狽樣子，十分納悶：“大少爺怎么了？”

    “沒事，哈哈，沒事?！闭戳藵M身的灰，下巴磕得生疼，蕭白干笑著迅速爬起來，“被絆倒了?！?br/>
    蕭誠看了下前兩天剛剛鋪好的青磚小路，默默轉(zhuǎn)過頭去。

    被莫名其妙地阻攔了回來，蕭白不信邪，決定再試一次。這次他長了個心眼，先是停下腳步，之后雙眼平視前方，慢慢后退。

    一步，兩步，三步……

    啊啊，后面好大的風(fēng)，吹得我又往前走了。

    再試一次。

    再試一次！

    再……再試一次……

    事實證明，就算尊貴重要如主角，也是拗不過作者大人的。

    全然不知前方走著的老管家已經(jīng)在暗自給自己下了瘋癥的診斷，蕭白在經(jīng)過九次嘗試之后，終于斷了和劇情作對的心思，乖乖朝前走去。心中無限之凄涼，不足為外人道也。

    能分出來其他人什么時候是受操縱的什么時候是自主的，能分出來自己什么時候在劇情之中，這也算是覺醒了之后的一個好處吧？他有些自嘲地想，只是這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滋味，實在是不太好受罷了。

    一個知道自己受人操縱，卻連萬分之一的可能擺脫的木偶，還不如繼續(xù)糊涂著的好。

    他正在哀嘆，余光瞥見對面走過來一人。抬頭望去，果然冤家路窄。那長刀在腰，步調(diào)悠然的，不是蕭斂又是誰人？

    人心思煩躁的時候都喜歡胡思亂想，蕭白盯著蕭斂那張永遠(yuǎn)是副眼高于頂?shù)谋砬榈哪?，不覺間又開始隨意猜測起來：說不定他一直都是受江四操縱著的呢？說不定他其實很想和我親近呢？說不定這副討厭的樣子不是出自他本意呢？

    他正在心里嘀咕著，蕭斂已經(jīng)走到了近前。蕭誠率先停步，鞠了一躬道：“斂少爺?！笔捈遗灾П姸啵惠厰?shù)十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因此除了本家之外，其他人都直接以名字稱呼。

    蕭斂矜持地點了點頭，目光向蕭誠身后移去，恰好和蕭白的撞到一起，表情立刻變得越發(fā)高傲輕蔑起來：“呵，這不是大少爺么？被族長傳喚，難道是你這繼承人的位子終于坐到頭了？一個連武者都不是的廢物，還是趁早自己滾下來的好，免得日后被人拽下去臉上難看！”

    重重哼了一聲，蕭斂揚長而去。看著他趾高氣昂地與自己擦肩而過，蕭白在瞬間做出了判斷：

    這小子的討厭勁兒絕對是從骨子里冒出來的，絕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