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晨離是費了老大勁兒才逃出來的。
她和明烺結婚的地方是明家私人的度假酒莊,宴會廳在酒莊深處,三層樓,每一層還都高的很,還好季晨離多年拍戲吊威亞積累出來一點底子,否則那么高的樓,一般人別說順著陽臺爬下去,就是看看心里都發(fā)憷。
這地兒存了不少好酒,七年里季晨離沒少仗著自己和明烺的關系光明正大到這來偷酒喝,熟門熟路,連保安巡邏的時間點都掐得正好,順利地借著夜色偷溜出酒莊大門。
酒莊遠離鬧市,平常明家人都不常過來,通往外界只有一條盤山公路,在黑夜里曲折地盤旋到不知名的遠處,季晨離逃跑的時候沒來得及穿鞋,光著倆腳丫子,真要靠雙腳走回去,恐怕還沒進市里就得把她一雙小細腿給走斷了。
于是季晨離蹲在酒莊的鐵圍欄墻根底下,摳摳搜搜地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手機里的通訊錄。
這只手機是季晨離畢業(yè)后用自己的第一份工資買的,季晨離在花自己的錢方面摳門,一只手機用了十年,直到她死的那天都沒換過,用到后來漆都磨光了,早看不出手機原來是什么牌子。
現(xiàn)下這手機由于年輕的季晨離的妥善愛護,還新的很,通訊錄里存了好幾百個電話號碼,這些號碼的主人七年后大多與季晨離分道揚鑣,季晨離現(xiàn)在翻看起來,有些人的臉還能對上號,不過大部分人的臉她已經記不清了。
但有一個號碼季晨離永遠忘不了,它的聯(lián)系人備注特地被季晨離設置成了一個點,有了這個特殊符號,季晨離只要翻開通訊錄看到的第一個號碼必然是它。
季晨離點開那個號碼,只要再點一下就能把號碼撥出去,可她滑動屏幕的食指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最后整條手臂都開始發(fā)抖,根本按不下去那個電話。
就在季晨離猶豫不決的時候,酒莊里的宴席終于散了,各種豪車一輛接一輛地開出來,遠光燈晃得季晨離閉起眼,趕緊貓著身子縮進了樹旁邊的草叢深處。
來參加婚宴的人很多,基本上C市的名流都到齊了,季晨離在草叢里蹲得兩腿發(fā)麻,她光著腳,時不時還覺得腳背上被什么不知名的昆蟲爬過,連頭皮都開始發(fā)麻。好不容易等豪車全開走了,季晨離想出來活動活動腿,不料又有幾輛車從莊園里開出來,沒有像之前的車那樣開走,反而在莊園門口停了下來。
季晨離腹誹這些腐敗的資本家就是愛講排場,一個宴會整出這么多彎彎繞繞的儀式來,這時停在最前頭的車后座門被打開,從車上伸出一只穿著高跟鞋的腳,隨后腳的主人從車上下來,還是那條紅色的禮裙,明烺皮膚白,被極正的鮮紅色一襯托,隨時能綁在車前頭當大燈用。
明烺身形頎長,腳下蹬的高跟鞋也不低,下了車站直身子,比車子旁邊那些大晚上還戴墨鏡的壯碩保鏢甚至還高了幾厘米,助理要跟她說話都得踮一點腳尖。
后面一輛車上下來的是韓欣遠,也是十幾厘米的小細跟,氣勢洶洶跺到明烺面前,看得人心驚膽戰(zhàn)。
韓欣遠朝著明烺的車里瞟了一眼,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季晨離呢?怎么沒和你一塊兒?”
“她還在休息?!泵鳠R看都不看韓欣遠一眼,“你也累了,早點回去吧?!?br/>
韓欣遠諷刺道:“你們不是結婚了么?合法的伴侶,怎么,還怕狗仔偷拍不成?”
明烺不搭理她,對韓欣遠身后的保鏢吩咐:“送韓小姐回家?!?br/>
明韓兩家關系很好,世交,明烺又是明家的大家長,韓家的保鏢對她比對韓欣遠還言聽計從,半勸半推地把韓欣遠弄上車送走了,躲在草叢里的季晨離看得驚嘆不已。
韓欣遠是明烺的青梅竹馬,更是明烺捧在心尖尖上的一道白月光,明烺對她幾乎就是予取予求了,她說想當演員,明烺隔天就送來十幾份大導演大制作的劇本讓她挑,她說想當歌手,明烺動用公司上下所有資源為她量身定制專輯,她想當影后,頒獎的前一個月明烺就特地空出了手頭上的事,專門陪她飛國外走紅毯。
季晨離在公共場合跟韓欣遠接觸過幾次,哪次明烺不是怕自己把她吃了似的在旁邊虎視眈眈?聊不到一分鐘明烺就得匆匆忙忙帶著韓欣遠走,生怕下一秒她就遭了季晨離的毒手,看得季晨離晃著手里的高腳杯直發(fā)笑。
不過季晨離從來沒看過明烺跟韓欣遠的私下接觸,她以為明烺對韓欣遠呵護成這樣,私下肯定掛不住那張冰山臉,指不定對韓欣遠笑臉相迎成什么樣呢,誰知道原來明烺的古怪脾氣大概早修煉得走火入魔了,即使是心尖尖上的白月光也這么愛答不理。
韓欣遠走后,助理才上前,“明總,現(xiàn)在怎么辦?季小姐她……”
“加派人手去找。”明烺側頭掃了一眼季晨離藏身的草叢,季晨離在雜草后頭猛不丁跟明烺對視,驚得后背直冒涼汗,大氣都不敢出,好在天黑看不清,明烺只是隨便那么一看,只看了一眼就轉過頭去,上了車,吩咐司機開走了。
莊園周圍這才算是真正安靜下來。
季晨離長出一口氣,從草叢里四腳著地地爬出來,身上沾的全是露水草渣,她顧不得臟不臟的,一屁股坐在瀝青路上捶腿,終于下定決心打了那個她遲遲不敢按下去的電話。
電話嘟了很久,季晨離的心也跟著嘟嘟聲被吊得老高,后來連季晨離都準備放棄了,那頭才接了起來:“喂?”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已經睡熟了,哼哼唧唧發(fā)出這一聲之后就沒了動靜,隨后電話里傳來勻速的呼吸聲。
“陶源……”季晨離嗓子里卡了什么東西似的,只叫了一個名字,再發(fā)不出任何別的動靜,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耳邊那只小小的手機上,沒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抖成了篩子。
陶源是和季晨離從小一塊玩到大的,季晨離父母早亡,陶源更是從小沒爹沒媽,當年季晨離才四歲不到,送到孤兒院的時候木木訥訥的話都說不全,剛好陶源旁邊那張床的小孩兒才被領養(yǎng)不久,床位空出來,季晨離就被安排在了那兒,從此和陶源成了比親姐妹還親的親人。
季晨離小時候跟個小雞仔似的,人又愣,那時正趕上國外夫妻組團上Z國領養(yǎng)小孩的浪潮,孤兒院里伶俐的小孩兒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就兩個一直堅守到了十八歲成年離開孤兒院,一個是愣頭愣腦的季晨離,另一個就是好事不做專愛上房揭瓦調皮搗蛋的陶源。
孤兒院是個搶食吃的地方,陶源仗著自己比季晨離大幾歲,從小到大沒少護著她,后來成年出去了,連季晨離上大學的錢都是陶源從牙縫里湊出來的。
對季晨離來說,陶源亦母亦姐,她以為陶源會永遠照顧她,可是陶源卻死了。
車禍。
這世上就是有那么多讓人欲哭無淚的巧合,車禍死亡,一般人只在電視里看到過,唏噓是有的,離自己總歸遙遠,可季晨離卻經歷了兩遍,失掉了所有的親人。
季晨離還記得那一天,陶源捧著季晨離的影后獎杯高興得手舞足蹈,然后她們的車迎面撞上了一輛剎車失靈的大卡車,車頭被擠壓變形,等季晨離反應過來,只看到陶源撲在自己身上牢牢地護住自己,她的眼睛來不及閉上,后腦勺扎了一片手掌的的碎玻璃,溫熱的血一滴一滴淌下來,全落在了季晨離臉上,那是第一次,季晨離感受到了鮮血的溫度。
人在悲傷到極致的時候是哭不出來的,血落在臉上,是滾燙的,季晨離眨了好幾次眼,眼睛酸澀,可什么都流不出來。她的母親,她的姐姐,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因為自己死去了,那段時間季晨離被噩夢纏身,精神幾近崩潰,就是沒有掉一滴眼淚。
有權悲傷的人才能哭,是季晨離害死了陶源,她連為陶源流淚的資格都沒有。
多久沒聽到陶源的聲音了?五年?還是六年?
六年沒有流的眼淚,終于在今天流了出來。
還好上天給了自己重來一遍的機會,還好一切都為時未晚。
這一世,季晨離不奢望遙不可及的愛情,起碼得還陶源一世周全。
“晨晨?”聽聞季晨離的語氣不大對勁,陶源的瞌睡全醒了,焦急地問她:“晨晨怎么了?是不是那個什么明烺欺負你?晨晨別怕,姐姐在呢……”
陶源一向和明烺不和,她從前勸過季晨離千八百次,只是那時的季晨離還年輕,一頭栽下去,撞得頭破血流總算知道回頭。
“陶源姐……”季晨離哭得更洶涌,要把六年的淚都流干凈似的,“陶源姐……我想……我想回家……”
有親人的地方才叫家,季晨離的家從陶源死后就破了,碎了,她寄人籬下六年,如今重活一次,才又把自己的家給找回來。
“想回家,那就回來。”陶源嘆氣,“那么多小孩兒我都養(yǎng)活了,還養(yǎng)活不了一個你么?”
“可是我已經不認識回家的路了?!奔境侩x捂著嘴,看著茫茫夜色,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