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明低頭看自己的右手，這只手曾經(jīng)還想要再努力一把，把父親從懸崖邊用力撕拉回來。他不知那懸崖底下到底有什么值得父親寧愿摔得粉身碎骨，也不肯回頭。

    “小顧，小顧?！彼稳首诘阮櫸滂I被帶走，喚了兩聲，見顧長明從怔忪中回神，“你怎么會想到他在太醫(yī)院的？”

    顧長明內(nèi)心掙扎一下，剛才那個人還是不是他的父親！不，那人的內(nèi)心已經(jīng)被異獸占據(jù)，吞噬了原本的心。

    “毛大人找回來的時候說皇上身邊重兵把守，既然毛大人能夠想到，家父必然也能想到。他對邊關(guān)的那一步棋，過于穩(wěn)操勝券。所以得知是溫太醫(yī)力挽狂瀾后，他內(nèi)心滋生恨意是必然的?！鳖欓L明不敢細(xì)想，若是沒有及時趕到，僅憑老溫太醫(yī)一人，太醫(yī)院是否也會變成人間煉獄般。

    “小顧，那人不是你的父親?！彼稳首诔谅暤?，“從今以后都不是，你們顧家族譜上再沒有顧武鐸這人的名諱。相信朕，朕也是為了你好。”

    顧長明一直到皇上離開，始終沒有出聲。他看得到皇上有所失望的神情，這是皇上的決定，并非是他的決定。

    “顧大哥，皇上的意思是？他做主替你們脫離父子關(guān)系？”小鳳凰輕聲問道，顧武鐸必然是死罪難逃，皇上的決定也算是善意，可看著顧長明的樣子，非但沒有要感恩，甚至有點淡淡的厭惡。

    “不是脫離父子關(guān)系，而是從今天起，世間再沒有顧武鐸這個人的存在?！睙o論是生是死，父子兩人再沒有相見的一日?；噬仙踔敛粫⒏赣H的死訊告知，至于父親是否要等到完全招供了所有的罪行與同黨之后再處以極刑，他同樣不會知情。

    “這樣也可以？”小鳳凰還待再問，被老溫太醫(yī)一個眼刀給阻止了。傻丫頭真正是傻丫頭，你倒是先關(guān)心關(guān)心小顧的傷啊。

    “老溫太醫(yī)，我的幾位朋友呢？”顧長明面無表情的問道，這種時候任憑是誰都猜不透他內(nèi)心所想所念。

    “老顧過來的時候，我先用了點藥，阻了他一下，也就是那個檔口讓他們都避開了?！崩蠝靥t(yī)也才想到太醫(yī)院那些躲著不敢出頭的人，“我趕緊回去，讓他們都出來，別真嚇著了?！?br/>
    “老溫太醫(yī)，今日多謝你。”顧長明也不知自己到底要謝的是什么，只知道至少沒有死更多無辜的人，已經(jīng)足夠。

    “你是不是也受傷受傻了，他要來殺我，我一心求自保，你還謝我。謝我沒被老顧殺了？”老溫太醫(yī)懂得他心里頭不痛快，便是老顧做足惡行，可殺可剮，皇上一句話徹底的抹殺，對顧長明的打擊未免大了些。

    “那我們先回去照應(yīng)一下。”顧長明手腳不聽使喚，幾乎是僵硬的拖著向前而行。

    小鳳凰生怕他的傷勢惡化，連忙追上來，要去握他的手，被顧長明有意無意的避讓開。顧長明等到手指一空，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做了什么，側(cè)過臉，見著小鳳凰淚眼汪汪的樣子，一下子心軟。

    “鳳凰，大家都沒事，我應(yīng)該高興才是?！鳖欓L明重新反握住她的手，“父親也沒有再鬧騰出更大的禍端?！?br/>
    “顧大哥，有句話不知當(dāng)不當(dāng)講?！毙▲P凰想到他全身發(fā)抖的慘烈，心尖跟著簌簌顫動，“當(dāng)時孫友祥被抓進(jìn)提刑司，果子確定其有罪在身，然而寧愿自己同死也要拼了一條命進(jìn)去救人出來。”

    “不，我不想救父親，他的罪與孫友祥的又不同，孫友祥雖說是他的手下，也是組織的一員，但是孫友祥手中沒有什么人命。哪怕是當(dāng)年的果子，他都無心傷害，寧愿留在身邊?！鳖欓L明耳邊又響起父親最后的那些話，連扈敏兒都不愿意放過，這個人早沒有了心，早沒有了。

    “可你看起來這樣難過?！毙▲P凰大致猜到什么，“他說給我娘親吃了什么藥，未必是真真話。皇上不是也騙他說，我娘親是為了利用他，才對他格外與眾不同的，都是假的?！?br/>
    顧長明沒想到到了這個田地，反而還要小鳳凰如此安慰他，其中誰說的是真誰說的是假，已經(jīng)不那么重要了。

    “顧大哥，皇上表明是善意，你爹的罪行擺在那里，會牽扯到你，如果一筆勾了，從此沒有這個人，那么你就是所謂清清白白的?！毙▲P凰仰起臉來看著他，莞爾一笑，仿佛在這清冷的宮殿中，開出春艷的花朵，“要是讓我否認(rèn)自己曾經(jīng)是齊坤門的一員，我也是不愿意的，哪怕知道那不是什么干凈的地方?？晌业拇_曾經(jīng)在那里待了十來年，也的確是曲景山手把手教了我這么多，我不想抹殺他，不想讓他從此不復(fù)存在?！?br/>
    顧長明眼底的光芒重新一點點亮起來：“是，我正是這樣的心思?！?br/>
    “那還不簡單，追過去和皇上說，哪怕親爹是做賊的忤逆的，那也是你爹。”老溫太醫(yī)在后面把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雙手抱在胸口又道，“反正你也沒打算要入仕為官了，皇上不喜就不喜吧，回頭出了開封府，山高水遠(yuǎn)的，誰又管的了你們?！?br/>
    顧長明深吸一口氣，他以為萬難之事，怎么到了身邊幾人的口中，成了最順理成章的小事。他緊鎖的眉頭緩緩展開來：“是，老溫太醫(yī)，我立時就過去，應(yīng)該還能夠趕得上?！?br/>
    “別到時候，連你也被治罪了，你可都想好了。”老溫太醫(yī)雖然知道這種可能性極小，還是要給顧長明敲敲警鐘。

    “若是這樣，我去不去也是躲不過的?！鳖欓L明要把小鳳凰留下，一見她的神情，知道這輩子是留不下她了。

    “你們都去，都去，太醫(yī)院那邊沒有大事，我先處理好了?！崩蠝靥t(yī)佯裝咬牙切齒的揮手趕兩人離開，“記得要是沒治罪，趕緊給我回來，太醫(yī)院雖然沒鬧出人命，東西砸亂了一地，你們負(fù)責(zé)給我收拾?！?br/>
    顧長明疾步往前，兩人相握的手雖然分開，小鳳凰始終保持與他并肩前行的速度，眼角的余光能夠看到彼此的身影。

    然而，宋仁宗似乎本沒有走遠(yuǎn)，或者本來就在等著顧長明追逐而來的腳步，有意放緩了速度。

    顧長明猛地站住，等到皇上回過身來，一雙眼了然的望過來時，他驟然明白，皇上知道他會做出什么樣的抉擇。他行大禮而跪，先磕了個頭。

    宋仁宗玩味的看著他的反應(yīng)，顧長明無心為官，哪怕在皇上面前也是淡然的多。今天算是很刻意的虔誠，等了片刻，他想要其先開口。

    “皇上方才說要勾去家父在族譜中的名諱，從此世間再沒有顧武鐸這人，那么顧長明又從何而來。故請皇上收回成命，若是父親的罪名太大，一人不足以……”顧長明說到這里，聽到猛地一頓咳嗽聲，卻是皇上身后的毛六。

    宋仁宗有耐心的等著毛六咳完才問道：“你這是最近受了太多驚嚇，落下的病根？”

    “微臣，微臣是有些偶感風(fēng)寒。”毛六明明是要阻止顧長明說出不該說的話，不惜惹惱皇上。

    宋仁宗嗯了一聲，又轉(zhuǎn)頭看向顧長明：“小顧，朕以前看著你懟人不冷不熱的，想著你的人緣多半不好，現(xiàn)下朕知道是朕走眼了?！?br/>
    顧長明不好開口，剛才最多是他來背負(fù)的東西，這下子連毛六都被牽扯進(jìn)來。

    宋仁宗的目光又輕輕掃了一眼小鳳凰，她明明想要與顧長明同在同往，卻生怕橫插一人反而會壞事，雙手緊張的絞在一起，心急又不能相助的彷徨。他心中輕輕嘆了口氣，這孩子真是敏妃所生的話，不知是其大幸或者是不幸了。

    如意小的時候，敏妃還在宮中，沒有出事，宋仁宗尤記得母女兩人很是得了恩寵的，后來敏妃出宮，如意雖然失去依附，卻沒有被虧待過。直至如意自己站出要求去遼國和親，如果不是如意提出，他不會舍得放手的。

    那些年，他根本沒有想過如意會是調(diào)包放在身邊的孩子。宋仁宗想到此處，看向小鳳凰的目光更軟更柔，如果給這個孩子最好的補償方法，便是讓她覓得如意郎君，兩人白首不相離了。

    “你的意思是，不愿意顧武鐸的名字被勾去，你可知后果？”宋仁宗面對顧長明時，又是一臉的肅然，身后的毛六偷偷擦了擦額角的汗，旁人未必聽得出，皇上這是已經(jīng)有所退讓了?！邦櫦易阅氵@一系，再不能入朝為官，哪怕是考取了功名，還是會被朱筆勾去，喪失機會的，你可愿意？”

    顧長明始終保持著大禮的姿態(tài)：“草民愿意?！?br/>
    “那你也不能留在開封府了，顧家家宅盡數(shù)充公，里面還藏著太多的秘密，朕不想被其他別有用心的人利用，自會派遣親信徹底查封的?！彼稳首谠僬J(rèn)真想了一想，“此生不可回來。”

    顧長明以為皇上還會有更重的狠話留在后面，等聽見皇上離開的腳步聲，仿佛是不置信的微微仰起頭來，見著的只有皇上的背影，還有毛六的一只手背在身后，給他打了幾個手勢。

    他全都能夠看得明白，是讓他不要多語多言，盡快離開宮中這是非之地。

    顧長明心口的那塊大石，終于不再壓得人透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