鑫鑫臉色一紅，似乎有些氣憤：“你騙人！”

    梁哲臉色嚴肅地道：“其實你根本不知道我兜里到底有幾張，你只是在猜測而已?！?br/>
    鑫鑫臉色紅的更厲害了：“不！我知道，我算出來的···”

    梁哲將身子往后一仰，微笑道：“那你告訴我，你是怎么算出來的？”

    鑫鑫的手指不停地撓著自己的胸口：“我老爸第一次拿出來的時候···在桌子底下，我能聽到聲音···那是一沓人民幣的聲音，共五十張，然后你又拿了起來···但那時數(shù)目已經(jīng)改了···它變少了四張···然后你在進來之前···給了我老爸···八張···是七張···”

    鑫鑫的頭忽然低垂了下去，他的身子在抖動，口中不停地念叨著：“八張···還是七張···？”

    梁哲故意將自己的音量提高道：“你看，你自己也記不清了，說明你根本不是靠算算出來的，而是靠記憶力，記住的?！?br/>
    鑫鑫微微抬起頭，望著梁哲，眼神中帶著一絲憤怒，但更多的還是驚慌：“我是算出來的···”

    梁哲再次從兜中掏出一張人民幣：“好了，我們的游戲正式開始，不管你是通過什么方法得到的答案，答案永遠只有一個，真實的數(shù)目也只有一個?！?br/>
    “啪！”梁哲將人民幣重重按在了茶幾上，“這是第二張。”

    鑫鑫的身子隨之一縮，也不知是被梁哲的氣勢給嚇住了，還是開始懷疑自己的計算能力了。

    梁哲伸出右手，按在鼻翼上，輕聲道：“我很佩服你對數(shù)字有著這么強的敏感度，以及對數(shù)學演算的精確度，這種事，我就做不來?！?br/>
    鑫鑫疑惑地望著梁哲，似乎沒明白梁哲話里的意思。

    梁哲微微一笑，轉(zhuǎn)移話題道：“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發(fā)現(xiàn)你有這種天賦的？”

    鑫鑫歪了一下腦袋：“天賦？天賦是什么東西？”

    梁哲：“就是你對于數(shù)字的這種癡迷感受?！?br/>
    鑫鑫撓了一下胸口：“我不記得了···”

    梁哲：“是在幾幾年，幾月？”

    鑫鑫的眼睛一轉(zhuǎn)，立馬道：“2006年···幾月開始的，我真不知道···不是不記得···”

    梁哲在記事本上記下了這個數(shù)字，同時從口袋中掏出了一張人民幣，輕輕放在了茶幾上。

    梁哲：“那時發(fā)生了什么事？”

    鑫鑫望了一眼茶幾上的人民幣，又望了一眼梁哲，這才緩緩說道：“在六歲那年，我老爸送了我一個數(shù)字沙盤···”

    “從那時起，我就發(fā)現(xiàn)數(shù)字非常神奇，它好像有種魔力，從一出現(xiàn)就深深地將我吸引了進去，從那時起，我就開始用數(shù)字去衡量我所看到的任何東西···路上的電線桿數(shù)量，電線桿上燕子的數(shù)量，房屋的數(shù)量，樓梯的階數(shù)···”

    梁哲：“你有沒有想過，這些數(shù)字對你來說有什么意義？”

    鑫鑫：“意義？我不知道什么是意義···”

    梁哲：“你算出這些數(shù)字的目的是什么，你知道嗎？”

    鑫鑫：“沒有目的，我就是要算出來，因為它吸引我。”

    梁哲：“就是為了好玩？”

    鑫鑫：“請你不要說這么不尊重數(shù)字的話！”

    梁哲：“你很尊重數(shù)字？”

    鑫鑫正襟危坐地道：“那是?！?br/>
    梁哲：“那你是怎么尊重它的？”

    鑫鑫將自己的背包打開，從里面掏出一把卷尺，一個刻度尺，一個天平，一個量筒，一個溫度計，還有一個彈簧測量器。

    鑫鑫將這些小型的儀器依次擺在茶幾上，他望了一眼梁哲，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將背包里面上的拉鏈打開，然后將手伸了進去。

    秒表，電流表，電壓表，電能表，指南針，小型經(jīng)緯儀，被他依次從包中小心翼翼地取出，最后是一個定位吊墜，被他捏在了手里，左右搖晃著。

    鑫鑫將吊墜也放在了茶幾上，然后滿臉崇敬地望著這些儀器，右手的手指不停地顫動著。

    “你看它們，雖然靜靜地呆在這···但它們的里面都已經(jīng)隨時開始準備計算，只要你能想到的數(shù)字，都可以靠它們被計算出來···”

    梁哲看著茶幾上擺放著的儀器，忽然渾身感到一陣不適，這些冰冷的儀器，原本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電工手中，或者建筑測量師的手中，可現(xiàn)在，卻出現(xiàn)在了一個十五歲少年的手中。

    梁哲在記事本上寫下來了兩個字：尊重；然后用圓圈圈了起來。

    梁哲一只手按在鼻翼上，深吸了一口氣之后才道：“你尊重的是這些儀器，還是數(shù)字本身？”

    鑫鑫有些生氣地道：“當然是數(shù)字本身！我只是靠它們來精確我腦中的數(shù)字而已！”

    梁哲：“如果你只是在計算，而不去精確它們呢？”

    鑫鑫：“你什么意思？”

    梁哲：“你只是單純地想出一個數(shù)字，單純地算出一個數(shù)字，而不用儀器去精確，或者是證明自己是對是錯，你能做到嗎？”

    鑫鑫忽然間沉默了下去，似乎正在思考梁哲的問題。

    過了一會之后，鑫鑫才小聲道：“可那樣···我永遠都不知道我是對是錯啊···”

    梁哲：“數(shù)字，對于你來說，難道有對錯之分？”

    鑫鑫低下頭去，望著自己的腳尖，他的嘴唇在上下蠕動，可喉間卻一句話也發(fā)不出來。

    “1就是1，2就是2···”鑫鑫自言自語著，“對的永遠不可能錯，錯的也不會對···”

    鑫鑫抬起頭來，雙眼放出亮光：“我明白了！”

    梁哲“明白什么了？”

    “我應(yīng)該把所有的變量都加進去···比如一根電線桿，它可能在冬天的時候是12米，但在夏天的時候卻是12。5米，而電線桿上的燕子，在春天的時候是8只，在冬天的時候卻是0只···是啊，熱脹冷縮，候鳥遷徙，這些我都應(yīng)該算進去的···”

    梁哲：“可是你卻忘了一個東西？”

    鑫鑫：“什么東西？”

    梁哲：“電線桿是人埋在那的，它從最開始的時候，已經(jīng)有了一個長度，根本不需要你去計算，而燕子，你今天看到的8只，可能已經(jīng)不是是你昨天看到的那8只，燕子的數(shù)量沒變，可燕子本身其實已經(jīng)變了?！?br/>
    鑫鑫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梁哲。

    梁哲微微一笑道：“我從來都沒有不尊重數(shù)字，但是，我們了解的數(shù)字只是片面的，或者說，是局限的，如果你想要獲得更廣大的數(shù)字概念，首先需要徹底放下你心中對于數(shù)字的執(zhí)念，唯有先放下，才能真正看到。”

    鑫鑫的臉色開始發(fā)紅，慢慢的由紅轉(zhuǎn)青。

    “你胡說！”

    鑫鑫將茶幾上的儀器全部收回到包里。

    “你是個騙子！你根本就不懂數(shù)字！”

    鑫鑫的眼睛中含著淚水，似乎心底一個無比神圣的東西被梁哲在瞬間給摧毀了。

    “啪！”

    一聲響，玻璃量筒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鑫鑫的手指抖動的更加厲害了，幅度也越來越大，他的喉間發(fā)出一聲聲似即將死亡的野獸一般的悲沁低鳴。

    鑫鑫忽然將茶幾上的天平拿在手里，一只手握著天平的頭部，一只手握著根部，雙眼中射出兩道含著淚水的怒光，緊盯著梁哲。

    梁哲感覺鑫鑫手拿天平的手勢，像是拿著一件武器。

    梁哲忽然明白了。

    鑫鑫是在用數(shù)字來防御自己，用儀器來武裝自己。

    他是一個極度孤獨，極度脆弱的孩子，他的生命中，只有數(shù)字。

    “鑫鑫！”

    隔門被人猛地打開，一個中年男子一瘸一拐地沖了進來。

    “鑫鑫！你怎么了···鑫鑫？”

    中年男子緊緊抱住自己的孩子，抱住這個極其孤獨的孩子，輕輕撫摸著他的腦袋。

    “都怪我···不應(yīng)該給你買那個數(shù)字沙盤的···”

    “老爸！我會保護你的——”

    鑫鑫在中年男子的懷中，說出了這么一句話，他的語氣很堅定，且透出一股兇狠。

    中年男子似乎沒理解到鑫鑫話里的意思，他將茶幾上的東西都塞進了背包里，然后將背包背在身上，一句話都沒說，便走了出去。

    “你的錢?！?br/>
    梁哲追了上去。

    “不要了！”

    中年男子氣沖沖地往前走著，頭也不回。

    “一共38張，你算對了?！?br/>
    “砰！”

    房門被中年男子甩上。

    最后的一撇，梁哲似乎看到諸葛鑫回頭來望了自己一眼，臉上掛著一抹神秘的笑容。

    ps：在數(shù)學的領(lǐng)域里，提出問題的藝術(shù)比解答問題的藝術(shù)更加重要。

    ——《g·康托爾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