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時吳通頗為意外，掀起眉毛瞅了祁琨一眼。

    同為組織部門主要領導，又混到這個級別，可以說是心念相通，很多時候根本無須多說，一個手勢，一個微表情就明白對方在想什么。

    關于白鈺的問題，吳通相信上次已清晰地表明自己的態(tài)度，甚至，他覺得話說得太多了，區(qū)區(qū)處級干部無須重視到這個程度。

    饒是如此，祁琨依然決定讓白鈺擔任***書計，這這這……這不是對著干嗎？

    這小伙子之前深深得罪了程庚明，但賈復恩似乎一直護著他。吳通也不想逼人太甚，機關正處職到基層擔任***算是平調(diào)，某種意義更有實權呢。

    在祁琨面前擺事實、講道理肯定行不通，人事任免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統(tǒng)一規(guī)范的尺度，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繼而就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各執(zhí)一辭。

    “唔……白鈺在商碭以副代正實際還是常務副***，***一職沒滿月就調(diào)到經(jīng)貿(mào)委，履歷是不是薄了點？”

    吳通淡淡道，“我的意見是先干兩年***，表現(xiàn)好再考慮提拔***書計！老祁跟干部處的同志商量商量，看看放到茂林還是關苓。”

    言下之意茂林、關苓隨便，但必須是***。

    祁琨卻已打定主意不讓步，隨即道：“白鈺從經(jīng)濟副鄉(xiāng)長到***、處長每個階段都沒落下，底子非常厚，我覺得直接任命***書計更能發(fā)揮其積極性?！?br/>
    “***主抓經(jīng)濟，正好是他的特長。”

    “***書計統(tǒng)掌全局，有利于前瞻性規(guī)劃設計和全面布局部署?！?br/>
    “年齡還是輕了點，我擔心壓不住臺呀。”

    “目前在任的***書計當中，有比白鈺年紀還輕的?！逼铉樹h相對道。

    吳通擺擺手：“不是比年齡，也要綜合考慮嘛……”說到這個地步深知彼此都不可能說服對方，也不可能讓步，遂道，“可以拿到部務會議議，征求同志們的意見?！?br/>
    “可以，”略加停頓，祁琨不怕事大地問，“那就連同整個名單一起議？”

    “好！”

    吳通暗想議就議，誰怕誰？我就不信班子成員敢公然站到我的對立面！

    就在正式召開部務會前，還發(fā)生了兩個小插曲。

    年底調(diào)整干部是全方位的，干部一處、干部二處等都在醞釀名單，其中涉及正廳的按慣例要聽駱嘉斯的主導意見：

    大動還是小動，怎么——動哪些層次、哪些部門等等。

    駱嘉斯自然不會在大名單出來前說得太具體，而是提綱挈領地、大而化之地說些標準、要求、紅線之類。

    正好提到“干部年輕化”這一條，吳通靈機一動順勢說：

    “組織部門計劃加大省直機關年輕干部到基層鍛煉的比例，譬如經(jīng)貿(mào)委白鈺同志曾參與過榆達集團混改工作，就能充實到經(jīng)濟一線?！?br/>
    他是想駱嘉斯之前連管約明都收拾了，可見內(nèi)心深處對經(jīng)貿(mào)委工作組很不滿意，只要認可“經(jīng)濟一線”就等同于***職務。拿申委書計的指示作為尚方寶劍，不怕祁琨不就范。

    未料駱嘉斯對這個名字無動于衷，沉吟道：“經(jīng)貿(mào)委……后來負責這項工作的好像是穆……”

    “穆北明同志，但……”

    吳通還想往下接，駱嘉斯卻道：“好歹把事辦成了，也不容易?！彪S后將話題轉到別處。

    耍奸失敗，吳通心里恨得牙癢癢。

    談完工作從駱嘉斯辦公室出來，迎面遇到申委常委、**莊彬，又心生一計，迎上前寒暄了幾句，然后低聲道：

    “驥東在商林打開了局面吧？缺不缺幫手？”

    見吳通一反常態(tài)地熱情主動，莊彬心生惕意，慢斯條理道：“驥東對商林的情況比較熟悉，工作方面上手很快，***都能凝成一股繩干事，總體不錯。不過商林的情況吳部長也知道，剛剛脫貧摘帽，底子薄，基礎不牢，很多方面需要強有力的推動。如果有得勁的幫手，驥東肯定是韓信用兵多多益善?！?br/>
    吳通聲音更低：“省里準備讓省直機關年輕干部到基層鍛煉，商林的***快退了，你看讓白鈺過去接替怎么樣？”

    “白鈺？！”

    莊彬愕然，腦子里連打幾個問號迅速想明白前因后果：圍繞宥發(fā)集團和鳳麒麟，白鈺、于煜兄弟倆與程庚明斗得死去活來，全過程莊彬都看在眼里。這期間程庚明悄悄找過莊彬希望聯(lián)手，莊彬婉言拒絕了。

    莊彬站的位置比程庚明高，也看得比程庚明透徹。他覺得如果起初程庚明不知道白鈺身份，一味往死里整還情有可緣，那么查到白鈺是方晟長子后就應該及時收手。

    當然，程庚明對方晟的恨意，莊彬也深有同感：方晟的厲害之處在于，你最好別得罪他，否則總會出其不意給你來一下，讓你痛徹入骨。

    莊彬也想打壓白鈺出口惡氣，或者讓他為莊驥東所用，總之手段和計謀都能攤到臺面，還是有一定的底線。莊彬并不認同甚至反感程庚明使出的那些下作伎倆，隱隱覺得這樣執(zhí)迷不悟下去終有一天會大禍臨頭。

    故而近兩三年，莊彬刻意拉開與程庚明的距離，切割與宥發(fā)集團的關系。

    這是私心。

    出于工作需要呢？倘若白鈺出任***，等于當年苠原鄉(xiāng)三駕馬車的翻版，這樣的年輕化隊伍，這樣的高配***必定能夠全面促進商林經(jīng)濟發(fā)展。

    可那樣一來，莊驥東的風頭和光芒就被白鈺蓋住了。

    白鈺不是齊曉曉，不可能甘居于莊驥東之下，而要跟莊驥東平起平坐！再加上程庚明——必定施展種種手段挑撥離間，想想都頭疼。

    “經(jīng)貿(mào)委的白鈺，”莊彬打了個哈哈，敲敲腦門笑道，“想起來了，商林***麻百居還有一年半到期，還是讓他繼續(xù)扶上馬送一程吧，哈哈哈哈……”

    沒等吳通說話，莊彬假裝看表，歉意道，“樓下有個活動先走一步，吳部長，失陪了?！?br/>
    說罷以與年齡不相稱的步伐飛快地離開。

    連續(xù)碰了兩個軟釘子，吳通心頭蒙了一層灰。駱嘉斯眼里只有廳級干部，懶得跟處級干部計較倒也罷了，莊彬左躲右閃又是為何？

    回到辦公室第一時間在電腦上調(diào)出白鈺的檔案，細細琢磨之下才發(fā)現(xiàn)原來大有蹊蹺！

    白鈺的家庭情況以吳通的經(jīng)驗一看便知是杜撰，應該在鐘組部層面有加密處理！

    吳通登陸的人事檔案操作號是通榆境內(nèi)權限級別最高的，除此之外只有駱嘉斯享受同等級別。

    鐘組部居然對省**保密，可見白鈺的確大有來頭！

    現(xiàn)在回過頭琢磨：程庚明對白鈺咬牙切齒的痛恨；賈復恩的關照；莊彬的躲閃以及祁琨的堅持，事情都是一脈相承的。

    到吳通這樣的級別和職務，不會輕易生氣，更不會有諸如不服氣、非要斗個輸贏等可笑的想法和情緒。

    在吳通的立場角度只有一個原則：我值不值得生氣？

    或者說生氣與不生氣，哪個對我更有好處？

    細細斟酌之后，吳通找出手機里的名單發(fā)了幾條短信詢問白鈺底細，可惜都沒回音的時候，部務會的時間到了。

    這是干部三處專場，專門討論研究關于正處、副處級干部人事調(diào)整名單。理論上講經(jīng)過主管副部長和副部長們以及部長小范圍通氣，通過應無問題。不過在實際操作當中，出于對組織架構、人事布局、新老交替的策略性考慮，有時干部一處、二處等也會就名單提出中肯建議。

    簡要介紹33位（又陸續(xù)刪掉4位）擬調(diào)整處級干部的基本情況后，狄彬小心翼翼提出5位在內(nèi)部流程當中出現(xiàn)異議、需要部務會共同討論的人選，第1位便是白鈺！

    后幾位都是祁琨與其他副部長之間的爭議，唯獨介紹白鈺時，狄彬悄悄瞟了眼吳通，又瞟了眼祁琨。

    這**務會成員均心知肚明，原來一二把手之間有了矛盾！

    狄彬斟字酌句地說：“按我處初擬方案，現(xiàn)任經(jīng)貿(mào)委經(jīng)濟運行處副處長的白鈺同志擬調(diào)任茂林或關苓***書計，有部領導認為白鈺同志履歷有點薄，特別在常務副***和***職務階段存在模糊點，建議任命***。從黨正分開原則和級別職務方面權衡，***書計與***并沒有本質區(qū)別，不過……請領導和同志們提提看法?！?br/>
    沒有本質區(qū)別，怎么可能呀？所以狄彬的“不過”富有很深的潛臺詞，也暗示有部領導這樣認為，也有部領導那樣認為，不過不多說了。

    吳通、祁琨都沒有說話，其他副部長、處長們也垂眼專心看著筆記本，會場出現(xiàn)短暫的冷場。

    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說話了——童吉平！

    “首先聲明我不認識白鈺同志，對他基層履歷也不太清楚，但我了解榆達化工廠，以前在廠區(qū)做過考察調(diào)研，”童吉平道，“榆達集團、化工廠的情況有多差，制度建設和企業(yè)管理有多松懈，我很有發(fā)言權。就是這樣一個企業(yè)，在前些日子機關工委組織的考察活動中，我發(fā)現(xiàn)在經(jīng)貿(mào)委工作組嚴謹求實、勤勉周密的運籌下成功引入投資商，不但短時間內(nèi)飛速恢復生產(chǎn)，其廠區(qū)展現(xiàn)的生機活力令人贊嘆，這些，都與白鈺同志的努力分不開！”

    祁琨補充道：“白鈺同志實際承擔了經(jīng)貿(mào)委工作組的絕大部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