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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葉晚做了一晚上關(guān)于沈渡的夢，睡了醒，醒了又睡，再醒就睡不著了。她在黑夜中對著天花板發(fā)呆，不時把臉埋進(jìn)被子里，不斷地回味沈渡那個帶著點(diǎn)兒酒香的吻。

    她曾試圖給沈渡回消息，但是不管說什么，她都覺得別扭，最后還是沒發(fā)出去。

    于是，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她毫不意外地看見鏡子里的自己成了一只大熊貓，大大的眼袋仿佛要掉到下巴上，一張臉煞白，讓黑眼圈更加顯眼。

    今天誰也不能讓她出門！

    葉晚一邊吃早飯一邊想著，不過，沈渡可以是個例外。

    就算不出門，葉晚也有很多事要做，寫歌、錄歌，再練習(xí)一下許久沒用的樂器。她下次的巡回演唱會定在三月，從A市一路向南，歌單雖然還沒出來，但她沒事就會唱幾次以前的歌。

    她一直忙到下午，累得不行，便倒在床上睡午覺，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聽到門鈴一聲聲響著。她裝作沒聽見，把頭埋進(jìn)被子里，繼續(xù)睡。門鈴一直響著，一聲一聲，像催命符。她想：不聽不聽，王八念經(jīng)。

    門外的那個人像鐵了心般跟她較勁，門鈴聲一直響。她最后被磨得沒脾氣了，磨磨蹭蹭到了門口。她打開門，有氣無力地問：“手疼不疼？”

    門口的人戴著棒球帽，看不清臉，捧著一個盒子，說：“你的快遞。”

    “快遞？”葉晚疑惑地看了看，然后簽了名。那個人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便走了。她嘀咕了一句“奇怪”，粉絲寄禮物一般會寄到公司，這應(yīng)該不是粉絲寄來的吧？

    她一邊想一邊打開盒子，盒子很輕，里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了一句話。等她看清上面的字后，腿一軟，差點(diǎn)跪在地上，手上的紙從她手中跌落，輕飄飄地落在地板上。

    眼前的字是用紅色的顏料寫的，如同血一般：晚晚，我每天都在看著你?。?！

    最后三個感嘆號刻意加粗，在她的面前不斷地擴(kuò)大，她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她壓抑著，不讓自己吐出來，又把紙條拿了起來，再三確認(rèn)，這個字體……她太熟悉了！

    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不管她在哪里，這樣的信都會如影隨形。這是她的一個鐵粉寄來的，那個粉絲對她的愛已經(jīng)變質(zhì)，在信中不止一次地威脅她，不準(zhǔn)談戀愛，不準(zhǔn)和某個男明星接觸太多。甚至貼出了很多她私下的照片，像一雙甩不掉的眼睛，種種行為，讓她不寒而栗。

    那段時間，她幾乎每天做噩夢，許音袂受了周南明的囑托，每天都形影不離地跟著她。

    那件事是周南明處理的，她已經(jīng)將近三年沒有那個人的消息了。

    現(xiàn)在，那個噩夢般的人突然出現(xiàn)，讓她的心不可抑止地顫抖起來。

    那個人說：“我每天都在看著你?！?br/>
    每一天！

    那他肯定知道沈渡，他不會對她做什么，但是他不會對沈渡溫柔的。

    葉晚手忙腳亂地把手機(jī)拿出來，手顫抖著，翻出沈渡的號碼，撥打電話。沈渡剛下手術(shù)臺，接了電話，一臉疲憊地靠在窗邊，問：“怎么了？”

    “你在哪兒？”葉晚的聲音急促，帶著因害怕而產(chǎn)生的哭腔。

    沈渡的心微微一動，他站直了身子，蹙起眉頭：“我在醫(yī)院，怎么了？”

    聽到這句話，葉晚松了一口氣，身子往后一靠，抵在冰冷的門上，又覺得有委屈涌上心頭。她好不容易抑住情緒，平緩了下來，那邊的沈渡卻等得不耐煩了，追問她：“葉晚，到底怎么了？”

    “沒事。”葉晚說，“我……我做了個噩夢?！?br/>
    沈渡依舊蹙著眉頭，明顯不相信她，但他不愛追問人，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說：“什么夢？”

    葉晚抱著膝蓋，把手機(jī)貼近耳朵，以便更真切地聽見沈渡的聲音。她輕輕地說：“我夢見有一個人一直在追我，不管我躲在哪里，他都能找到我。他長得兇神惡煞，有八只眼睛，一路跟著我，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我，我特別害怕?！彼ε碌讲桓议]上眼睛，不時地看著四周，唯恐真有這么一個人突然跳出來，“我太害怕了……太害怕了?！?br/>
    她是真的害怕了，聲音里都有幾分哆嗦，這份情緒感染了沈渡，他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機(jī)，說：“只是個夢而已?！?br/>
    “嗯?！比~晚說，“太逼真了嘛。”

    沈渡想著，現(xiàn)在的葉晚正在某個地方瑟瑟發(fā)抖，身子纖弱單薄，他便覺得萬蟻噬心。他抬起頭，聲音如往常般平靜：“我現(xiàn)在走不開，你要來醫(yī)院嗎？”他停頓了一下，補(bǔ)充道，“你可以陪孟杉說說話。”

    葉晚一愣，慌忙說：“好，我馬上去?！?br/>
    葉晚洗漱、化妝、換衣服，只用了不到半小時。她把自己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只露出眼睛，確定不會被人認(rèn)出來后，才打了個出租車直奔醫(yī)院。

    到了麻醉科后，葉晚正好撞上在吃飯的盛玉?？匆娝齺砹?，盛玉和她打招呼，說：“你怎么來了？沈醫(yī)生剛進(jìn)手術(shù)室，估計一時半會兒出不來?！?br/>
    葉晚失落地“哦”了一聲。盛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以為她在苦惱見不到沈渡，一邊吃飯一邊說：“跟醫(yī)生談戀愛就是不好，雖然在一個城市，但見個面就是難。我們科有個同事跟自家妻子約定了，每天都要回去吃晚飯，結(jié)果他們家吃晚飯的時間常年在晚上八點(diǎn)到十點(diǎn)。”

    葉晚心不在焉地說：“這么慘？”

    盛玉點(diǎn)頭，說：“你別看我和清白現(xiàn)在在談戀愛，其實(shí)我剛來的時候，我們兩個雖然天天見面，但是大家都戴著口罩和帽子，只能看見別人的眼睛，進(jìn)科半年，我都不知道他長什么樣。”

    說起葉清白，盛玉的眼中都是甜蜜。

    葉晚心里的恐懼被盛玉撒的“狗糧”沖淡了六七分，她又想到沈渡就在不遠(yuǎn)處，心便安定了下來。她問：“那你和葉清白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你快說說?！?br/>
    盛玉匆忙地咽下最后一口飯，說：“我改天再跟你說，我馬上有個手術(shù)，不能陪你聊了?！彼酒鹕韯傄?，見葉晚一副可憐的模樣，心不由得一軟，她捏了捏葉晚的臉，說，“你去找孟杉玩，聽說孟杉最近在學(xué)唱歌呢?！?br/>
    她的口吻很像哄小孩的大人。葉晚失笑，一本正經(jīng)地點(diǎn)點(diǎn)頭，伸出手，說：“盛阿姨，給我糖吃?！?br/>
    盛玉聽完葉晚的這句話后笑得直不起腰來，葉晚也就隨口說說，誰知道盛玉說了一句“你等我一會兒”后就跑出去了，不到五分鐘，又回來了，手里拿著把鑰匙，說：“想吃糖是吧？這里有?！?br/>
    說著，她走到一張辦公桌旁，打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罐糖，說：“來吃糖?！?br/>
    葉晚眼睛發(fā)光：“哇！哪里來的糖？”

    盛玉說：“這是沈醫(yī)生的辦公桌，他有低血糖，所以常年備著糖?！?br/>
    葉晚跑過去，拿了一顆糖，熟練地剝了糖果的包裝紙，把糖丟進(jìn)嘴里，說：“你剛剛?cè)フ宜€匙了？那他知道我來了嗎？”

    “他當(dāng)然知道啦，不然也不會把鑰匙給我。”盛玉抓了一把糖，放在葉晚的手心，說，“沈渡還是很在乎你的，平時他可不會輕易把自己的鑰匙交出來?！?br/>
    盛玉想起剛剛?cè)フ疑蚨梢€匙，說想吃糖，沈渡正在檢查設(shè)備，頭也不回地說：“不借?！?br/>
    “哦?！毕騺砩屏嫉氖⒂裢蝗皇沽藗€壞心思，說，“不借就不借吧，反正也不是我想吃糖，就是可憐葉大歌手了，她來一趟……”

    “接著?！?br/>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串鑰匙便破空而來，她反應(yīng)快，伸手抓住鑰匙，然后拿著鑰匙朝沈渡搖了搖，說：“真疼你家小飯團(tuán)。”

    沈渡掃了一眼一旁的手術(shù)刀，目光冷冷的，盛玉嚇得急忙跑了出去。她一邊跑一邊想，她跟葉清白在一起久了，本想讓他近朱者赤的，結(jié)果倒是她近墨者黑了。

    02

    葉晚的口袋里塞滿了糖果，想到這是沈渡的糖果，心情不由得大好，第一次在醫(yī)院里找到了安全感。她哼著歌朝孟杉的病房走去，還沒走近，就聽到少年不成調(diào)的歌聲伴著吉他聲從里面?zhèn)鱽怼?br/>
    葉晚聽了一會兒，實(shí)在聽不下去了，才敲了敲門。

    孟杉一驚，說：“誰？”

    葉晚打開門，說：“是我?！?br/>
    “葉晚姐姐?！泵仙挤畔录?。他的頭發(fā)長長了點(diǎn)兒，板寸似的，他見是葉晚，開心地喊道，“你怎么來啦？”

    葉晚閃身進(jìn)來，關(guān)上門，說：“被你的歌聲吸引來的。”

    孟杉有點(diǎn)不好意思：“我就是閑得無聊，彈著玩玩?！?br/>
    葉晚這才發(fā)現(xiàn)病房里的擺設(shè)跟以前有些不一樣，電視機(jī)旁添了一張桌子，桌上擺了一臺臺式電腦，電腦桌面停留在一個游戲頁面上。桌子的另一邊，尤克里里、笛子、風(fēng)琴等樂器擺成一排，大飄窗下鋪著毯子，毯子上橫七豎八地放著幾本書。

    “這么多好玩的，你還無聊？”葉晚在飄窗旁坐下來，窗外的陽光照射進(jìn)來，她瞇起眼睛，隨手把尤克里里拿過來，撥弄了兩下，說，“你好點(diǎn)兒了嗎？”

    孟杉說：“好多了。就是醫(yī)生不讓我出院，說要再看看。有什么好看的？”

    葉晚說：“要聽醫(yī)生的話！”

    孟杉盤腿坐在床上，把吉他遞給葉晚，說：“葉晚姐姐，你唱首歌我就聽醫(yī)生的話?！?br/>
    “行，你想聽什么？”

    葉晚接過吉他，試了試音，便熟練地彈了首曲子。孟杉在練一首歌，叫《我喜歡》，她會唱一兩句。孟杉拿著歌詞本給她提詞，她撥弄著吉他，清亮柔和的聲音響起來，病房里頓時被歌聲染上了一層溫暖的色調(diào)——

    我喜歡暖冬的太陽，

    我喜歡初春的青草，

    我喜歡午后的庭院和一旁發(fā)呆的秋千，

    我喜歡仲夏的冰沙，

    我喜歡清秋的明月，

    良宵的夜空，漫天的星辰——

    “砰！”

    一聲巨響猛地打斷了葉晚的歌聲，她的手微微一抖，心里一顫，吉他的音緊跟著斷了。她一臉訝異地抬起頭，只見病房門口站著一個穿藍(lán)白校服的少年，少年個子高，長身鶴立。從她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見他緊繃的下巴、白皙的臉與微抿的嘴唇。

    少年的目光淡淡地掃過葉晚，把書包往床上一扔，說：“數(shù)學(xué)卷子、英語卷子、物理卷子各兩張，要多久？”

    他一邊說一邊往電腦旁一坐，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游戲界面頓時動了起來，一個穿著黑色衣袍的人物耀武揚(yáng)威地?fù)]舞著手中的長劍，發(fā)出陣陣光芒。

    孟杉怔怔地看著少年的背影，少年沒聽到孟杉的回應(yīng)，不耐煩地把腦袋往后仰了仰：“孟杉？”

    “?。俊泵仙歼@才回過神，說，“六張卷子？大概要……三個小時。”

    少年看了看時間，“嗯”了一聲，說：“夠我回去刷完今天的副本了?！闭f完，他把耳麥一戴，手指像颶風(fēng)般襲擊鍵盤，“吧嗒吧嗒”的敲擊聲像交響樂般，看得葉晚目瞪口呆。少年突然把耳機(jī)摘下，問：“你今天感覺怎么樣？”

    孟杉已經(jīng)把病床上的桌子架了起來，抬起頭，撞見少年漫不經(jīng)心的目光，猛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好多了，我今天吃了好多東西，還能唱歌了！”

    少年這才笑了笑，看向葉晚，問：“現(xiàn)在的護(hù)工都這么多才多藝了嗎？”

    一直被忽略的葉晚差點(diǎn)被這句話氣得暈過去。誠然，她今天為了隱蔽，穿著是隨意了一點(diǎn)兒，但是看著像護(hù)工嗎？誰家的護(hù)工會彈吉他、唱歌？她用眼神譴責(zé)少年，少年“嘖”了一聲，眉頭皺起來，說：“這個護(hù)工，我看著有點(diǎn)兒眼熟?！?br/>
    孟杉在床上輕輕抬起手：“以源，你忘了嗎，我們?nèi)タ催^她的演唱會?！?br/>
    顧以源“哦”了一聲，一下子就想起了這是誰，忽然手下一陣亂敲，游戲上的人物闖進(jìn)了Boss的仇恨區(qū)，不一會兒，屏幕一暗，人物死亡。他揉了揉眼睛，總算有了點(diǎn)兒十七八歲少年“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葉晚？！”

    據(jù)孟杉說，顧以源是他的鄰居，跟他一起長大的。從小到大，顧以源就是院里調(diào)皮搗蛋的領(lǐng)頭人，最愛做的一件事就是欺負(fù)他。他因?yàn)樯?，很少去學(xué)校，但是他的父母一直請老師來家里教他，他的成績一直比顧以源好，顧以源便三天兩頭跑到他家，讓他寫作業(yè)，顧以源則抓緊時間玩游戲。

    孟杉一邊奮筆疾書一邊說：“他特別喜歡玩游戲，家里人不讓他玩，他就跑到我這里來了?！?br/>
    “你居然慣著他，讓他玩？你身為他的好朋友，難道不該督促他學(xué)習(xí)嗎？”葉晚問。

    孟杉有自知之明：“那他會選擇再也不來醫(yī)院看我?！?br/>
    “少污蔑我?！鳖櫼栽捶砰_鼠標(biāo)和鍵盤，在孟杉對面盤腿坐下來，說，“給我，讓我寫作業(yè)?！?br/>
    孟杉把筆放下，推給顧以源，顧以源低下頭，蹙眉看著卷子上的ABC。葉晚突然覺得，顧以源有點(diǎn)像沈渡，他們同樣不愛笑，冷冰冰的，其實(shí)內(nèi)心卻是滾燙的。孟杉看顧以源這么認(rèn)真地看卷子，用手半掩著嘴巴，悄悄對葉晚說：“裝酷呢?！?br/>
    顧以源聽力好，抬起頭掃了孟杉一眼，他立刻當(dāng)作什么都沒發(fā)生過，目不斜視地看風(fēng)景。顧以源輕哼一聲，一邊胡亂寫著答案一邊說：“你要是能陪我打游戲，我可以不酷那么一小會兒?！?br/>
    孟杉眼中閃過一抹黯然，他把顧以源手中的筆奪過來，說：“你要想玩自己去玩吧，我還是比較喜歡做卷子?！?br/>
    顧以源堅持寫作業(yè)，不肯動，

    葉晚走過來，說：“你玩什么游戲？我來玩玩。”

    游戲名叫《山河》，葉晚“呀”了一聲，這不就是顧孟平玩的游戲嗎？昨天她掛了電話后，顧孟平就給她推薦了一個人，讓那人帶她玩游戲，她還沒來得及跟那人打招呼。她坐下來，戴上耳麥，興沖沖地打開微信，給那個叫“一葉下”的人發(fā)去消息：大神好。

    一葉下回得慢，輸入了好久才發(fā)來兩個簡短的字：你好。

    葉晚：大神忙嗎？

    一葉下：在you xi。

    這人怎么還用上拼音了？葉晚覺得奇怪，回：我也在游戲，我上哪里去找你？

    一葉下：……

    一葉下：yu yin 吧。

    此時，葉晚的腦門上仿佛有無數(shù)個問號飄過。她轉(zhuǎn)念一想，大神都這樣，性格怪，不愛打字，語音就語音。葉晚用語音說了一遍，不一會兒，大神給她發(fā)來一串?dāng)?shù)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發(fā)現(xiàn)這是游戲里的坐標(biāo)。

    葉晚手忙腳亂地操作著人物往那個地方奔，到了之后，才發(fā)現(xiàn)那里寸草不生，是一片沙漠，時不時狂風(fēng)大作，吹得人看不清眼前的路。許是因?yàn)樘鞖鈵毫樱@里的玩家少，小怪也少，隔老遠(yuǎn)就看到一個人正揮著手中的刀，砍著一棵樹，砍一下，樹顫一下，就是不見倒下。

    那人頭頂?shù)腎D是一葉下，葉晚跑過去，試了試耳麥：“喂？”

    經(jīng)過幾年的開發(fā)，網(wǎng)游《山河》的玩家已經(jīng)可以在游戲內(nèi)面對面連麥，且不會影響網(wǎng)速。葉晚試圖跟一葉下連線，一葉下拒絕后，繼續(xù)砍樹。葉晚忙發(fā)去消息：大神，求帶。

    一葉下：我在kan 樹，等。

    “哦哦。”葉晚了然，操作著角色上躥下跳地看風(fēng)景，一邊看一邊說：我不會玩游戲，這里風(fēng)景還挺不錯的。

    孟杉說：“有個地方叫谷里，我們還去看過煙火，對吧？”

    他問的是顧以源，顧以源說：“谷里的煙火只有五月才有?，F(xiàn)在歐洲那邊有圣誕集會，過年的時候，古都就開始張燈結(jié)彩了。”

    葉晚了然地點(diǎn)點(diǎn)頭，又跑去看風(fēng)景了。

    孟杉說：“現(xiàn)在好了，你自己不玩，葉晚姐姐開始玩了?！?br/>
    顧以源頭也不抬地說：“她自己要玩的。”

    “我……”孟杉的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看著門口，眨眨眼，“沈……”

    “噓?！鄙蚨勺隽艘粋€噤聲的動作，然后輕輕地關(guān)上門。

    葉晚玩得投入，根本沒察覺到沈渡進(jìn)來了，只感覺后面有人，說：“孟杉，你不寫卷子了？”

    沈渡看了孟杉一眼，孟杉反應(yīng)極快，訥訥地應(yīng)了一句。

    葉晚把手伸進(jìn)口袋，抓了一大把糖，往后一遞，說：“費(fèi)了很多腦細(xì)胞吧？來，吃點(diǎn)兒糖?！?br/>
    沈渡垂眸，看著五顏六色的糖果安靜地躺在她的柔軟的手心里，顯得糖果也多了幾分柔軟。他拿了幾顆，她便匆忙地把手收回去，然后打字：大神，連麥嗎？

    一葉下終于把大樹砍倒了，一串金幣掉下來，然后往他的口袋里飛去，看得葉晚好不羨慕。緊接著，一葉下就同意了她的連麥請求。

    她說：“喂，大神，聽得見嗎？”

    “聽得見?！?br/>
    大神的聲音很平淡，很有大神的風(fēng)范，但是……葉晚扶了扶耳麥，不確定自己聽得清不清楚。大神的聲音未免太稚嫩了吧？據(jù)她判斷，大神絕對不超過十歲……不，還要小一點(diǎn)兒！

    葉晚咽了咽口水，說：“我們現(xiàn)在去哪兒？”

    一葉下說：“下副本，走?！?br/>
    好了，大神絕對不超過八歲。葉晚一邊跟著一葉下走，一邊給顧孟平發(fā)消息：你找的大神多大？

    顧孟平?jīng)]回她，她在游戲里走得很慢，生怕自己被帶到溝里去，問：“大神，你多大了？幼兒園畢業(yè)了嗎？”

    一葉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剛畢業(yè)一年。”

    所以，顧孟平說找個人帶她，找的是個幼兒園剛畢業(yè)一年的熊孩子？

    葉晚氣得抓狂，更讓她抓狂的是，在做副本任務(wù)的時候，一葉下很用心地帶她，但她總覺得聽一個小孩子的話有失體面，于是在她的各種不配合下，她死出了副本，在一片黃沙中寂寞地站著。

    葉晚一拍鍵盤，顧以源頓時心疼地叫出聲：“我的鍵盤！”

    葉晚卻沒顧得上他的鍵盤，手拍得通紅，疼痛感襲來，忙捧著手吹了吹，深深覺得，下次撒氣要找個軟一點(diǎn)兒的東西。她沒地方撒氣，說：“孟杉，肯定是因?yàn)槟銚踉谖业暮竺?，把我的好運(yùn)都擋住了，我才死的?！?br/>
    很好，這個理由很好，讓人無言以對，前提是她身后站著的不是沈渡。

    沈渡聽到這句話，往旁邊挪了挪，淡淡開口：“好運(yùn)給你?！?br/>
    葉晚嚇了一跳，忙回過頭，見沈渡靠著飄窗站著，黑色的大衣略長，襯得他的身形越發(fā)修長，看起來冰冷冷的。他只是一臉淡漠地站在那里，葉晚頓時對游戲失去了興趣。她對他一笑，仿佛整個人都亮了起來：“沈渡！”

    她開心地喊著他的名字，聲音軟軟糯糯的，這份濃烈的喜悅感染了他，他的眼底浮現(xiàn)出笑意：“還不快打游戲？”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葉晚剛剛在游戲里受的委屈頓時涌了上來。她說：“你來得正好，來給我報仇，那熊孩子居然欺負(fù)我?！?br/>
    小飯團(tuán)顛倒黑白的本事見長，沈渡哪里會信：“明明是你自己不聽指揮吧。”

    葉晚想到他剛剛一直站在后面看著，不由得訕然。正在這時，游戲中光芒一閃，一葉下出現(xiàn)在葉晚游戲人物的身邊，她和一葉下的麥也連上了。她看了一眼時間，才過去五分鐘。她說：“你死啦？”

    一葉下說：“嗯，一個人打有點(diǎn)兒吃力。”

    葉晚有點(diǎn)兒不好意思，說：“都怪我先死了，浪費(fèi)了一次你進(jìn)副本的機(jī)會?！?br/>
    “哦，沒事?！币蝗~下很大方，說，“我爸爸說，你如果埋怨隊友，就說明你指揮得不夠好，自己都沒有做好，還有什么資格罵隊友？”

    “你爸爸……”葉晚屏息，問，“你爸是誰？”

    一葉下說：“顧孟平?！?br/>
    “你叫什么？”

    一葉下沉默了一下，說：“顧淮葉?！?br/>
    “淮南一葉下?！比~晚小聲說，“前兩天還在讀這首詩，怪不得叫一葉下，為什么不叫淮南？”

    顧淮葉再次沉默。葉晚喜歡有禮貌的小孩，雖然他不怎么說話，但她還是對他好感倍增。她說：“顧淮葉，我們再下一次副本吧！”

    顧淮葉操作著一葉下往旁邊站了站，說：“雖然我爸說，自己做得不夠好不要罵隊友，但是我媽說了，要離豬隊友遠(yuǎn)一點(diǎn)兒?！?br/>
    葉晚快吐血了，她把耳麥的聲音開得很大，病房里又安靜，顧淮葉清脆的聲音落在病房內(nèi)所有人的耳朵里，就連顧以源和孟杉都抬頭望了過來。她尷尬得要死，堂堂一個當(dāng)紅女歌手，難道不要面子的嗎？

    思及此，她看向沈渡，用眼神強(qiáng)烈要求他，讓他給她報仇。他被她一望，覺得好笑。他真無辜，下了班后本想直接回家的，換好衣服想起她還在醫(yī)院，便順道來看看孟杉。一進(jìn)來就看到她在打游戲，她操作得不好，讓人無法直視。

    好了，現(xiàn)在她受委屈了，卻要讓他出頭。

    他做錯了什么？

    沈渡很想裝作沒看到，但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讓開?！?br/>
    葉晚聽話地讓開，站在他的身側(cè)，一臉崇拜地看著他，心想，沒想到他不但醫(yī)術(shù)好，竟然還會打游戲。

    顧以源也被沈渡這副大神的模樣給吸引了，問：“沈醫(yī)生還會打游戲？”

    “不會?！泵仙寄闷痤櫼栽词种械木碜樱勉U筆圈出來幾個錯誤，說，“這幾個明顯是送分題，你也能做錯。顧以源，你到底有沒有聽課？”

    顧以源選擇性地忽略這個問題，敲了敲桌子，抗議孟杉轉(zhuǎn)移話題。

    孟杉無奈，說：“沈醫(yī)生又沒說要打游戲?！?br/>
    沈渡確實(shí)沒想用打游戲來解決問題。他甩了甩鼠標(biāo)，游戲界面旋轉(zhuǎn)了一圈后又面對著顧淮葉，顧淮葉準(zhǔn)備繼續(xù)去砍樹，正要斷了語音連接，他清了清嗓子，說：“喂？”

    顧淮葉說：“你是？”

    沈渡說：“我是一名醫(yī)生，聽說你才上一年級？”

    顧淮葉糾正：“二年級。”

    沈渡點(diǎn)頭：“二年級。剛放學(xué)嗎？作業(yè)寫完了嗎？”

    “沒有。”

    “你爸爸有沒有說過，不寫完作業(yè)不準(zhǔn)玩游戲？”

    顧淮葉：“……”

    三秒鐘后，顧淮葉說：“我先下了，不要說你們見過我?！?br/>
    說完，一葉下在風(fēng)中化作黃沙飛舞，頃刻間消失得干干凈凈。

    沈渡微笑，把鍵盤和鼠標(biāo)一推，說：“好了?！?br/>
    “什么好了？”葉晚一點(diǎn)兒也不高興，沈渡那句輕描淡寫的話讓她突然想起小時候沒有自由的恐懼生活，她怒氣沖沖地瞪著沈渡，“我讓你跟他下副本，他怎么下線了？他還是小孩子，你怎么對他那么嚴(yán)厲？”

    沈渡：“……”

    他看了葉晚一會兒，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是真的生氣了。他不知道她在氣什么，微微一嘆，看著電腦屏幕，說：“我不是對他嚴(yán)厲，只是讓他去做他該做的事情而已?！?br/>
    他的聲音平淡，就連神情也冷了幾分。

    葉晚這才察覺到自己的失態(tài)，沈渡的話像一盆冷水，從她的頭上澆下。孟杉明顯看到她顫抖了一下，病房中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他張口，說：“晚晚……”

    他才開了個頭，葉晚像是驚醒一般，倉促地望了他一眼，又慌忙低下頭，說：“孟杉，我改天再來看你。”

    說完，她便壓制情緒，拎起包往外走去，背影倉皇，仿佛落荒而逃。

    03

    葉晚走得很快很急，跌跌撞撞地出了醫(yī)院的門，這才發(fā)現(xiàn)太陽已經(jīng)落下去了，晚霞浮在空中，天冷，讓她的心跟著寒了幾分。

    葉晚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去。醫(yī)院門口車多人多，車燈燈光晃得她的眼睛疼。她戴上口罩，慢吞吞地順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腦海里不斷地浮現(xiàn)出剛剛沈渡漠然的側(cè)臉，她的鼻子不由得一酸。

    是她太自以為是了，她以為跟他很熟了，所有的樣子都想擺在他的面前。

    葉晚垂頭喪氣地想著，連路也沒有看清，往安靜的地方走，漸漸地，周圍的人聲沒了，她才覺得有點(diǎn)兒害怕，心立刻慌了起來。

    巷子里的路燈燈光昏黃，她這才發(fā)現(xiàn)有人從她對面走了過來，那人個子矮小，穿著一身黑衣，戴著黑色的帽子和黑色的口罩，整個人籠在黑暗里，他邁的步子大，兩三下就走到了她的面前。他見葉晚是一個人，嘴角閃過一抹獰笑。

    葉晚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那人笑了笑，大手伸出來，就在要碰到她的衣角時，后面有一陣風(fēng)呼嘯而來，她還沒反應(yīng)過來，面前的人就被踢倒在地，許是踢到要害了，那人痛得大叫起來。

    葉晚喃喃道：“沈渡?！?br/>
    她緩慢地轉(zhuǎn)過頭，沈渡收腳收得干凈利落，白襯衫，黑褲子，白色的球鞋上一點(diǎn)灰塵也沒有，整潔得仿佛剛剛動腳的不是他。

    葉晚的心中莫名地升起了一種名為驕傲的情緒。

    這是她喜歡的人，冷靜理智，很有氣勢，在危險來臨時，會擋在她的面前，讓她立刻有了錯覺。想到這里，她又苦笑，是了，是錯覺，她會以為沈渡也是喜歡她的。

    沈渡打量了她一下，見她沒受傷，悄悄地松了一口氣。他慢條斯理地?fù)踉谒拿媲埃痈吲R下地看著那人。那人躺著往后退了一些，見沒法得手了，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那人的眼神如同毒蛇般，葉晚被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卻不愿意露怯，下意識地抓住了沈渡的衣袖。

    沈渡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站，凌厲的目光掃向那人，那人生怕再挨上一腳，忙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巷子外跑去。

    巷子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葉晚眼眶一熱，心中委屈，喉間隱隱作痛，一個音節(jié)都發(fā)不出來。她好像聽到自己喊了一聲沈渡，可沈渡一動不動，她又覺得自己沒有發(fā)聲。

    沈渡，沈渡，沈渡。

    葉晚在心里默默地念著他的名字，他直直地站在她的面前，背影如山般沉默。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轉(zhuǎn)過身，目光依舊平淡，如流水般在她身上掃過，落在黑暗中。他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最后目光定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過了一會兒，他開口：“我本來不想打擾你的，這條街最近有個變態(tài)，你這樣的人很危險?！?br/>
    葉晚看著腳尖，說：“我這樣的人怎么了？”

    葉晚本想聽他說“你這樣長得好看的人”，沈渡卻說：“你這樣笨的人，大路不走，非走小路。”

    葉晚被他噎了一下，哼了一聲。他見她氣還沒消，嘆了口氣，說：“你……”

    “我小時候從來沒看過電視！”葉晚搶先在他問之前說道，“我爸立志要把我培養(yǎng)成一名歌唱家，去世界最大的歌劇院唱歌，所以什么彈珠，跳房子，跳皮筋，我統(tǒng)統(tǒng)沒玩過。對，我就是沒有童年！”

    也不知道她哪里來的自信，字字堅定，好像她占了多大的理一樣。

    沈渡的眉梢一動，他笑了。他剛剛走得急，唇色有些蒼白，笑容中夾雜著一抹無奈。他點(diǎn)頭，說：“其實(shí)我也是?！焙雎匀~晚的訝異，他繼續(xù)說，“我從小就不喜歡玩，喜歡看書，如果說，你是被迫放棄童年的話，我是主動放棄的?！?br/>
    葉晚問：“為什么？”

    “我以前也不知道為什么?！鄙蚨煽吭谝慌缘膲ι希f，“以前只是不喜歡玩，上了學(xué)也沒覺得有什么，可能因?yàn)榭吹臅嗔?，一直跳級?？忌洗髮W(xué)選專業(yè)的時候，我爸說，學(xué)醫(yī)吧，我說好。學(xué)醫(yī)，我們家三代行醫(yī)，也算美名了?！?br/>
    葉晚還沒有聽沈渡一口氣說過這么多話，靜靜地聽他說著。

    “直到開學(xué)典禮那天宣誓?！彼穆曇舻偷偷模路鸹氐搅碎_學(xué)典禮那天，“健康所系，性命相托。當(dāng)我步入神圣醫(yī)學(xué)學(xué)府的時刻，謹(jǐn)莊嚴(yán)宣誓：我志愿獻(xiàn)身醫(yī)學(xué)，熱愛祖國，忠于人民，恪守醫(yī)德，尊師守紀(jì)，刻苦鉆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發(fā)展。我決心竭盡全力除人類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維護(hù)醫(yī)術(shù)的圣潔和榮譽(yù)，救死扶傷，不辭艱辛，執(zhí)著追求，為祖國醫(yī)藥衛(wèi)生事業(yè)的發(fā)展和人類身心健康奮斗終生?！?br/>
    誓詞不長，足夠讓十七八歲的少年們熱血澎湃，讓他們突然找到了刻苦學(xué)習(xí)多年的理由。

    沈渡笑了笑，說：“當(dāng)時突然知道為什么了，很熱血吧？”

    很熱血，葉晚想。她很難想象，這是沈渡會有的心情。

    青春年少，滿腔熱血，愿意為了理想而獻(xiàn)身。原來沈渡是這樣的人！葉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側(cè)過臉看著前面，路燈在他臉上打下陰影，輪廓分明，這是她心里的他。

    這時，沈渡的目光輕巧地繞過空氣朝她掃來：“你還要看多久？”

    “?。俊比~晚回過神來，也不著急閃躲，大膽迎著他的目光，“剛剛在病房沒看夠，再看一會兒?！?br/>
    沈渡依然笑著：“誰讓你走的？”

    葉晚說：“我……”

    “好啦?！鄙蚨傻穆曇艉鋈卉浟讼聛恚^續(xù)說，“我知道了，下次不提醒他要寫作業(yè)了?！?br/>
    這樣溫柔的沈渡……

    葉晚微微一愣，氣焰頓時消失了。她小聲辯解：“我會讓他寫完作業(yè)再帶我玩游戲的。”

    沈渡直起身，看了她一眼：“想開了？”

    “什么想開了？”葉晚挺了挺胸，“我本來就是這么想的，只是你當(dāng)時……”

    他當(dāng)時太兇了。他雖然沒有大聲說話，但是眉宇間都像在兇她。她好面子，所以跑得快了些。

    沈渡“嗯”了一聲，往前走去，說：“跑是跑了，但也沒多快?！?br/>
    葉晚：“……”

    04

    深夜。

    周南明坐在辦公桌旁，桌子上干干凈凈的，上面只擺了幾個東西，他的手放在開燈按鈕上，燈光明明滅滅，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靜默地坐在那里，忽然，他手邊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他按著燈的手一頓，燈滅了。整面玻璃外，是繁華的夜景，他看著電話，響到第七聲時，接起：“喂？”

    那頭不知道說了些什么，他松了一口氣，笑意自眼角開始蔓延，他說：“好。”

    掛了電話后，他停頓了一下，又拿起電話聽筒，熟練地?fù)芰艘粋€號碼。響了幾聲后，被人接起，葉晚聲音輕快：“老板，這么晚了有何指教？”

    隔著電話線，仿佛隔著十萬八千里，讓她有了保護(hù)的屏障。她肆無忌憚地抱著手機(jī)躺在床上。

    周南明說：“還沒睡？”

    “睡著了，在夢里接你的電話?！?br/>
    “就你皮?！敝苣厦骺吭谝巫由?，眼里帶著笑意，說，“我來提醒你一下，五分鐘后看微博，給你一個驚喜?！?br/>
    周南明的驚喜？葉晚搖了搖頭，心想，不要是驚嚇就好。

    葉晚雖然心里抱有懷疑，但還是上了微博。一來，她好久沒有發(fā)微博了，粉絲們強(qiáng)烈要求她發(fā)自拍，她在相冊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一張能看的，干脆忽略掉；二來，近期她光顧著追沈渡，娛樂圈發(fā)生了好幾件大事都沒參與。

    她雖然不愛交朋友，但這一路走來，認(rèn)識了不少人。她先去這邊恭喜新婚快樂，又跑去那邊安慰失戀的人，忙得不亦樂乎。

    等忙完后，她發(fā)現(xiàn)新婚的那個人回復(fù)了她：你也同樂，我們晚晚真棒！

    她也同樂？

    她哪里同樂了？她這么大了，還是單身，連一次戀愛都沒談過，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整天苦哈哈地追著人跑。

    人生真是沒意思。

    葉晚回復(fù)：人生大事沒有解決，不棒。

    她這一條微博下面，回復(fù)量頓時猛增，全是“恭喜晚晚”“賀喜晚晚”之類的，她看得一臉茫然，也不知道他們在賀喜什么。

    就在這時，微博推送：葉晚提名第六十屆格蘭樂最佳流行歌手！

    格蘭樂？

    最佳流行歌手？

    葉晚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只覺得一陣狂喜涌上心頭。她揉了揉眼睛，把這一行字看了又看，才點(diǎn)開新聞。新聞三言兩語把她從出道到現(xiàn)在的情況概括了一番，又提及她曾在一次采訪中說過，想在二十五歲之前走一次格蘭樂的紅地毯。

    新聞下面全是粉絲的評論：

    原來是綠豆：天啊，我突然熱淚盈眶，我們晚晚長大了。

    無情無話：她實(shí)現(xiàn)了！她提前完成了！

    薄皮大餡是仙女啊：晚晚還有幾天就二十四歲了，這是她這么多年努力的結(jié)果，是她為自己準(zhǔn)備的最好的生日禮物。我給晚晚一朵小花花。

    ……

    葉晚用手機(jī)刷著評論，眼淚不由得一顆一顆地掉下來，溫?zé)岬臏I落在冰冷的手上。喜訊來得太突然，她有點(diǎn)反應(yīng)不過來，只覺得高興，又覺得苦盡甘來。

    出道十六年，她拿獎拿到手軟，但是唯有這個獎項是她夢寐以求的——格蘭樂獎相當(dāng)于音樂界的奧斯卡，每年每個獎項的提名只有五個。

    四年前，她憑專輯《此心灼灼》空降各大榜單榜首，其中一首英文歌更是刷新國外音樂榜榜單的紀(jì)錄，但是未得到格蘭樂的肯定。

    三年前，她的單曲《似明月而來》融入昆曲元素，網(wǎng)上點(diǎn)擊率達(dá)上億次，成功入圍格蘭樂獎，但是與獎項無緣，在第二輪中便被刷了下來。

    兩年前……

    一年前……

    總之，在她過去的十幾年的歌手生涯中，她無數(shù)次與格蘭樂擦肩而過，說不難受是假的，那種明明自己已經(jīng)做得足夠好，卻始終沒有辦法站在巔峰的處境，讓她一度十分惆悵。

    誰能想到，今年，她終于要去格蘭樂走紅地毯了！

    葉晚給周南明打電話，周南明一直在等她的電話，幾乎一瞬間就接了起來：“喂？”

    葉晚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謝謝你?！?br/>
    周南明笑了笑，說：“謝我干嗎？歌是你唱的，曲也是你譜的，我只是個渾身充滿銅臭味的生意人?！?br/>
    葉晚訕訕的，以前周南明惹她生氣的時候，她曾經(jīng)那么罵過他。她說：“你怎么還記著呢？”

    周南明笑了，語意模糊地說：“你說的話我都記得，比如，你說要我還你一部留聲機(jī)。”

    他們第一次見面，他弄壞了她的留聲機(jī)，說要還她一部，而格蘭樂獎的獎杯形如一部老式的留聲機(jī)。

    “行了行了?！比~晚在床上打滾，然后趴在軟軟的被子上，說，“我都說謝謝你了，你就不能給點(diǎn)兒面子，說一句不客氣？”

    周南明無語了。他把燈打開，柔和的燈光照到他的臉上，將他的笑容渲染得柔和了幾分。他說：“一句謝謝就把我打發(fā)了？不表示表示？”

    葉晚大方地說道：“你想要什么？我給你買?！?br/>
    “想要什么都可以？”

    “那是?！?br/>
    “好?！敝苣厦髡f，“我想一下我要什么?！?br/>
    掛了電話后，葉晚打開微信，微信早就擠滿了賀喜的消息。葉晚回得累了，這時，一條新消息又跳了出來，是孟杉發(fā)來的：晚晚姐，恭喜你呀。

    葉晚：小孟杉怎么還沒睡？

    孟杉：我剛剛幫以源寫完卷子，他才走，我一刷微博就看到新聞了，你真厲害！

    葉晚：你再說的話，我就要膨脹了。

    孟杉：本來就該好好膨脹，你那么厲害，為什么不能膨脹？

    葉晚：你說得很有道理……說，有什么企圖？

    孟杉：被你看出來了啊。我聽葉醫(yī)生說，你最近在休假，是嗎？頒獎典禮也在二月舉行，這幾天你有空嗎？

    葉晚：你打聽得這么清楚，要請我出場嗎？我的出場費(fèi)很高的。

    孟杉：我有錢。其實(shí)是……過兩天我有個朋友生日，我想在放學(xué)路上唱首歌，當(dāng)作禮物送給她，雖然我會彈吉他了，但是唱歌還是會跑調(diào)，你教教我吧！

    葉晚：唱《我喜歡》？

    孟杉：嗯嗯。

    葉晚發(fā)了個壞笑的表情，然后回復(fù)：哪個朋友？你喜歡的女孩子？

    孟杉否認(rèn)：不是，只是我很好的朋友。

    葉晚：好，你把地址和時間發(fā)給我。

    孟杉樂滋滋地回了一個可愛的表情包。

    葉晚左右睡不著，干脆把《我喜歡》的歌詞翻出來，小聲地唱了起來：

    ……

    我喜歡熱氣球飛上西邊的天空，

    我喜歡清晨的石板路，

    霧騰騰的早餐店，阿公的桂花糕，

    我喜歡每一朵暮云，每一株綠樹，我喜歡你，你應(yīng)該也知道。

    葉晚快要睡過去了，最后一句也不知道有沒有唱出聲，腦海中一直回響著那句歌詞：“我喜歡你，你應(yīng)該也知道……”

    她短暫地清醒了一下，孟杉還說不是唱給喜歡的人聽的，這句歌詞很明顯是在告白吧？

    葉晚想，那她喜歡沈渡，沈渡知不知道呢？

    05

    孟杉喜歡的那個人代號為Y，生日是一月六日。孟杉不用上課，所以很閑，花了好幾天探索到了Y的回家路線，找到了最佳的演唱位置，又花了半小時滿足了葉晚八卦的心。

    “我和Y一起長大，除了喜歡Y，我也沒有別的人可喜歡了，于是就將就喜歡Y了?！泵仙及巡√柗Q下，穿著修身的大衣，他本來就高，把和沈渡同款的大衣穿出了不同的味道。沈渡是沉穩(wěn)成熟的，他是清爽利落的。

    他倆有一個共同點(diǎn)，就是都好看。

    是的，留著板寸的孟杉依然是醫(yī)院里最帥氣的男孩子。

    孟杉說：“我每年都要來醫(yī)院報到幾次，Y常來看我，雖然我不上課，但是成績還好，尤其喜歡語文，Y就來給我讀詩，讀過好多好多詩。Y不愛學(xué)習(xí)，所以挺難為Y的。我印象最深的是海子的那首《夏天的太陽》?！?br/>
    此時，孟杉和葉晚已經(jīng)到達(dá)Y放學(xué)的路上了，學(xué)校不遠(yuǎn)處有一處草坪，冬日陽光尚好，從這個角度還能看到A中隔壁的醫(yī)學(xué)院。也不知道今天沈渡有沒有課，葉晚想著。

    她拿著話筒，旁邊的孟杉抱著吉他，她怕被人認(rèn)出來，還戴著棒球帽和大大的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她還是覺得不放心，又把粉色衛(wèi)衣的帽子戴起來。

    孟杉看著葉晚，眼睛亮晶晶的：“晚晚姐，你聽過那首詩吧？”

    聽到孟杉的話，她想了一下，說：“大概聽過一兩句，記不清了?！?br/>
    好像有那么一句，“你來人間一趟，你要看看太陽，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了解她，也要了解太陽”。

    “那時候Y常給我讀這首詩，我知道Y的意思。”孟杉見時候還早，便往草地上一躺，太陽明晃晃卻溫柔地照在他的臉上，他道，“我說，我好不容易來人間一趟，還沒找到心上人，不如你湊合讓我喜歡一下唄?！?br/>
    “哇！”葉晚很驚訝，“你這么大膽！”

    孟杉垂著眼，長長的睫毛翹起，輕巧地撩著陽光：“嗯，晚晚姐，你看我多沒有自知之明，明明是如果沒有骨髓移植根本活不了多久的人，還想著撩人，太不負(fù)責(zé)任了。可是，我當(dāng)時小呀?！?br/>
    葉晚問：“那她怎么回答？”

    “Y……”孟杉睜開眼，笑著嘆了口氣，“當(dāng)時就把書往我臉上一蓋，讓我睡覺可以盡情做夢?！?br/>
    葉晚訕然：“Y真夠直接的?！?br/>
    “丁零……”下課的鈴聲響起，不出一分鐘，就有學(xué)生背著書包從教學(xué)樓里沖出來，趕著回去吃飯，再回來自習(xí)。孟杉坐起來，往學(xué)校門口看了看，不一會兒，他拍了拍吉他，說：“開始啦，晚晚姐?！?br/>
    葉晚比了個OK的手勢，在心里祈禱自己千萬別被別人認(rèn)出來。那邊孟杉先說了話：“喂？A中的Y同學(xué)，你放學(xué)啦。我在這里等你很久了。我等了好久好久，才敢大膽地來追你。”

    孟杉一開口，頓時吸引了大部分學(xué)生的目光。學(xué)生們聚集起來，尤其是女生，看到孟杉帥氣的臉頓時羨慕得不行，選擇性地忽略掉了葉晚。

    有女孩喊道：“誰是Y同學(xué)？”

    孟杉笑了笑，沒有說話，把話筒遞給了葉晚。隨即，吉他音響起，葉晚跟著起了調(diào)：

    “我喜歡暖冬的太陽，

    我喜歡初春的青草，

    我喜歡午后的庭院和一旁發(fā)呆的秋千，

    我喜歡仲夏的冰沙，

    我喜歡清秋的明月，

    良宵的夜空，漫天的星辰……”

    葉晚刻意壓低聲音，與以往清亮的嗓音不同，這次的聲音低啞，不是熟悉的人，根本聽不出是她唱歌。自然，葉晚只是抱了僥幸的心理。而高中生最愛追星，更何況是葉晚這樣的國民歌手。有人輕聲說了句“聲音好像葉晚”。

    這話一出口，被人聽見后，再去看孟杉身邊的人，越看越覺得可疑。

    像，很像。

    “葉晚也是這樣的小個子，葉晚也有這樣的衛(wèi)衣，葉晚的手也這么好看！”

    “這人肯定是葉晚吧？”

    “不可能。”有人立刻否定，“葉晚怎么可能在街頭幫人唱歌？她閑得沒事干嗎？”

    有人提出質(zhì)疑：“萬一葉晚在拍某個綜藝節(jié)目呢？看看有沒有攝像頭?！?br/>
    葉晚的鐵粉馬上否定：“葉晚不愛上綜藝，而且最近根本沒有任何宣傳，這人不可能是她。”

    路人粉：“行行行，那為什么這人左右看著都像你們家葉晚，總不會是她沒錢到街頭來賣唱吧？”

    葉晚沒想到，現(xiàn)在大家聚集在一起完全沒有討論這浪漫的告白，反而在討論她是否在賣唱。如果她早知道是這樣的場面，絕對不會這么認(rèn)真地唱下去。

    “葉晚？！”

    這時，有人大喊了一聲，葉晚條件反射般地抬起頭，這一下就暴露了。圍觀群眾一片嘩然，紛紛拿出手機(jī)狂拍，一邊拍一邊往這邊涌過來。葉晚眉頭一皺，連忙站了起來。孟杉沒想到葉晚會被認(rèn)出來，也嚇了一跳，幾乎在一瞬間，他便擋在了葉晚的面前：“大家讓一讓，這不是葉晚，別激動！”

    “我的天，真的是葉晚！”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居然看到了葉晚！”

    不管孟杉怎么喊，都沒有人理他，所有人推搡著往前涌，要簽名、要合影。孟杉本來身體就不好，被推搡得臉色煞白，急得冷汗都冒出來了。片刻后，他咬咬牙，把吉他往葉晚懷里一塞，低聲說：“晚晚姐，你先走，我來擋著，吉他你拿來防身?！?br/>
    少年的背影瘦削，比起葉晚的那些保鏢，簡直不堪一擊，但是他堅定地?fù)踉谌顺鼻?，給她留了一片喘息的天地。她知道，只要她跑了，就不會有人在這里停留。她看著他稚嫩的臉，看著他堅定的模樣，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先跑了?！?br/>
    說完，她便毫不猶豫地找了個空當(dāng)奪路而逃。

    孟杉：“……”她跑得真快。

    “葉晚跑了！”

    “快追！”

    “好不容易逮到她一次，必須追到她！”

    粉絲們?nèi)幱诎d狂狀態(tài)，居然分了幾個小組狂追葉晚，孟杉身邊的人頓時散了個干凈。孟杉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的背影，不由得打了個寒戰(zhàn)，心想：現(xiàn)在追星的人都這么瘋狂嗎？

    葉晚一定要平安回家，孟杉默默祈禱。他又想到一件事，忙把手機(jī)拿出來，給沈渡發(fā)消息：沈醫(yī)生，你今天在學(xué)校上課嗎？

    他剛剛把消息發(fā)出去，一雙白色的球鞋就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他微怔，第一反應(yīng)就是跑。誰知道，他還沒起跑，便被人拉住了帽子，一道夾雜著冷笑的聲音傳來：“孟杉！你這是演的哪一出？”

    孟杉的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讓人發(fā)不出火：“也許是《追喜歡的人》？”

    他剛剛說完，頭上就被人打了一下。

    “我看你是想變成英年早逝的人。”

    孟杉委屈，他不想，一點(diǎn)兒也不想，他還想長命百歲呢。

    那邊沈渡剛下課，看到孟杉發(fā)來的消息，回復(fù)：嗯，怎么了？

    他剛剛把這條消息發(fā)出去，旁邊一個學(xué)生飛快地跑過，一邊跑一邊喊著：“葉晚！葉晚在A中被人發(fā)現(xiàn)了！據(jù)說往我們學(xué)校來了！”

    “我的天！”另一個學(xué)生尖叫，“她來我們學(xué)校了？她找醫(yī)學(xué)院的小哥哥嗎？！”

    “讓我親眼看一次葉晚！看一眼就成！”

    他們沒有發(fā)現(xiàn)，醫(yī)學(xué)院的小哥哥拿著手機(jī)愣在了原地，半天后，才擰眉吐出兩個字：“葉——晚！”

    此刻正偷偷沿著醫(yī)學(xué)院墻壁走的葉晚重重地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嘀咕道：“念著我的人真多，多大的仇啊?！?br/>
    孟杉給沈渡發(fā)去消息，大概講了葉晚現(xiàn)在可能在醫(yī)學(xué)院，讓沈渡救救她。沈渡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來了氣，回復(fù)：自己的事自己解決，我還忙。

    說完，他把手機(jī)往口袋里一塞，朝食堂走去。走了兩步，他又頓住腳步，把離他最近的一個學(xué)生喊過來，費(fèi)了很大的勁才開口：“葉晚往哪邊走了？”

    學(xué)生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平時不茍言笑的沈老師，半天后，才喃喃答道，卻答非所問：“果然沒說錯?！?br/>
    沈渡：“……”

    傳聞沒有錯，沈老師果然喜歡葉晚！

    06

    葉晚抱著吉他偷偷摸摸地貼著墻根，像做賊一般，時不時來個一百八十度旋轉(zhuǎn)，唯恐被粉絲發(fā)現(xiàn)。

    她真是太失策了。

    她已經(jīng)裝得不像平時的她了，居然還是被粉絲發(fā)現(xiàn)了。

    什么叫葉晚也是這樣的小個子？什么叫葉晚也有這樣的衛(wèi)衣？

    葉晚沒有！

    葉晚憤憤地想著，這是她特意為這次唱歌新買的衣服，甚至還穿了平時不怎么穿的高跟鞋。她蹬著八厘米的高跟鞋跑，跑得腳疼，干脆靠著墻休息起來。

    再轉(zhuǎn)一個彎，就是沈渡的辦公樓了，他今天在學(xué)校嗎？

    葉晚思索著要不要給沈渡打個電話，手機(jī)突然響了起來。她一看到來電提醒，嚇得差點(diǎn)把手機(jī)扔出去。周南明……她咬咬牙，認(rèn)命地接了起來。

    “老板。”

    “在哪兒？”

    “你明知故問?！比~晚貼著墻，“微博上應(yīng)該炸了吧?！?br/>
    周南明笑道：“知名歌手葉晚街頭賣唱，勇敢追愛?！?br/>
    葉晚解釋：“……吹得也太厲害了吧。什么街頭賣唱，什么勇敢追愛，我只是友情演出?！备糁鴰卓脴?，她看到大路上突然跑過一群人，一邊跑一邊喊：“葉晚往這邊跑了嗎？”

    這些粉絲真是……她是逃犯嗎？

    眼看這些人就要往這邊跑來，她急忙把電話掛了，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jìn)去。她跺跺腳，開始自暴自棄，算了，被發(fā)現(xiàn)就被發(fā)現(xiàn)吧，反正……

    這時，一只手突然從她的后面伸出來，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本就處于防備狀態(tài)，嚇得一個激靈，反手就把吉他往后砸去。那人的另外一只手輕巧地抓住她砸來的吉他，把她往后一拉，低沉的嗓音響起：“是我?！?br/>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像一個炸彈在平地炸開。她倉皇地回過頭，只見沈渡站在她的身后，面容沉著冷靜，讓她的心安定了下來。她喊道：“沈……”

    “噓?！鄙蚨韶Q起食指，貼在她的唇上，動作帶著溫情，語氣卻依然冷冷淡淡的，“別說話，跟我來?！?br/>
    說完，他轉(zhuǎn)過身往樓里走去，葉晚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后。這是辦公樓，學(xué)校建得早，還保留著古老的模樣。老師們都去吃飯了，現(xiàn)在辦公室里沒有人。

    沈渡走進(jìn)去，說：“坐吧?！?br/>
    他等了好一會兒，后面卻一直沒有動靜，他的眉頭不由得皺起。他側(cè)過臉看她，等看清了她在干什么之后，不由得失笑，因?yàn)樗驹陂T口，拼命想把門鎖死。

    他搖了搖頭，說：“你干什么？”

    “怎么鎖不上？”葉晚急得滿頭大汗，掙扎了一會兒后放棄了，身子抵在門上，說，“那我就在這兒站著吧?！?br/>
    沈渡靠在椅子上，打量著她。她穿著粉色的衛(wèi)衣，比平時看上去要小一點(diǎn)，偏偏腳上穿著高跟鞋，混搭起來卻格外好看?？赡芤?yàn)楸寂?，她滿臉細(xì)汗，劉海貼著額頭，小臉紅撲撲的，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見他也看著她，她的眼神忍不住閃躲。

    好一會兒后，他才移開了目光。她抵著門，埋怨道：“你們辦公室的門為什么關(guān)不上，萬一東西丟了怎么辦？”

    沈渡輕笑，說：“你跑什么？你做錯什么了？為什么你看到歌迷的第一反應(yīng)是跑？”

    葉晚微怔，隨即醒悟。對啊，她跑什么？她又沒做錯什么，為什么要跑？她想了一會兒，說：“條件反射吧。我知道歌迷們都是好心，可是……”她把兩只腳交疊在一起，看著腳尖，說，“沈渡，我有點(diǎn)兒害怕?！?br/>
    “你害怕什么？”沈渡站起身來，往門口走去，離她越來越近。她的呼吸急促，不想再露怯，看著他的眼睛，說：“歌迷大多數(shù)是好的，可是也有不好的，所以我才會想躲?！?br/>
    她記得和許音袂剛剛認(rèn)識不久，兩人去逛街，偶遇歌迷，簽名、合影她都樂意配合，直到一個歌迷突然沖過來，沖著許音袂潑了滿滿一盆的不明液體。

    后來她才知道，自從許音袂負(fù)責(zé)了她的詞作后，唱片銷量有所下滑，歌迷將原因歸于詞作，所以才會有那么一出。之后，她便不再和別人一起逛街，所以今天當(dāng)孟杉在場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yīng)是跑得遠(yuǎn)遠(yuǎn)的，她跑了，歌迷自然不會再糾纏孟杉。

    沈渡已經(jīng)走到她的面前，兩人隔得很近，他淺淡的呼吸聲讓她的心跳加速。他微微俯身，腳抵著門，手飛快地穿過她的發(fā)，門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他三兩下就把門鎖上了。

    沈渡低下頭，說：“這樣可以了吧？”

    “可……可以了……”葉晚結(jié)巴，伸出手推了推沈渡，“你……你能不能別靠這么近？我要爆炸了?！?br/>
    她的臉漲得通紅，模樣可愛，小手還停留在他的胸口處。他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她和他的距離，突然一笑，又往前踏了一步。

    轟轟轟！

    葉晚感覺自己不是要爆炸了，而是已經(jīng)爆炸了。

    “沈……沈渡！”葉晚沒想到自己還有這么嚴(yán)肅喊他名字的一天。沈渡眼里含笑，問：“怎么了？”

    他和她靠得太近，他呼出的熱氣環(huán)繞在她的頭頂，麻痹著她的神經(jīng)。她感覺渾身酥軟，努力讓自己清醒：“你……你……”

    沈渡佯作不知：“我怎么了？”

    葉晚想哭，眼前這個人真的是她認(rèn)識的冰山沈渡小哥哥嗎？她瞪著一雙眼睛，略有些擔(dān)心地抓住他的衣服，說：“沈渡，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沈渡：“……”

    他無奈地笑了笑，收起了開玩笑的心思，往后退了退。她馬上擺出一副躲過了一大劫的表情，松了口氣，一臉埋怨地看著他：“下次你再靠我這么近，要負(fù)責(zé)哦。”

    她說得理直氣壯，好像剛剛那個緊張得要爆炸的不是她，那個發(fā)誓要回他家的也不是她。

    沈渡靜靜地看著她，本來打算跟她講道理的。他想跟她說，她沒有做錯什么，所以不用躲著；他想跟她說，她是對的，所以別怕；他想跟她說，讓她清醒一點(diǎn)兒，她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他也想把門打開，告訴所有人，她是光明磊落的。

    但是，當(dāng)他看到她緊張兮兮地抵著門，仿佛外面有洪水猛獸時，他所有的道理就飛去了九霄云外。

    于是，沒有道理，沒有對與錯。

    現(xiàn)在，就是現(xiàn)在，他要讓她感覺到安全。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片刻后，沈渡看了看時間，說：“我要去吃飯，你想吃什么？”

    葉晚跑了半天，現(xiàn)在餓了，報了一大串菜名。沈渡隨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就要往外面走，葉晚驚呆了：“你記得住嗎？”

    沈渡沒有說話。二十分鐘后，他回來了，一樣菜也沒有落下。

    葉晚吃飯的時候，沈渡把上午學(xué)生做的卷子拿出來批改。葉晚偷偷往他那邊看去，他高挺的鼻梁上架著眼鏡，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支紅筆，柔軟的睫毛下垂，在鏡片下留一片淡淡的陰影。

    認(rèn)真工作的男人真好看。

    葉晚悄悄地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打開相機(jī)，對準(zhǔn)沈渡。

    哇，這個角度好看。

    哇，這個側(cè)臉能看到長長的睫毛。

    哇，這個……

    “你再拍的話，我就把你的手機(jī)沒收。”沈渡頭也不抬，聲音淡淡的，他把一張卷子放在一旁，抬起頭時，葉晚正把手機(jī)藏起來。她說：“上次你的學(xué)生拍你，你都沒說什么！”

    沈渡挑眉：“你是我的學(xué)生嗎？”

    “我蹭過課呀?！比~晚笑瞇瞇地說，“你下周什么時候有課？我要來蹭課?！?br/>
    沈渡的目光一頓，又低下頭，說：“我下周要去參加麻醉學(xué)術(shù)年會，不能來上課了?！?br/>
    葉晚“哦”了一聲。

    沈渡眉頭微蹙：“‘哦’是什么意思？”

    “?。俊比~晚迷糊，“哦，你不能來上課，我也想到我最近有點(diǎn)兒忙。你不知道吧，我最近在忙著幫孟杉追女孩子?！?br/>
    沈渡冷笑：“我不知道？現(xiàn)在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br/>
    葉晚微哂。是哦，現(xiàn)在大概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

    沈渡把卷子放到一邊，說：“我要去上課了，你聯(lián)系人把你接走?！?br/>
    葉晚以為沈渡生氣了，把筷子一放，隨手拿起吉他，說：“沈渡，現(xiàn)在天時地利，我給你唱首歌唄？”

    沈渡頓住腳步：“你不怕被人發(fā)現(xiàn)了？”

    “這兒不是還有你嗎？”葉晚有恃無恐。

    沈渡點(diǎn)點(diǎn)頭，毫不留情地打開門，說：“我不想聽?！?br/>
    說完，他走了出去，然后關(guān)上了門。葉晚卻自顧自地彈起了吉他，真的唱了起來。他抬了幾次腳，怎么也沒邁開腳步，忍不住回過頭。

    老式的門上留著一扇窗，透過窗戶，他能夠看到屋里的情況。隔著灰蒙蒙的玻璃，他看到葉晚抱著吉他坐在那里，陽光透過稀疏的枝丫照進(jìn)辦公室內(nèi)，落在她的身上，她微微側(cè)臉，低著頭，聲音輕靈悅耳，哪怕沒有伴奏也動聽。

    他久久地站在那里，久久地注視著她，像注視著天邊遙遠(yuǎn)的月亮。

    明明她是熱情的，是活潑開朗的，他卻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孤寂。

    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看過的一句話，此情此景，竟想問一問她：“葉晚，從你的窗戶里能看到月亮嗎？”

    我想從你的窗戶里看月亮。

    07

    十五分鐘后，周南明派人來接葉晚。房車停在學(xué)校后面，周圍擠滿了學(xué)生和路人，尖叫聲和拍照聲不絕于耳，幾個保鏢擋在葉晚的身邊，阻止歌迷們再走近。葉晚戴上墨鏡，和許音袂一起匆匆走進(jìn)房車?yán)铩?br/>
    車門關(guān)上后，葉晚松了口氣，許音袂遞給她一杯水，說：“怎么回事？”

    葉晚擺擺手，說：“我?guī)团笥炎放⒆幽?，被人認(rèn)出來了?！?br/>
    說起追女孩子，葉晚才想起孟杉，連忙給他發(fā)消息，問他進(jìn)展怎么樣了。

    孟杉回得飛快：我們在吃蛋糕了。

    葉晚發(fā)了一個驚訝的表情，然后回復(fù)：進(jìn)展這么快？她答應(yīng)你了？

    孟杉：沒有，但是蛋糕買了不能退，所以得吃。

    好理由，現(xiàn)在年輕人談戀愛已經(jīng)這么清新脫俗了嗎？葉晚在心里深深敬佩。

    許音袂湊過來，說：“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葉晚把手機(jī)往懷里一藏，說：“你管我！”

    “我不管你，我看你今天怎么出來！”許音袂對葉晚翻了個白眼，說，“那個人是不是出現(xiàn)了？你為什么不告訴我們？你知不知道，周老板知道你一個人在外面的時候，都快嚇瘋了。”

    “嚇瘋了？”葉晚不信，“許大詞作，夸張手法不是這么用的?！?br/>
    許音袂說：“是真的。那個騷擾你的歌迷給公司寄了一封信，威脅周老板，讓他不要再跟你傳緋聞了，否則后果自負(fù)。今天那么多人，萬一他混在里面……而且你還掛周老板的電話！”

    許音袂想起周南明可怕的臉色，不由得打了個寒戰(zhàn)。

    葉晚有點(diǎn)不好意思，說：“到時候我會跟他道歉的?！彼戳丝赐饷妫瑔?，“我們現(xiàn)在去哪里？”

    許音袂看了看時間，說：“周老板說，這次的事情可以利用一下，你上次錄的單曲今天發(fā)布，現(xiàn)在去拍一組宣傳照?！?br/>
    “宣傳照？”葉晚微怔，攥著杯子的手猛地收緊，她氣極反笑，“周南明真的會做生意，天才，天才。”

    許音袂聽出葉晚的語氣不對勁，喊了一聲“晚晚”，卻不知道該往下說什么。

    葉晚的身子往后，靠向椅背，說：“你一直問我，我和周南明認(rèn)識五年了，為什么我對他那么疏離。當(dāng)年他千里救援，我應(yīng)該跟他親近，他英雄救美，我以身相許都不過分?！?br/>
    葉晚苦笑：“可是，我每一次想要靠近他的時候，每一次被他感動的時候，我看到的是什么？”她看著許音袂，眼中似有淚光，她本就是美麗的，梨花帶雨的模樣讓任何人看著都心軟，她凄然一笑，“我看到的是，他把我的傷疤當(dāng)作炒作的工具。音袂，我不是商品，不是籌碼，我是一個人，是一名歌手，我想唱我自己的歌。”

    說了這么多話，葉晚是真的累了。她疲憊地閉上眼睛，輕聲說：“到地方了喊我?！?br/>
    葉晚太累了，不一會兒就睡著了。許音袂扯過一旁的毯子給她蓋上。片刻后，許音袂拿出手機(jī)給張與川發(fā)消息：我們在西苑拍海報，估計會很久，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讓沈先生來接晚晚嗎？

    張與川回復(fù)：這么有禮貌？

    許音袂：“……”

    許音袂回復(fù)：別貧了。

    消息發(fā)出去后，張與川沒回，卻打電話過來。許音袂接起電話，低聲說：“喂？我有電話恐懼癥，你知道不知道？”

    “打字不方便。”張與川撓了撓頭，說，“那……那掛了吧。”

    “算了。”許音袂說，“都打來了，不掛了?！?br/>
    都打來了，有電話恐懼癥的人接喜歡的人的電話，可以將就一下。

    “哦哦?！睆埮c川說，“你讓沈渡去接葉晚？他特別忙，不知道有沒有時間。對了，他們兩個進(jìn)展得怎么樣了？”

    許音袂嘆氣：“應(yīng)該挺好的。不是我說沈先生，葉晚追他，他都不動心，他到底在想什么？”

    張與川笑著說：“為醫(yī)學(xué)事業(yè)獻(xiàn)身。沈渡可是個工作狂，你看他每天下班都那么晚，回去之后還要看書、寫論文，喜歡一個人的時間都沒有，更何況談戀愛？”

    “這么拼？”

    “可不是？”張與川說，“行吧，我今天正好輪休，要找他喝酒，等喝完了就去接葉晚?！?br/>
    “沈先生來就行了，你就別來了。”

    “我來接你不行?。俊?br/>
    張與川說得隨意，許音袂的心卻猛地一跳。她含糊了說了兩句，馬上掛斷電話，驚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還好她把持住了，不然張與川知道她喜歡他，她不得被他嘲笑死？

    攝影師是周南明給葉晚請的專用攝影師，拍攝進(jìn)行得很順利，一群人圍在葉晚身邊忙碌，化妝、做發(fā)型、選衣服……葉晚像個玩偶般，任人擺布。在中途休息補(bǔ)妝的時候，她怔怔地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美麗而陌生。

    她從來沒有一個時刻離自己的夢想這么近，也從沒有一個時刻覺得這不是自己的夢想。

    “周老板好。”

    一聲問好打斷了葉晚的沉思，她懶洋洋地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看著鏡子里的周南明，漫不經(jīng)心地笑了笑：“周老板百忙之中還來陪我拍宣傳照？”

    周南明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看著鏡子。她的新單曲走的是冷淡風(fēng)，所以今天的這組照片是黑白的，為了提高色彩效果并且營造出古樸的感覺，攝影師選用了膠卷，她的妝容也是冷冷淡淡的，讓人有種距離感。

    葉晚見周南明一直看著她，笑了笑，露出小虎牙，說：“他也喜歡這樣看我?！?br/>
    “沈渡？”周南明坐直身子，“跟我說說他。”

    葉晚一提起沈渡，臉上就浮現(xiàn)出笑意，嘴角像溢滿了甜酒，甜到人的心里去。她點(diǎn)點(diǎn)頭：“他不愛說話，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樣子。我聽別人說，這樣的人叫高嶺之花，可我偏要去摘?？墒?，我也會沒自信啊?！彼怪垌?，仿佛連睫毛都在笑，“每次他看我的時候，我都想，我今天的妝化得怎么樣，哎呀，忘了畫眼線，哎呀，口紅應(yīng)該涂得再淡一點(diǎn)兒……”

    小心翼翼卻又大膽試探的葉晚，在戀愛中，像個小女生，是周南明沒有見過的。

    明明聽了會難過，他卻還是想聽下去。

    “還有呢？”

    “還有？還有啊，沈渡真的很溫柔?！比~晚說，“我后來才發(fā)現(xiàn)，他的冷淡不是裝出來的，不是故意裝酷，而是不知道跟不熟的人怎么親近。他其實(shí)可溫柔了，從小就是學(xué)霸，家庭美滿，有一兩個知己，說不定還有個青梅。真好，這樣真好?！?br/>
    她有點(diǎn)兒羨慕，小虎牙收了起來，眉眼間滿是倦意。

    周南明說：“累了？”

    “跑了一天，能不累嗎？”葉晚說，“再拍完一組，我應(yīng)該可以回去了吧？”

    周南明頷首。

    最后一組照片拍完的時候，已經(jīng)十一點(diǎn)了。葉晚換了自己的衣服，對工作人員鞠了一躬，說：“辛苦大家了，今晚去吃飯，我來買單?！?br/>
    工作人員發(fā)出一聲歡呼，有人喊道：“葉晚姐跟我們一起去嗎？”

    葉晚說：“下次再一起吧?！?br/>
    說完，她擺擺手，便走了出去。許音袂在門口等她，她說：“你跟他們一起去吃飯吧，讓小程送我回去就行了?！?br/>
    許音袂說：“今天小程有事，不送你了?！?br/>
    葉晚神色懨懨的：“那我自己打車回去?！?br/>
    “你也不能打車?！?br/>
    “為什么？還有沒有人權(quán)了？”葉晚瞪著許音袂，委屈涌上心頭，卻還在憋著，“我花我自己的錢?！?br/>
    許音袂一瞬間化作周扒皮：“不行，你哪里也不能去，就在這里等著，我有個驚喜，你必須在這里接收。”

    葉晚嘆了口氣：“音袂，我實(shí)在沒有精力跟你一起玩浪漫了，你放過我吧。”

    可是，不管葉晚怎么說，許音袂就是不讓她走。許音袂說：“你在這里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就回來。你等著啊，不準(zhǔn)動！”

    葉晚本來打算等許音袂走了，她就走，但是她怎么也邁不開腳步。

    算了，她還是看看許音袂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將近凌晨，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幾輛車子駛過，沒人注意到葉晚。她干脆蹲了下來，身后的樓里時不時傳來工作人員的歡笑聲，讓她沒有那么害怕了。

    她拿出那部老舊的手機(jī)，翻開通訊錄，里面只有三個人：爸爸，舅舅，周南明。

    她不停地按著往下的按鍵，通訊錄的聯(lián)系人從第一個滑到最后一個，再由最后一個滑到第一個，她卻遲遲沒有按下?lián)艽蜴I。

    08

    半個小時前。

    沈渡和張與川坐在路邊的小酒館里喝酒。小酒館四面的窗戶都打開了，天花板是透明的玻璃，從屋里能看到外面的繁星。

    沈渡不愛喝酒，倒是張與川一杯接一杯地喝。沈渡熟練地點(diǎn)燃一支煙，吸了一口，然后輕輕地吐出煙霧，他的整張臉隱在煙霧中，臉上藏著一抹笑。他隨手將打火機(jī)往張與川那邊一推：“別只顧著喝酒。”

    張與川忍不住笑出聲：“我們倆碰在一起，在外人看來，一個煙鬼，一個酒鬼。”

    “去你的?！鄙蚨奢p笑一聲，“你是酒鬼沒錯?！?br/>
    “你是煙鬼也沒錯。誰能想到，咱們敬愛的沈醫(yī)生沈教授釋放壓力的方式是抽煙？”

    “別貧了，今天到底有什么事情，你又失戀了？”

    “你才又失戀！”張與川差點(diǎn)從座位上跳起來，恨不得仰天長笑三聲以示自己好得不得了，但是他相信，如果他這樣做了，沈渡會立刻結(jié)賬走人，所以他忍住了，說，“我來問一問，你和你的那朵花怎么樣了？”

    沈渡眉頭微皺，隨即反應(yīng)過來張與川說的是誰。

    他的那朵花？

    他的眼前不由得浮現(xiàn)葉晚笑起來的模樣，臉上多了幾分笑意，說：“有個七八分熟了吧?！?br/>
    “沈渡，我有句話想說。”張與川抱著酒瓶，借著酒勁說，“但是你得先保證，你聽了后不會打我。”

    “……”沈渡說，“我盡力吧。”

    得不到沈渡的承諾，張與川也沒放在心上，畢竟他是空手道黑帶五段，還會怕一個醫(yī)生？他說：“你就活該單身這么多年，那么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說喜歡你，你居然還能冷淡到現(xiàn)在，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渡無言以對。

    張與川越說越來勁：“那可是葉晚，是多少人的夢中情人。你天天就知道上課、治病，那姑娘的相思病麻煩你也治一下好嗎？我給你制造了一個機(jī)會。葉晚剛剛結(jié)束工作，你去接她。”

    沈渡拿著煙的手紋絲不動：“你給我制造機(jī)會？”

    “我和許音袂。”張與川給沈渡倒了滿滿的一杯酒，說，“喜歡就去追，你該不會不喜歡她吧？”

    沈渡搖了搖頭。

    喜歡嗎？好像有一點(diǎn)兒喜歡，但是不知道是心軟還是喜歡。他總對小孩子和柔弱的事物心軟。

    那是喜歡嗎？

    張與川給了沈渡地址，走之前還硬塞給他一個氣球，說是告白利器。

    位置離小酒館不遠(yuǎn)，沈渡左手拎著小酒瓶，右手拿著氣球，沿著街道走過來，與葉晚隔著一條馬路。他的視力好，能看到她被圍巾半掩著的小臉，她眉目清雅，非常好看。不知道她在跟誰小聲地打電話，溫柔地笑著。

    這么冷的天，她穿得有點(diǎn)少，偶爾打個寒戰(zhàn)，讓他的心不由得揪了起來。

    這……是喜歡嗎？

    “頒獎典禮在舊金山舉辦，我到時候去看你和舅媽吧。我最近工作特別忙，一直沒有騰出時間?！比~晚輕聲說，“我現(xiàn)在變了好多，你到時見到我，別認(rèn)不出來啊?！?br/>
    岳啟在電話那邊笑：“我們晚晚長大了。”

    “是啊，我長大了?！比~晚隨意地抬起頭，“我……”

    葉晚的聲音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著馬路對面，沈渡正站在那里，與她四目相對。她僅僅怔了一下，眼睛在下一秒亮了起來。

    他們就這么隔著一條馬路對望著，她想對他笑一下，眼淚卻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

    “晚晚，怎么了？”

    “沒事?！比~晚明知道岳啟看不到，還是搖了搖頭，哽咽道，“舅舅，我找到我愛的那個人了，他就在對面看著我，車子一輛一輛過去，他一動也不動，似乎在等著我過去，等了好久好久，真的好久。我要過去了?！?br/>
    岳啟“嗯”了一聲，說：“好?！痹趻鞌嚯娫捴?，他突然喊道，“晚晚?！?br/>
    “嗯？”

    不知道從哪里突然傳來零點(diǎn)的鐘聲，葉晚看見對面的沈渡笑了。他笑的時候，仿佛周圍的雪花全融化了，仿佛春風(fēng)拂過，枯藤生出枝丫。此時，她是他的春風(fēng)下，唯一綻放在枝頭的那朵早春花。

    他的手中牽著一根線，連接著在半空中飄搖的氣球，路燈燈光明晃晃地映著他的側(cè)臉，像給他打了一層溫柔的濾鏡。他無聲開口，與電話里岳啟的聲音重疊。

    “生日快樂。”

    沒有蛋糕，沒有蠟燭，沒有許愿。

    葉晚卻分明覺得自己的愿望實(shí)現(xiàn)了。

    她站起身來，聲音提高：“沈渡，你站在那里，不要動，我要走過來了。”

    像那支歌一樣：“我喜歡你，你應(yīng)該也知道?！?br/>
    是的，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