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前覺得住在哪里都無所謂,家里也好,書院也罷,住的地方不過是給人臨時歇腳,好壞都是那樣,既說不上習慣,也很難談及喜歡。
可如今不一樣了,那個小院,那個他已經(jīng)住了很久的小院,好像在沒有蘇小木一起生活之后,就變得無比的冰冷了。
顧景城甚至入夜都不想回去住,蘇小木是連夜逃離的,他卻是以后的幾個晚上都不敢面對的。
一連幾日,她在這個農(nóng)莊縮著,他又何嘗不是在萬夫子那里躲了好幾日?
可是人不能總是消極的面對問題,無論如何還是要面對。
只是他如今才意識到,原來在無聲無息之間,蘇小木已經(jīng)影響到了他那么多。
若是有一日他們兩個人真的要分開……
顧景城心情愈發(fā)陰郁。
“大概是要回去的……我有些事情要問你,你到這邊來,我們兩個好好談談?!?br/>
他們就站在這院子里,兩個人隔著好長一段距離四目相對,終究是不利于說點心里話。
引著他進屋,蘇小木不避諱讓他看見滿室的酒,她繞到屏風后面換了件新的外衫,開窗散了散的酒氣,才坐在他對面同他歉意的道:“昨日有朋友來找我,同她一起小酌了幾杯?!?br/>
“嗯,我知道?!?br/>
顧景城應聲點頭,他剛才在外面看見了陳家的馬車。
此刻的他,比起平日褪去了幾分冷氣,多了些人間的煙火氣,更是讓人覺得憨憨了幾分。
顧景城這樣的模樣,讓蘇小木一句會叫他覺得不好聽的話都說不出來。
“當初你不想讓我做生意,是覺得做生意會讓人沾了渾身的銅臭氣,還是覺得商人地位低,如你這樣的學子看不上?”
她是無所謂別人怎么看她的,顧景城當然也隸屬于別人的范疇。
可今時今日既然要將所有的話講開,那么她就必須聽聽他內(nèi)心深處真實的想法是什么。
尤其是在昨夜看了他的文章之后,蘇小木現(xiàn)在看著他,真的會有一種不真實的割裂感。
像他這樣的既得利益者,往后會站在高高在上,俯瞰萬千人的位置上,他真的能夠看見,底層人民的貧困,國朝女性的艱難嗎?
蘇小木心里真的忍不住的會去想很多問題,可她同時又明白,在這樣一個男權(quán)社會,顧景城為女子講話,是很難得到什么實質(zhì)性的好處的,甚至還有可能因為這件事被別的學子排斥。
顧景城能得到的好處不多,可壞處是已經(jīng)在眼前了的。
“不是?!鳖櫨俺强粗龘u頭,已經(jīng)平靜下來的眼睛里含著巨大的溫柔的光,“我從來都沒有覺得做生意應該和沾上銅臭之氣二者相提并論,我朝不論男女,只要是我朝中人,便都應該有機會去追尋自己想要的東西?!?br/>
“金錢也好,理想也罷,只要自己做出的決定最后自己不會后悔,那一切都是值得的,不足以叫他人詬病?!?br/>
“好一個不足為他人詬??!”
蘇小木真的有被他說的這句話震驚到!
然后又聽顧景城繼續(xù)說。
“這世間本就對女子有諸多的偏見,我身為男子,雖出身式微,但一路上長大以來比起尋常女子,多了許多出人頭地的機會,我可以科舉入仕,可以賣勞力掙錢,不管如何,我的力氣總是比尋常女子大些,總是很容易養(yǎng)活自己?!?br/>
他看向蘇小木的胳膊,那藏在衣服里的細小一截,即使是他,想要掰斷也不用多費什么力氣。
可見,尋常女子不但沒有出頭的機會,還連她們自己的人身安全也沒什么很好的辦法保護到。
“女子本弱,我單指的是力量方面,如此,便值得讓人好好保護?!?br/>
顧景城說完,目光雖然一如既往的平靜,神色沒有半絲起伏,但已經(jīng)足夠讓蘇小木不平靜了。
他又說到以前的往事:“從前問你要銀錢,不想和你有太多牽扯,是怕交往過多你會對我產(chǎn)生非分之想,你我二人本就萍水相逢,要是有了感情的牽扯,我怕引起誤會?!?br/>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碧K小木這會兒真有些覺得自己該是哭笑不得的。
原來一直對別人抱有偏見的是她自己,還以為顧景城是那個呆子,但蠢的只有自己一個而已。
可蘇小木又忍不住的想,為何他在讀書方面那么聰明,為人處事上卻總欠缺一些。
不知道跟她好好的說話,讀了那么多書,卻還總是說一些讓人覺得有歧義的話。
正當她想提醒他以后說話要注意一些的時候,顧景城的肚子突然咕咕的叫了起來。
這叫聲,在無比平靜的密閉空間,可謂是非常炸裂的。
“撲哧!”
原諒蘇小木沒有忍性,太搞笑了實在憋不住。
“哈哈哈哈哈,我這的嬸子,咳咳……”
她差點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這的嬸子做飯比趙嬸子還好吃,本來應該讓你嘗嘗她的手藝,不過剛才她陪安寧去洗漱了,如此,不如試試我的陽春面?”
廚房里是有做飯的食材的,這兩日蘇小木只要有空,就會自己做些飯食吃。
她心情不好的時候總是喜歡吃點好吃的,撫為她受傷的心靈。
“好,我的榮幸?!?br/>
大概是兩個人說通了,顧景城講話比起之前又多了些人氣。
陽春面的做法很簡單,蘇小木帶著顧景城去廚房,一邊做一邊和他講話。
“一把細面,半碗高湯,一杯清水,五錢豬油,一勺村民家自己釀造的醬油,再燙上兩顆挺括脆爽的小白菜,這般滋味,一般人想嘗都嘗不到?!?br/>
蘇小木把做好的陽春面放到顧景城面前,如果說她剛才是震驚于他說的話,才一時間沒有給他回復的話。
那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很平和的能夠把話和顧景城說開了。
“在吃面之前,有些話我想和你說?!?br/>
蘇小木把筷子遞給他,她目光柔和,語氣堅定:“如果說之前對你是迷迷糊糊,那現(xiàn)在我知道你對我的心思了,不過我沒有辦法回應你,也沒有辦法答應你做你真正的媳婦,在當下,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能夠在國朝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和能擁有真正的倚仗。”
“一定……要靠……罷了?!鳖櫨俺菙嚢柰胫械南疵?,他鼻尖嗅著陽春面的香氣,眉頭漸漸舒展,“在科舉考試之前,我們可否別再說和離?!?br/>
“一切都等你考完試之后吧,反正我們兩個現(xiàn)在都很忙,在府城……住在一起,彼此之間也能有個照應?!?br/>
蘇小木還是有些怕他們兩個人的事情扯出來太多會影響到他考試。
顧景城為了科舉付出了那么多,如今他的前途已然在眼前,當然不能因為這些小情小愛葬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