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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序和圖彌婉到達升仙臺的時候,已是天光大亮,崇云老祖的神像沐浴在晨曦里,衣袂飄飛,神色威嚴肅穆,端的是神仙中人。
以神像為中心,一個龐大而極盡繁復的陣法鋪展開來,陣法外圍八個入口處各設了一茅屋,坐鎮(zhèn)茅屋的無不是宗門里修煉有成的長老,他們擔負著維護陣法運轉,監(jiān)察弟子行事的重任。陣法上空懸浮著一座籠罩在五彩光芒里的山峰虛影,遠遠看去,那座山就像是是崇云老祖駕馭著的的飛行法器,氣勢恢宏。
崇云仙宗的外門試煉很大手筆,宗門直接圈了一座山當做試煉之地。這是一座真正的活著的山脈,有別于那些被祭煉過的浮空峰。
為了表示對開宗老祖的尊敬,升仙臺上設了禁空陣法,杜序帶著圖彌婉自傳送陣來到升仙臺外層,步行到一座茅屋前。
他們來得不算早,故而沒入試煉之地的外門弟子寥寥無幾。圖彌婉沒等多久便進入了一座茅屋,茅屋里的陳設稱得上簡陋,只在正中擺了一個蒲團,一位眉目寧和的女子端坐于蒲團之上。她面露淺笑,眼角帶了幾縷紋路,目光平靜溫和,襯著她斑白的鬢角,整個人透著一種歷經歲月洗練的睿智淡泊。修士大多男俊女俏,像眼前之人一樣稍顯老態(tài)的女修反而少見。
圖彌婉第一次見到這樣帶著慈和之感的修士,心下便生出親近之意。杜序上前向她施禮,那女修側身避過俯身還了半禮,微笑道:“首渡師兄,夕隱峰今年是收了新人了?”
“看她造化吧?!倍判虼鸬馈?br/>
“如此……”女修稍稍沉吟,對圖彌婉提點道:“雖說是試煉,但畢竟是同門相爭,小姑娘切記得饒人處且饒人?!?br/>
圖彌婉笑容甜美,目光清澈:“是,我不會傷人的?!?br/>
女修溫和一笑:“倒是個心善的丫頭,看來即便我不提醒她也會有分寸的?!?br/>
圖彌婉抿抿唇,怯怯地垂下了頭。
女修又和杜序寒暄了幾句方道:“時間不早,讓小姑娘入陣吧?!?br/>
“有勞聞晴長老,我且送她一程?!倍判蛭⑿Φ?。
“也好?!甭勄玳L老道,“卻是省了我的事了?!?br/>
試煉之地外的陣法極為復雜,若沒有鎮(zhèn)守長老領路極容易為大陣所傷。但崇云仙宗上下都知道首渡真人陣法造詣頗深,是以聞晴也放心讓他領圖彌婉入陣。
須知除了宗門標記的儲物袋,其余儲物道具在試煉之地里都會失效。而宗門標記的儲物袋里只有身份銘牌、任務玉簡、數(shù)量不多的辟谷丹和一些零碎的小東西。是以凡是有門路或是被內定了的外門弟子,都會被未來的師兄師姐領入陣法,在入陣前被授予些許護身法器或是任務物品。只要做得不過分,宗門對這些作弊手段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這些彎彎道道的圖彌婉心里有數(shù),于是她放下自己的儲物袋,拿起宗門標記了的儲物袋,跟在杜序后面進入那座繁復的大陣。
一路上,杜序提醒道:“雖說他們提醒你不能殺人,但是其他外門弟子可不會對你留手,你要萬分小心。”
“他們不知道這個禁忌嗎?”圖彌婉迷茫道,她對前世外門試煉的記憶很模糊。人的腦袋會記住很多東西不錯,但是長久不打理,自己也會忘了很多東西,對五百年后在腥風血雨里走過一遭的圖彌婉來說,外門試煉的日子遠得恍如隔世,因此她能借鑒的東西著實不多。
“所有試煉的規(guī)則都刻在玉簡里,你可有讀到不能殺人這一項?”杜序淡淡反問。
“沒有?!眻D彌婉道。她就說,圈一個試煉之地怎么就要這么復雜的陣法,如今想來,那陣法定然包括了記錄弟子行事的功能。不得殺人當又是一項無形的試煉,那些隨意殺害同門的外門弟子,即便是通過試煉,宗門也不會重用他們。外門弟子人數(shù)眾多,但他們多年吃住都在一起,每個人之間多多少少都有幾分香火情,一個能為一己私利輕易對同門下死手的人實在不值得信任。
崇云仙宗有其底線和標尺,雖然競爭激烈但是同門相殘卻很少,著實是個鐵血卻溫情的門派。圖彌婉胡思亂想著,崇云老祖想來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倒是和那尊神像上威嚴的臉不大相稱呢。
種種念頭來得快去得也快,圖彌婉突然道:“為什么他們要把這個禁忌告訴我呢?!?br/>
杜序手指掐動,屏蔽了此方陣法后方漫不經心道:“賣個人情罷了,你若是通過試煉,必然會晉升夕隱峰的嫡傳弟子,前途不可限量,提前結個善緣也是好事。你若是失敗了也無礙,不過浪費一句話罷了,也沒損失什么。”
“哦?!眻D彌婉悶悶道,“我還當方才那位長老偏愛我呢?!?br/>
杜序無奈地扯了扯嘴角,果然還是個孩子,心思到底太單純了,他轉過身,彎腰道:“你是不是覺得她長得和善,道號聞晴,于是就是個溫情的人?”
圖彌婉眨了眨眼沒說話。
杜序擰了擰她嬰兒肥的臉:“傻丫頭,她是個劍修?!?br/>
圖彌婉張口結舌,劍修的路從來由血鋪就,劍下亡魂沒有千八百的修士根本沒臉說自己是劍修。而能讓杜序承認的劍修……她此刻只想呵呵了。
看著圖彌婉呆呆的表情,杜序壞心眼地繼續(xù)道:“對了,聞晴長老是崇云仙宗內部默認的最接近魔修的劍修,她本是天劍峰的嫡傳弟子,后來為避免她殺心過盛走火入魔,宗主下令讓她入天圣峰修行。”于是她今天才會在這里見到的不是聞晴師叔,而是聞晴長老。
魔修自古就與嗜殺二字等同,而天圣峰是整個崇云仙宗唯一不需要每年獵殺妖獸的峰頭。憶起聞晴長老溫和的言語,溫柔的表情,溫雅的舉止……圖彌婉頓時覺得自己對這個表里不一的世界絕望了。
大約是她臉上幻滅的表情太過顯眼,杜序摸摸她的頭權作安慰,順手將一枚耳釘釘入她的左耳,又交給她一把劍,拍了拍手道:“好了,別這么大驚小怪的,快去試煉吧。”
圖彌婉這才發(fā)覺他們已經到了陣法的最中心,本來的神像被一面暈染成蔓延青翠的光幕取代,試煉之地近在眼前。
她摸了摸耳釘,突然道:“您說聞晴長老接近魔修,可是魔修的性子從來狂傲直接,縱使我潛力巨大,可如今我實力不夠,她想來只會視我為螻蟻,如何會想到交好我呢?”她也不等杜序回答,頭也不回地邁進了試煉之地。
杜序怔了怔,繼而半是無奈半是驕傲地撫了撫額,真是敏銳的小丫頭。聞晴自然不是要賣人情給圖彌婉,她只是看在杜序的份上示好罷了。長老的身份原比首席弟子高半級,但聞晴卻稱呼杜序為師兄,而且不受他的禮,還向他示好,這自然有其道理。
等到圖彌婉出了試煉之地,崇云仙宗內里種種潛在規(guī)矩才會真正浮現(xiàn)在她的眼前,她在一點一點接觸真正的崇云仙宗的過程中,心性、處事、手腕等等都會得到蛻變,這樣見識過各方博弈的弟子才有成為精英弟子的資格,他與師父未必看得上精英弟子的身份,但也不會讓她錯失這個成長的機會。
一踏入試煉之地,圖彌婉只覺周身一清,鳥鳴啾啾,水聲潺潺,木靈洋溢,水靈充盈,水木靈氣充分而和諧地混合在一起,呼吸之間,功法不自發(fā)運轉起來,飽滿的力量感自丹田充斥了全身。她深吸了一口氣,眉眼之間都帶上了幾分喜意,試煉之地對她的修行著實大有裨益。
左耳的耳釘略略發(fā)熱,圖彌婉發(fā)現(xiàn)聚攏而來的水木靈氣比平日里多了四成,大概明白了杜序給的這個法器的作用。它不是護身法寶,也沒有攻擊力,唯一的用處就是提升修煉速度。而那柄劍是一把下品法器,只比凡鐵略好些,聊勝于無罷了。她畢竟還沒有得到殷重燁的認可,所以夕隱峰給她的資源并不多,只是一把劍罷了,而那枚耳釘是杜序對她的支持。
圖彌婉早已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她也從來不是怨天尤人的人,是以她不會埋怨夕隱峰對她的照顧不夠,因為前世被放棄的痛苦,她對來自夕隱峰的任何關懷都帶了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珍惜。
她揉了揉額頭,努力壓下心底翻涌而上的復雜情感。前生的記憶帶來的不僅僅是好處,后期那種寂寞、無助、痛苦、絕望……種種負面情緒太過深刻,已經嚴重影響到了她的心緒。
前生的記憶里,少時的記憶已經模糊,青年時的又因為牽涉到天地大劫而被天道消除。后來天地大劫結束沒多久她就被北辰焱囚禁封印,這一時期是她心性最黑暗絕望的時候,偏偏那時候的記憶清晰到近乎她仿佛又經歷了一遍前生。封印了幾百年后她總算看開,情緒也趨向平和,可是這段時間的記憶又因為創(chuàng)造那個禁忌陣法,被天道清了大半。細細一算,那些濃重的絕望和恨意倒是占了記憶的七八成,幾乎要扭曲了她的心性。
圖彌婉清楚地知道,如果不趕快解決掉記憶的隱患,即便身體不拖后腿,她也會在度金丹劫的時候,被層出不窮的心理漏洞引來的心魔坑得死無葬身之地。
圖彌婉嘆了一口氣,把偏到不知哪里去的思維拉回來,反正那些麻煩都是數(shù)十年之后才能解決的,眼下她也急不得,還是處理好外門試煉才是正事。
她打開儲物袋清點了儲物袋里的東西:一枚司南,十枚下品靈石,一方蒲團,十日份的辟谷丹,十來個空玉瓶,還有身份銘牌,和一枚記錄了任務且兼具提示時間功能的玉簡。
果然夠寒酸的,圖彌婉揉了揉額角,環(huán)顧四周。由于陣法的傳送落點是隨機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被送到了哪里,不過看周身那些參天巨樹,她發(fā)覺自己運氣不錯,長到這樣大小還能留在試煉之地的必然是凡木,而凡木只會生在試煉之地外圍,是以她周圍還算安全,圖彌婉聽著耳畔斷斷續(xù)續(xù)的水聲,決定順著它走到水邊去碰碰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