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苑紅墻之外的清渠一如往昔地流淌著——不論是曾經(jīng)的大陳國,還是而今的大周朝。

    但那東西街上達官顯貴的府邸,卻悄然換了一波人住著。

    昔日的靖國公府邸，而今全然成了玉旻寧的住處——但他嫌那府邸太冷清,便常常跑去隔壁留宿。

    一墻之隔，便是侯爺府。玉旻寧住在這里,更是為了每日能見到楚綰，與她戲耍。

    楚綰長他一歲,但玉旻寧偏要叫她妹妹，他自己做哥哥。

    兩人正是天真爛漫，兩小無猜的年紀，每日廝混，侯爺府的人也都見怪不怪了。

    楚翊換了一身便裝，只帶了文青一人,也不拿劍，匆匆便要出門。

    穿過西邊的回廊,走下臺階時,猛然見到他父親在盡頭站著，正有些發(fā)怒地瞅著他一動不動。

    楚翊一時有些愣神——他父親向來是不再管他的，但看他臉上的怒容，知道這次定然要攔著自己。

    楚翊便站立不動,任由文青上前行禮。

    “侯爺要去見幾位舊友，去去便回，有屬下跟著，老爺只管放心！”

    文青說著,便要作勢扶老侯爺進去，卻被他一把推開。

    楚翊轉過頭來，看著自己的父親一步步走近，有些嫌惡地蹙起眉頭，再一次撇開臉。

    “豎子！你這番可死心了？”

    楚翊不用看也知道，他父親定然氣得嘴唇發(fā)抖，那花白的胡子都微微抖動起來。

    “不過是去見幾個朋友，父親多慮了——兒子早便死了心，不與他再有任何瓜葛?！?br/>
    “你今日去見的，當真只是朋友，不是你安排下的入宮的人？”

    楚翊的臉色立時便冷了下來，“平白無故，安插宮人做什么？是誰告訴你要你疑我的？”

    “宮里頭新上任的侍衛(wèi)總管，第一日竟有人要害他——他是皇上跟前的紅人，又沖撞過你，你且說說，那行刺他的人，是不是你派去的？”

    楚翊聽罷，冷笑起來：“父親只憑著他沖撞過我，便將兒子想得如此不堪——他便是現(xiàn)在飛上枝頭也不夠我多瞧一眼的資格，再說了，宮里面人心復雜，想要他性命的可不止我一人?！?br/>
    老侯爺默然不語，楚翊也不再言語，從他身邊便欲離開。走了幾步，忽聽他父親在后面道：“翊兒——放手罷——”

    楚翊頓足，但只停了片刻便又邁步走了。

    “當日因我害的你與他再無緣分，你恨了我這幾年，我也知道——年少輕狂就罷了，現(xiàn)在我已老了，時日無多，你妹妹還小——便是你要一意孤行，也該為她想一想！”

    當日玉旻安以自己父親的性命為要挾，自己不得已才去哄逼玉旻齊喝下毒藥——親手去殺自己深愛的人，便是救下自己的父親，他心中也只有恨了！

    這些年他未敢奢望玉旻齊會原諒他，但察覺他有了中意的人，心中仍是無法平靜。

    更可恨的是，那人炫耀一般折了一朵醉芙蓉花送給玉旻寧，竟要他入宮觀賞！

    再次邁開步子，他領著文青頭也不回地便走了。

    楚綰一陣小跑過來，她知道自己的哥哥今日必然也要出門，本以為能攔住他，誰知道還是差了一步，便揉著腿大口喘氣。

    文白跟在后面，一邊跑過來一邊不忘大喊“小姐仔細摔著——”

    文白后面跟過來的是玉旻寧，他跑得最慢，被甩在了后面。

    “爹爹——你怎么也在這里？”

    楚綰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父親站在廊下，便走近了幾步，與他父親親近。

    知天命的年齡得此女，他一向視為珍寶，疼愛她遠勝當初對待楚翊。

    “說了多少遍，要好好走路，這臺階這么高，摔到了怎么辦？”

    楚綰嘻嘻笑著指了指后面的文白，“她武功高強，綰兒跟著她，摔不到——”又抬起腦袋問她父親：“過幾日我想和阿寧一起入宮，本想讓我哥哥請一道圣旨，看他每日早出晚歸，我都見不到他人影——”

    這時候玉旻寧也跑過來了，他因為身體微微有些胖，跑過來小臉漲得紅紅的。

    他喘了好一會方才能說完整一句話：“我早說了，由我去跟皇兄說就行了——他不會不同意的！”

    “你要入宮——做什么？”

    楚綰轉過頭來看著自己的父親，他在自己跟前似乎很少有這么嚴肅的時候。

    “哥哥前些日送進宮的花開了，聽說很是新鮮，我想和阿寧一起進宮去看看——”

    文白走近道：“老爺可是不放心？到時候屬下陪同小姐一同進宮。”

    玉旻寧有些不高興道：“宮里面誰敢欺負你，我就去告訴我哥哥，哪里會不放心？”

    他實在是不想要自己的女兒也入宮——他恨玉旻齊讓自己的兒子瘋魔，只想讓自己的女兒遠遠離了皇宮便好。

    “咱們府里的花還不夠你看的——你跟著文白師父習武如何了？”一把拉過自己女兒的手，將她的小手遞到文白手里，“好生看著她?！?br/>
    “她還這么小，你就每日要她習武——偏要帶我妹妹入宮去玩！”

    玉旻寧說著，一把拉過楚綰的手緊緊攥著。

    ————

    小太監(jiān)進來報說，侍衛(wèi)總管在門外侯了片刻，幾位大臣離開時，便也離去了——玉旻齊沒來由便慌了神。

    他準許秦曄可以自由出入宮禁不必由太監(jiān)稟報——那些話，他必然是全部聽到了。

    他擱下手中的朱筆，抬首道：“他人現(xiàn)在哪里？”

    “奴才這就去找！”

    小太監(jiān)一時有些發(fā)懵，侍衛(wèi)總管來無影去無蹤，皇帝張口問他，他哪里知道。

    “慢著，朕與你們同去！”

    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秦曄聽到那些話，必然要離開了！

    “傳下去，各處宮門守衛(wèi)若見到他，不可叫他出宮，候著朕便是！”

    “是！”

    幾個守衛(wèi)領命去了，玉旻齊便吩咐道：“先去御花園！”

    ——你若是惱我，總該聽我把話說完！

    這一次，再不瞞你！

    匆匆趕去聞風亭，只有其他的侍衛(wèi)在此練劍，玉旻齊甚至等不及他們跪下行禮畢，便出聲問道：“你們總管呢？”

    “他要我們在此練劍，自己去了——”

    他第一次有了心慌的感覺，幾乎站立不穩(wěn)。

    老太監(jiān)扶著他，頗有些為難道：“陛下——”

    他定了定神，“去他的住處罷?！?br/>
    趕過去的時候，果然還是撲了空。

    這偌大的宮苑高墻，原來他不想見自己，真的就不會讓自己找到。

    “沐檀宮可派人去找了？”

    “陛下，那沐檀宮可是空著的呀——”

    “去找！”

    靜華宮呢？他可是去見他昔日有些情愫、名喚紅蓮的那個婢女了？

    方欲開口時，這才想到那紅蓮在自己登基之時便派人逐她出宮將她暗地里殺掉，只對秦曄說她要回原籍，遠嫁了。

    正躊躇間，忽有宮女跑過來傳話。

    那女子氣息不穩(wěn)道：“啟稟陛下——總管大人在——他在東宮！”

    ————

    東宮里的侍女被秦曄定了一圈，站在那里只能眨著眼睛看他。

    當然，他最先定住的是宗武。

    這殿里除了他本人之外，唯一現(xiàn)在活蹦亂跳的人就是玉湛了。

    玉湛從搖籃里伸出粉嫩的小爪子要摸他的臉，秦曄便湊近閉上眼睛，任由玉湛的小爪子在他臉上亂戳。

    戳了一會，秦曄覺察到?jīng)]有動靜了，睜開眼看時，見他一邊咧著嘴笑一邊把自己的手指頭放在嘴里吮著，模樣憨傻可愛。

    最單純的，大概就是孩子了罷。

    秦曄心下憐愛，將嬰兒的襁褓從搖籃里面抱起來，做鬼臉去逗他。

    但無論他做出什么樣的表情，那玉湛都是瞪了黑溜溜的眼睛瞧他，每換一個表情，他都似乎笑得更歡了。

    秦曄努努嘴做出要親他的樣子，他便晃起小手手舞足蹈起來，口中“咿咿——”地咕噥著，卻說不出來一個字，只有口水從嘴角淌下來。

    秦曄給他抹去嘴角的口水，點了點他的鼻子，情不自禁道：“傻不傻——”

    玉旻齊進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副畫面，他一時不忍上前破壞，站在那里再也挪不動腳步。

    但玉湛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他，目光望著殿門的方向，小手歡快地拍了起來。

    秦曄順著嬰兒的目光望去，見他逆光站在殿門前，看不清他的表情。

    四目相對，只是望著對方，誰都沒有開口。

    秦曄忘了去行禮，玉旻齊更是忘了他沒有行禮。

    秦曄轉過身來，輕輕把嬰兒放回搖籃里，玉湛便著急地胡亂拍打四周，想要再次被人抱著。

    玉旻齊并未徑直走過來，而是一個一個走到侍女的跟前，給她們解開穴道。

    末了，宗武帶著她們退下，關上了殿門。

    殿里便只留下兩人——還有說不出話，只能亂拍爪子的玉湛。

    玉旻齊主動伸臂去抱住他。

    秦曄只當沒有察覺，繼續(xù)去逗弄玉湛。

    “那些話，你可是都聽到了？——我既然已是你的人，此生便不會再與任何女子有牽扯——”

    秦曄冷笑道：“那陛下所說的冊立皇后，原是騙他們的？還是方才那些話是騙屬下的？”

    玉旻齊盯著他的眸子，眼睛一眨不眨：“我既沒有騙他們，更不會騙你！你惱我、恨我，要怎樣我都依你——只是你不要離開，好不好？”

    秦曄一把將他按在地上，不顧他衣衫單薄，眸子變得冰冷起來：“怎樣你都依我？可巧我今天忘了帶油膏了？”

    玉旻齊捉住他的衣袖，將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輕聲道：“——那東西，不用也可?！?br/>
    察覺到了殿內(nèi)氣氛不對，又或者是拍了半日的搖籃竟無人抱他起來，玉湛“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秦曄當然沒想要來真的——便是真的惱他，放手便好，何苦要去傷他的身體。

    聽聞玉湛哭了，便順水推舟，轉身去哄孩子。

    只是把玉旻齊當做空氣一般，不去看他。

    玉旻齊自知他越是看重自己，才越是動怒——無論他方才是否只是試探，自己并無怨言。

    但他仍要把自己今后的打算一并告訴他——并不乞求他的原諒，而是他應當知道這些。

    “皇后她——不是待嫁的閨閣小姐，”

    秦曄并不抬頭，玉旻齊有些艱難地開口道：“她今年——只有八歲?！?br/>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更新勤快了，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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