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得好！我為智勇雙全的妻子歡呼。我一直以為她是個心地單純、缺少自衛(wèi)能力的弱女子。我小看她了。
沈卉自己也不明白哪來這么大勁。她奮力一推，龐金海撲通摔倒，后腦重重地撞在桌角上。
沈卉跳起來，咬牙切齒：“龐金海！想不到你這么歹毒！殺害了逢春，還要強暴我！你不是人，你是魔鬼！”
血順著腦門淌到龐金海臉上，使那張還算中看的臉平添了幾分猙獰，的確像魔鬼一樣。
龐金海捂著傷口呻吟道：“不，沒有，你冤枉我……”
沈卉厲聲說：“別想賴！你的眼睛告訴我，你就是兇手！”
“我不是！真的不是！”
龐金海出了不少血，剛站起來，腿一軟又坐倒在地上。
“我不跟你啰唆，到底是不是，你對警察說去吧！”沈卉抓起挎包沖出了房門。
雨下大了，風也更急了。雨點打在臉上有點疼。閃電劃破夜空，帶來隆隆的雷聲。
沈卉忘了拿傘，很快就淋成了落湯雞，連鞋子里都灌滿了水。地上到處是拆房留下的磚頭瓦礫，腳下磕磕絆絆。她已經(jīng)顧不上這些了，只想趕快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
棚戶區(qū)里小路縱橫交錯如同迷宮，夜里又辨不清方向，感覺棚戶區(qū)變得無窮大，走來走去好像始終在原地打轉(zhuǎn)。沈卉正感焦急，忽然一道閃電從空中劃過，映出背后一個猙獰的影子，手上拿著一樣棍狀的物件，離她已經(jīng)不遠。
不好！龐金海追來了！他想殺了我滅口！殺兩個和殺一個對他來說已沒有區(qū)別！
沈卉心慌意亂，踩在瓦片上滑了一跤。她顧不得疼痛，爬起來拼命跑，邊跑邊回頭。
龐金海在后面緊追不舍，把瓦礫踩得噼啪響。
沈卉是個柔弱的女人，這輩子從沒如此劇烈地運動過。腎上腺素很快消耗殆盡，她腰酸腿疼，呼吸困難，嚴重缺氧的大腦失去了判斷力，看見一條小胡同，也沒多想就一頭鉆了進去。等發(fā)現(xiàn)胡同越來越窄，最后僅剩一人寬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跑進了死路。
她絕望地停了下來，腦子里一片空白，任憑身后的死神向她步步逼近。我?guī)筒涣怂荒茉谝贿吀芍薄?br/>
就在這時，忽然汽車燈光在眼前閃了一下，好像是從胡同盡頭射進來的。定睛一看，這條像是絕路的胡同和大街竟然是相通的！這真是上天保佑、絕處逢生！只要跑出胡同到了街上就安全了！
這兒距離大街不過十幾公尺，可是對已經(jīng)快虛脫的沈卉來說，這段路長得就像十幾公里。她把最后一點勁都使出來了，終于沖出胡同，把龐金海和那個幽暗詭異的迷宮拋在了后面。這兒是另一個世界，燈光明亮，車來車往。龐金海再也不能傷害我了。
沈卉長長的松了口氣，沉浸在虎口脫險的欣喜中，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jīng)位于馬路中央，一輛卡車正朝她疾馳而來。
這一刻我忘記了自己是個鬼魂，拼命沖過去擋住卡車，想用我的命換她的命。但我已經(jīng)沒命了，我代替不了她。隨著一串刺耳的剎車聲，沈卉被撞得飛了起來，隨后重重地摔到地上。
車禍發(fā)生得如此突然，后面的龐金海驚呆了，這一刻仿佛整個世界都為之停頓。
幾分鐘后，肇事的卡車突然啟動，快速逃離了現(xiàn)場。一切都歸于平靜，好像什么事情也沒發(fā)生過，只剩下沈卉凄慘地倒臥在路邊。她的挎包摔壞了，里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我絕望地抱住我可憐的妻子。什么叫痛心疾首，什么叫欲哭無淚，只有我才能真正體會到。無常大叔說的對，鬼魂應(yīng)該去他該去的地方，留在世上只會讓我痛苦。
龐金海奔到沈卉跟前，只見她滿臉鮮血，看來傷得很重，估計活不成了。龐金海站在那兒渾身發(fā)抖，驚駭、心疼，還有竊喜。他發(fā)瘋似的愛這個女人，她是他心中的天使。為了得到這個女人，他不惜殺死她的丈夫，不惜為她日夜操勞，不惜使苦肉計砸破自己腦袋?？墒?，她卻要檢舉他，置他于死地。就在他已經(jīng)絕望之際，事情卻發(fā)生了大逆轉(zhuǎn)，一切在幾秒鐘之內(nèi)結(jié)束了，就像足球比賽里的突然死亡。
奇跡！真是奇跡?。?br/>
龐金海懷著感恩之情仰望黑沉沉的夜空。正所謂人算不如天算。上天有他自己的安排，一切都是天意。
大雨嘩嘩地下著。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龐金海撿起了散落在地上的鈔票，還有那只洋娃娃。林媛媛是他情敵的女兒，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必要送禮物討好她了。至于那些錢，都是他辛辛苦苦賺來的，他有充分的理由收入囊中。
說到底，一個人最愛的還是他自己。
搶救室里一片忙亂。醫(yī)生還在做最后的努力，想把沈卉的生命從死神手里奪回來。但我知道這是徒勞的。因為我看見她的靈魂離開了軀體，緩緩飄向無垠的虛空。天國的門已經(jīng)為她打開。
我可以招呼她，和她結(jié)伴同行。但我沒有。讓她去吧，紅顏薄命的女人。她太累了，她需要安息。我留下，完成我的心愿——也是她的心愿。作為男人，總要多承擔一些。
醫(yī)生終于放棄了，用白被單蓋住了沈卉的臉。
這時我的大舅子沈方領(lǐng)著媛媛踉踉蹌蹌地跑來。三歲的小孩子還不懂事，哭喊著要媽媽快點醒來。
媛媛是個苦命的孩子，剛出生就失去了父親，現(xiàn)在母親又離她而去。好可憐。這凄慘的一幕讓護士都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沈方看著沈卉的遺體，像女人一樣捶胸頓足、嚎啕大哭。雖然有點丟份，但我理解他。父母走得早，他們兄妹倆相依為命，感情很深。妹妹的突然離去讓他幾乎崩潰。
周圍的人紛紛圍過來，勸他節(jié)哀保重。
“小姑娘的爸媽都不在了，你是她惟一的親人，所有的責任都在你肩上。你千萬要想開一點?！?br/>
這也是我想對他說的話。我這個大舅子是天底下最老實最懦弱的人。而老實懦弱就是無用的代名詞。他三十多歲了還是光棍，在一家小公司里當出納，除了扒拉算盤什么也不會，甚至連飯都做不來。眼睛深度近視，眼鏡片像酒瓶底一樣厚，說話咬文嚼字。弄堂里的人都叫他沈乙己。他能照顧好媛媛嗎？我對此充滿懷疑和憂慮。
幸運的是，沈方有個好鄰居。隔壁大媽周桂珍和她丈夫老馬都是熱心人，沈卉的喪事全靠他們幫助操辦，忙里忙外的，真不知該怎么謝他們。
沈卉的墓坐落在蒼翠的松柏下，和我的墓并排。墓碑上鑲嵌著她的相片。一個美麗如花的女人?，F(xiàn)在花已凋零。
墓園里靜悄悄的，彌漫著一層薄霧。細雨飄飄灑灑地下著，好像老天爺也在為阿卉落淚。
沈方燒了錫箔紙錢，把一束菊花拆散撕開，潢色白色的花瓣鋪滿了整個墳?zāi)埂?br/>
“阿卉，你放心去吧，和逢春夫妻團聚，媛媛就交給我了。我會把媛媛當成自己的女兒，撫養(yǎng)她成人，讓她讀大學，決不辜負你的期望。不管多苦多難，我一定會做到的，我發(fā)誓！”
沈方的話好幾次被哽咽聲打斷。墓碑上的沈卉微笑著，帶著一如既往的恬靜。
沈方淚流滿面。像所有懦弱的人一樣，他淚腺特別發(fā)達，似乎有流不完的淚。老馬和我這大舅子一樣也是個老實人，除了一再重復(fù)“紅顏薄命，”講不出更多安慰的話。
周桂珍把媛媛帶過來：“媽媽走了，給媽媽磕個頭吧，讓媽媽保佑媛媛一輩子順順當當?shù)??！?br/>
媛媛跪下磕了三個頭，站起來天真地問：“媽媽到哪兒去了？她幾時回來?。俊?br/>
沈方傷心地摟住她：“不知道，你媽媽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媽媽有沒有被子？她在那兒會冷嗎？”
“不會的，她在那兒很好，再也不會覺得冷了……”沈方說不下去，嗓子眼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周桂珍雙手合十，在墳前拜了幾下：“阿卉，你慢走，路上小心。給無常大叔陪個笑臉，讓你在望鄉(xiāng)臺上多站一會兒，回頭多看幾眼。不用擔心媛媛，有我們這些老鄰居在，媛媛不會受委屈的，你就放心吧?！?br/>
細雨飄搖。松濤嗚咽。
沈方和周桂珍夫妻倆帶著媛媛，凄凄慘慘，一步一回頭地離去。
他們剛在薄霧中消失，龐金海就從一棵大樹后面閃了出來，鬼鬼祟祟地張望了一番。
兇手！畜牲！你還有臉到這兒來！
極度的憤怒讓我失去了理智。假如做得到的話，我真想把他炸成碎片，和他一起下地獄。
龐金海來到沈卉的墳前，點燃了錫箔，撫摸著她的相片喃喃自語：“阿卉，對不起，沒想到事情會弄成這樣，愛你反而害了你。可是這能怪我嗎？你干嘛要那樣對我？干嘛死活不肯作我的妻子？要是……”
聽著他虛偽的表白，我怒不可遏。我是一團空氣。別的我做不到，但有件事我可以做。我朝燃燒的錫箔猛撲過去?；鹧骝v的竄到龐金海臉上，把他眉毛都燒掉了。
“哎喲哇啦！”龐金海痛得捂住臉轉(zhuǎn)身就跑。地上很滑，又是下坡，他結(jié)結(jié)實實地摔倒在地上，骨碌碌滾了下去。
看著他的狼狽相，我總算稍稍出了一口惡氣。
一星期后，龐金海拄著拐杖來到了沈家。
沈方吃驚地看著他：“喲，你怎么變成李鐵拐了？”
龐金海支支吾吾：“不小心摔了一跤?！?br/>
“你眉毛哪兒去了？”
“禍不單行，做飯時火苗突然竄上來……”
龐金海一屁股坐下，把帽沿往下拽了拽，遮住本該長眉毛如今卻光禿禿的部位：“阿卉的葬禮我也沒能參加，真不好意思。肇事逃跑的那個混蛋怎么樣？找到了嗎？”
沈方黯然搖頭。
龐金海很不滿：“警察都是吃干飯的，一個大活人都找不到！”
“怪不得他們?！鄙蚍綄嵤虑笫堑靥婢旖忉專骸按笥臧训厣系暮圹E沖刷掉了，又沒有目擊者，上哪兒去找？”
“唉，阿卉死得太冤了，真讓人痛心。老天爺真是瞎了眼。”
龐金海很會表演，唉聲嘆氣像真的一樣。我奇怪跟他交往這么久，怎么沒發(fā)現(xiàn)他還有這本事？是我太遲鈍還是他城府太深？
龐金海從包里拿出一沓賬本：“國不可一日無君，店不可一日無主。如今建材店只能由你接手了?！?br/>
沈方倒是很有自知之明，連連搖頭：“我哪是做生意的料！我接手非敗了不可！”
“你是媛媛的監(jiān)護人，你不接誰接？這個責任你是推卸不掉的?！?br/>
龐金海把賬本朝沈方遞過去。沈方趕緊推開：“不行！真不行！你熟門熟路，還是你把店盤下來得了。”
以前我蒙在鼓里，現(xiàn)在我知道了，龐金海早就對我的店垂涎三尺。但他欲擒故縱，又開始演戲：“不不，我已經(jīng)心灰意冷了，要盤你找別人吧。”
沈方掏心窩子說：“找別人我怕被斬，你接盤我才放心?！?br/>
“你想放心，我卻不想操心。如今生意實在難做。我已經(jīng)托人找好了工作，等腿傷痊愈就上班?！?br/>
“這家店是逢春和你一塊開出來的，這么多年了難道沒一點感情？小龐你就幫個忙嘛！求你了！”
賬本在兩個人之間推來推去。明明是個聚寶盆，卻仿佛是個燙手的山芋。沈方急得汗都出來了，眼鏡滑到了鼻尖上，直朝龐金海作揖。
龐金海終于“勉強”松口：“好吧好吧，我就拼死吃河豚了，誰讓我和逢春是好朋友呢。”
我氣得大罵，放你的狗屁！虧你說得出口！死不要臉！
隨后雙方就價格問題進行協(xié)商。龐金海說，由于競爭激烈，三年來建材店一直處于虧損狀態(tài)，累計已虧損60多萬元。沈方吃了一驚：“不會吧？聽阿卉說生意還不錯呀！”
龐金海從容不迫：“那是我怕阿卉擔心，報喜不報憂，實際情況有多糟她根本不知道。賬本擺在這兒，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你是老會計了，在你面前班門弄斧，我敢嗎我？”
沈方翻了翻賬本，確實清清楚楚，沒話好說。
事實上龐金海早就圖謀不軌，精心做了假賬，我這個缺心眼的大舅子哪里看得出來！龐金海提出以10萬元的價格接盤，他居然答應(yīng)了！這點錢連實際價格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眼看我苦心經(jīng)營的建材店輕易落入了仇人之手，我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更可惡的是，龐金海還擺出一副救世主的面孔，說什么要不是看在媛媛成了孤兒的份上，這個燙手的山芋他絕對不接。我簡直難以想象，一個人怎么會卑鄙無恥到這種程度！
龐金海要走了。沈方把他攙扶起來，叮囑他慢走，路上小心。
我氣得真想給沈方兩個“毛栗子！”糊涂蟲！被人賣了還替人數(shù)錢！我的女兒媛媛年齡雖小，比他還強點呢！
龐金海扯了扯媛媛的小辮子，一臉假笑：“叔叔以后再來看你。跟叔叔說再見?！?br/>
媛媛白了他一眼，根本不搭理他，讓他碰了一鼻子灰。
不過這并未影響龐金海的好心情。他在街上邊走邊唱，還用拐杖在地上打拍子，骨頭輕得沒四兩重。這也不難理解?；▍^(qū)區(qū)10萬元就買下了一家頗具規(guī)模的建材店，這樣的好買賣打著燈籠都難找。
接手建材店之后，頭一件事就是改名，把逢春改成金海。希望建材店變成搖錢樹聚寶盆，金錢像海嘯一般……
龐金海正在金色的幻想中徜徉，忽然一只腳斜刺里飛來，踢掉了他的拐杖。他猝不及防，叭唧摔了個驢打滾。
“混蛋！誰這么缺德！我咒他祖宗八代！”
龐金海罵罵咧咧的爬起來。不料被那只腳勾了一下，再次摔倒。
“媽的！你小子屁話連篇，你才缺德呢！我比你差遠了！”
那只腳的主人火氣比龐金海更大。龐金海定睛一看，兇臉立馬換成了笑臉：“是你啊豬頭！瞧你紅光滿面的，半斤老白干又喝下肚了？”
“喝個屁！”豬頭啐道：“我都快喝西北風了！”
豬頭當然是個綽號。沒有人會叫豬頭這么難聽的名字。不過這個綽號起得很傳神。他肥頭大耳，身體臃腫，厚嘴唇撅撅著，的確像一頭豬。他還有嚴重的鼻炎，說話的聲音仿佛是從缸里發(fā)出來的：“**躲進烏龜殼里了？我到處找你，屁都急出來了！”
豬頭講話很粗很難聽，而且特別喜歡用屁這個詞。
龐金海白了他一眼：“找我干嘛？我又不欠你的！”
豬頭冷笑：“屁話！好好想想，到底欠沒欠？”
“這還用想？”龐金?；卮鸬煤芨纱啵骸澳隳昧宋?千塊錢，咱們已經(jīng)兩清了不是嗎？”
“狗屁！”豬頭在屁前面加了一個狗字，凸顯他的憤怒正在發(fā)酵：“這么大的事才給5千塊錢，我被你涮了！”
龐金海提醒他，還給過他一只咸豬頭、一只金華火腿。豬頭啐道：“這點東西算個屁！不行！你得補償我！”
龐金海哼道：“想得美！一邊待著去吧！”
龐金海毫不示弱，撿起拐杖就走。豬頭趕上去，一腳踢在拐杖上。龐金海失去平衡，第三次摔倒。
豬頭揪住他，惡狠狠道：“閻羅王面前放屁，你好大的膽子！難道你不怕我舉報？”
“舉報什么？”
“你是殺人犯！你殺害了林逢春！”
龐金海吹胡子瞪眼：“我警告你豬頭，不許胡說八道！否則我告你誣陷，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豬頭嘿嘿冷笑：“真是對著喇叭放屁，又臭又響！三年前你要我作假證，說林逢春被殺的時候你在和我下棋。我把這事告訴警察，恐怕吃不了兜著走的就是你了！”
“這并不能說明林逢春是我殺的。我只是想少些麻煩而已。”
龐金海嘴還是很硬。豬頭則步步緊逼：“你跟我解釋等于放屁，還是去跟警察解釋吧，看他們相不相信！怎么樣？要不要試試？”
兩個人頭頂著頭，兩雙兇惡的眼睛對峙著，似乎準備撲上去咬對方一口，就像狗打架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