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吵……
耳邊有人不停地在說話，但是我完全聽不清他在說些什么。
有規(guī)律的嘀嗒聲不緊不慢地響著，這好像不是我的鬧鐘的聲音吧？
外面怎么了，怎么會這么吵？
為什么我家會有這么多人走來走去？
我不滿地皺著眉頭，然后想睜開眼睛看看，外面到底為什么會這么吵。
剛把眼睛睜開一小條縫隙，就被強烈的光線刺激得淚水直流。
我一邊流淚，一邊小聲地說：“好吵，好刺眼……”
說話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喉嚨，已經(jīng)干渴得快要冒煙了。
“薔薇，你醒了？”
花千朵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扭過頭，發(fā)現(xiàn)花千朵就坐在我的身邊。
而且，這里不是我家。
白色的墻壁，白色的枕頭和被子……之前聽到的嘀嗒聲，是放在我枕頭邊上的儀器發(fā)出來的聲音。
這里是什么地方……
醫(yī)院嗎？我為什么會在醫(yī)院？而且還是躺在床上……
有很多話想問，但是干渴的喉嚨提醒著我，要快點補充水分。
“我要喝水……”我看著花千朵，用嘶啞的嗓音說著。
花千朵如夢初醒，忙不迭地將我從床上扶起來，然后小心翼翼地拿過杯子。
我瞪了他一眼，想自己搶過杯子，卻只覺得身體一陣虛軟，完全使不上力氣：“怎么回事……”
我不說這話還好，話音未落，花千朵就直接紅了眼圈，手忙腳亂地給我喂水：“薔薇，你在這里睡了三天了，我怎么叫你你都不答應我，我快被你嚇死了……”
“我睡了三天？”我不敢相信地問花千朵。
花千朵一邊揉著眼睛一邊點頭。
我記得，我當時是在跟拓海說話，因為他一直在糾纏，而我又急著想去找花千朵，所以心里很著急，之后的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過，誰來告訴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竟然會在醫(yī)院里昏睡三天！不是自夸，我從小就是健康寶寶，別說像這次這樣住院，以前我就連感冒都沒有得過！毫不夸張地說，我安薔薇就連醫(yī)院長什么樣都不知道！這次簡直是中頭彩了，就算是電視劇里的女主角，也不會柔弱成這樣啊。
“我怎么會在醫(yī)院里？”我直直地盯著花千朵問道。
“啊……這個，似乎沒什么太大的問題……”一向聽我話的花千朵，這時候卻突然吞吞吐吐起來。
“沒什么太大問題是什么問題?。 蔽覜]好氣地看著他，“說清楚??！”
“那個……醫(yī)生說好像是營養(yǎng)不良……”好半天，花千朵才遲疑地吐出這句話。
我頓時有種抓狂的感覺：“營養(yǎng)不良？我是那種會營養(yǎng)不良的人嗎？你在逗小孩子玩啊！還有‘好像’是怎么回事，你編得真實可信一點可以嗎？”這種一聽就沒法相信的話他到底是怎么編出來的，說謊也要有點技巧啊。
“啊，不是不是……我記錯了，好像是缺乏維生素貧血……”花千朵急急忙忙改口，這下更不可信了……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好了，你別再逼他說了?！边@時奶奶拿著一個飯盒從門外走了進來。
“奶奶……”
幾天沒有看到奶奶，她似乎憔悴了好多……
之前一直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fā)，現(xiàn)在顯得很凌亂，聲音也隱約帶著點嘶啞，眼圈紅紅的，像是哭過一樣。
奶奶哭過？
我驚訝地看著這個據(jù)說連自己兒子跟兒媳去世都沒掉過眼淚的堅強的老人。
好像是被我打量得不耐煩了，奶奶不太自然地把一絲垂下的頭發(fā)撩到耳后：“路上過來的時候，風太大了，沙子迷住了眼睛?！?br/>
“哦――”我點頭，然后看著窗外。
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
奶奶將飯盒放在我身邊的柜子上，然后走到窗戶邊上，“唰”地一下拉上了窗簾。
“還不趕緊吃飯？”奶奶冷著臉看著我說道。
“我現(xiàn)在不餓。”雖然昏睡了三天，但是現(xiàn)在除了渾身無力之外沒有其他異樣的感覺，也沒有什么胃口吃東西，“奶奶，我這是……”
“千朵，你能先出去一下嗎？我有話想跟薔薇說?！蹦棠掏蝗晦D過頭，讓花千朵出去。
我一時不知道奶奶的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
花千朵點點頭，出去的時候，沒忘記替我們把門關上。
現(xiàn)在室內(nèi)就只有我和奶奶兩個人。
奶奶表情凝重地看著我，突然伸出手，摸著我的臉，表情很哀傷：“你長得像你媽媽，但是，脾氣性格像極了你爸爸，你爸也跟你一樣，從小就對植物有著很濃的興趣……”
我睜大眼睛看著奶奶，不知道她為什么突然對我講起了爸爸媽媽的事情。
其實，我小時候問過奶奶，我的爸爸媽媽是什么樣的人，但是，從奶奶那里得到的所有的信息，只有“他們都是植物學家”這個說法。
“但是，你父母去世得太早，他們看不到你長大的樣子了。”
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奶奶今天有點不對勁……
“奶奶年紀大了，也不想要什么，唯一的心愿，就是看著你平安地長大……”
我開口打斷了奶奶的話：“奶奶您說什么呢？我現(xiàn)在不是很好嗎？”
“我也以為你會很好啊……”奶奶苦澀地接著我的話往下說。
我不知道奶奶為什么會說出這種話來，只能奇怪地看著她。
“之前看著你那么健康，我以為你能逃過這一劫的……”
奶奶在說些什么?。课腋雍苛?。
“薔薇，我知道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可能很難接受，但是，這些話都是真的?！蹦棠掏蝗灰粧邉偛诺谋瘋?，嚴肅地看著我。
我覺得，奶奶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說，所以把身體坐正，嚴肅地回看著她。
“薔薇，你得了白血病。”奶奶說。
什么？奶奶在說什么？
聽到奶奶說這話，我第一個反應就是笑出聲來：“奶奶，您什么時候喜歡講冷笑話了？”
開什么玩笑，誰不知道我安薔薇的身體是一等一的好啊，小區(qū)的健康冠軍！而且我這個彪悍的形象，怎么都和電視上得了白血病的女主角不一樣吧！
電視上的那些女主角，個個都臉色慘白，風吹就倒，沒事的時候還會吐口血出來玩玩……
我想象著自己變成她們那柔弱的樣子，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真是太不適合我了啊……
在我瞎想的期間，奶奶一直沒有說話，而是神色凝重地看著我。
我簡直不敢也不想去相信奶奶說的話，明明一直這么健康的我，怎么可能生病，還是這種絕癥……啊，對了，是貧血！
“其實是貧血吧，剛剛花千朵告訴我是貧血！”我突然想到之前花千朵的話，開心地跟奶奶說，“奶奶，這肯定是誤診，這種破醫(yī)院設備都不齊全的，肯定搞錯了！”
可是奶奶沒有說話，只是癡癡地看著我……
我不敢再細想下去，拉著奶奶的手干笑著說：“要是不放心，我們明天換個醫(yī)院看看，換個大醫(yī)院，你看我這么壯，怎么可能嘛，奶奶你肯定是被這些蒙古大夫騙了！”
“薔薇。”奶奶嘆息了一聲，搖了搖頭，“這是我們家族的遺傳病……”
怎么會這樣……
“我們家所有的女性，都很難活到成年……”
感覺好像被打了一悶棍，太陽穴陣陣發(fā)痛，腦中不?；仨懼棠痰脑?。
我放棄地松開了手，整個人無力地躺倒在床上。
奶奶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剛才還陰雨綿綿的天空，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放晴了，窗外的草地上，還有很多病人在散步。
難道……我這一生就要這樣過去了嗎？
我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還有重要的話沒有跟重要的人說出口……
我不甘心地握緊了拳頭。
如果沒有我……花千朵會怎么樣？
我閉上眼睛，不敢再去想以后。
“你的父母……真的非常愛你……他們在知道了這件事情以后，便致力于一種研究，一種在外人看來，似乎是天方夜譚的研究?！?br/>
“他們從佛教文化里得到了啟示，覺得世界上一定會有那種充滿了靈性的、能拯救人生命的植物……”
“他們默默承受著外界的壓力和嘲笑，終于研究出了那種人形植物……”
人形植物――是指花千朵？
我不明白奶奶跟我說這話的意思。
“這種人形植物，是為了你而存在的?！?br/>
為了我？
花千朵是爸爸媽媽送給我的天使，這一點我毫不懷疑。
他陪我十幾年，甚至為了我變成了人的形態(tài)。
不可否認，花千朵在我身邊的這段時間，是我這輩子過得最開心也最滿足的一段時間……只是，這段時間太短了，短得就像一場夢。
所以，現(xiàn)在夢醒了，我也該離開了吧？
心里滿滿的都是苦澀的感覺。
“薔薇，聽我說完?！蹦棠虒⑽覐幕貞浿袉玖嘶貋?，“這種植物可以將自己的生命力給自己的主人，讓它們的主人得以繼續(xù)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但是它們自己，會馬上枯萎?！?br/>
枯萎？會死？
“所以，你明白我當時為什么要你好好地對待花千朵了吧？因為，飼養(yǎng)者和植物之間的感情越深，植物就越有可能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飼養(yǎng)者。”
奶奶冷靜地對我說出這樣一番話。
“……飼養(yǎng)者和植物之間的感情越深，植物就越有可能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飼養(yǎng)者?！?br/>
耳邊縈繞的，是奶奶說的話。
聽起來，我好像能繼續(xù)活下去，但是，代價是要用花千朵的生命來換回我的生命。
這怎么可能！
就算花千朵只是一株植物，但是，現(xiàn)在的他，能跑能跳，會開心地笑，也會悲傷地哭泣，更重要的是，即使知道花千朵可以挽救我的生命，我也不愿意失去他。
在我的心里，花千朵早就不是父母為了挽救我的生命而存在的一株植物，他是我的……
他是我，喜歡的人。
我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薔薇，現(xiàn)在花千朵跟你的關系很好，如果你去跟他說，他一定會答應你的?！蹦棠碳鼻械貙ξ艺f。
我去……跟花千朵說？
說，對不起，我要活下來，所以，請把你的生命給我吧？
是啊，按花千朵那個傻兮兮的性格，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生命給我吧……
但是，這樣單純的花千朵，這樣一心為我的花千朵……
我怎么可能忍心傷害他？
我抬頭看著奶奶，心中做出了一個決定。
“奶奶，對不起，我不會這么做的?！蔽乙蛔忠痪涞鼗卮鹉棠獭?br/>
奶奶非常吃驚地看著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一樣。
“對不起，奶奶，這樣說可能會傷害到您，謝謝您把我撫養(yǎng)長大，雖然，我有很多的舍不得，但是，我在花千朵還只是一株薔薇花苗的時候，就開始精心地照料他，那時候，我完全沒有想過，他會是我的救命稻草，當時沒有那么想過，所以現(xiàn)在也不會有那種念頭，我已經(jīng)把花千朵當成了我的朋友……”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繼續(xù)說道，“如果我的生命，是以親手奪走朋友的生命為代價而得到延續(xù)，那么，我寧愿放棄這個機會?！?br/>
奶奶的嘴唇一張一合，卻沒有說出一個字，眼中半點神采也沒有。
這樣無助的奶奶，在我的記憶中是從來沒有過的……
我起身想扶住奶奶，但是奶奶擋開了我的手。
“花千朵，只是你父母給你制造的一個工具而已，他的生命，從培育出來的第一天就已經(jīng)屬于你了……”
我低下頭，不敢相信如此冷酷的話語，竟然是那個讓我好好照顧花千朵的奶奶說出來的。
“可是，花千朵的手很溫暖，他會對著我笑，跟我說話，在我看來，他比一般的人類更像好好活著的人。”我認真地看著奶奶說道。
然后，我又躺回床上，把被子蓋好，不想再跟奶奶討論下去。
奶奶看著我，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聽到奶奶開門離開的聲音。
感覺到奶奶已經(jīng)走遠了，我壓抑了很久的情緒才爆發(fā)出來。
不敢大聲地哭出來，只能咬著枕頭默默地流著眼淚。
現(xiàn)在，很想有一個人站出來，輕輕地抱著我，跟我說：“薔薇，你這是在做噩夢，醒來就好了?！?br/>
但是，不會有人吧？
如果沒有人來叫醒我，這個噩夢，我會做到什么時候？
突然覺得好冷……
我忍不住往被子里縮去。
不知道這樣過去了多久，總之，當我感到呼吸困難而醒過來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花千朵整個人都趴在了我的被子上。
我一動，他就醒過來了。
“薔薇，我看見你在睡覺，就沒有打擾你……”花千朵摸著腦袋看著我傻笑，“外面出了太陽，我趁機多曬了一會兒?！?br/>
我看著花千朵，他的笑容是那樣干凈溫暖。
“花千朵，如果我不在了，你還能笑得這樣開心嗎？”
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很想問問他，如果不是我，如果是別人精心把他照料長大，他還會不會這樣對別人笑？如果我不在了，他還會看著誰，笑得這樣開心？
一條名為嫉妒的毒蛇啃噬著我的心，明明知道自己是無法給他幸福的，但是，如果要我放手……
我低下頭，不愿意想象那樣的畫面。
“薔薇不會不在的，我說過，不管薔薇在哪里，我都會跟著你的?！被ㄇФ湔J真地說著。
是啊，沒有那么多的假設，花千朵從一開始就屬于我，不是嗎？
“薔薇，這個給你?！被ㄇФ渫蝗煌业氖种干咸琢艘粋€用草編成的指環(huán)。
指環(huán)冷冷的，帶著點濕氣。
我驚訝地看著手上的指環(huán)問花千朵：“你知道送人戒指，代表著什么嗎？”
花千朵羞澀地點點頭：“我知道啊，我在草地上曬太陽的時候，有個老奶奶對我說，如果喜歡一個人，最好送她一枚戒指，這樣，就永遠都不會分開了……”
我看著手上的戒指沒有說話。
“這個草做的戒指可能粗糙了一點，但是，薔薇，你先戴著這個，等以后，我一定會用鉆石來跟你換的！”花千朵像是怕我嫌棄似的，急忙向我保證。
“你知道什么是鉆石？”我微笑地看著他。
“電視上說，好像女孩子都喜歡那個……”花千朵看著我，臉卻紅了，“薔薇……還有……還有……”
“有什么話快點說，怎么一下子吞吞吐吐的……”我嘲笑他。
“老奶奶還說，戴上戒指以后，還要說一句話?！被ㄇФ湎袷亲员┳詶壱粯樱]上眼睛大聲說著，“薔薇，我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我想以后每天都跟你在一起?！?br/>
我的心狠狠地顫抖了一下，這是……他在向我承諾什么嗎？
可是，我不能答應你呢……
我臉上掛著輕笑，裝作聽不懂他話里的意思：“我們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嗎？”
“那不一樣?！被ㄇФ鋼u搖頭。
“怎么不一樣？”我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