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綿綿，甄璀璨百無聊賴的坐在窗前，手托著腮，望著窗外的雨水順著竹葉滑落，落在石板路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一陣腳步聲傳來，叩門門響起，婆子道：“大小姐，甄大人在門外，想見大小姐?！?br/>
    他又來了。

    他終于又來了，這已是第三次，也時隔了三日。

    甄璀璨沒有再推辭，起身便推門而出，撐起門前的油紙傘，踏在積著雨水的小徑朝宅門走去。她走得很快，顯然是毫不怠慢，任由泥點濺上裙擺。

    婆子急走兩步將宅門打開了，門外站著甄達(dá)，獨自一人，頭戴著斗笠，身披蓑衣，頗像是出海而歸的漁夫，但不可否認(rèn)，沒有誰見過這種氣勢凌人的漁夫。

    甄璀璨很客氣的微笑道：“甄大人，請進(jìn)?！?br/>
    甄達(dá)的神色沉了沉，逐抬腳邁過門檻，踏進(jìn)了宅子中。

    “甄大人，這邊請?！闭玷采焓忠灰谇皫?，并未將他引進(jìn)堂屋，而是徑直去了旁邊不遠(yuǎn)的涼亭。

    在涼亭下，甄璀璨收起了油紙傘，很禮貌的問道：“甄大人親臨寒舍，不知有何貴干？”

    她的客氣、禮貌、生疏的微笑，在他的眼中，都像是武器，無刃卻鋒利。

    甄達(dá)穩(wěn)穩(wěn)的站著，像矗立了千年的山脈，目光炯炯的盯著她，道：“讓我看看你的左腳和右肩?！?br/>
    甄璀璨自然而然的讓他看了，胎記和疤印都有著冗長歲月留下的痕跡，她望向他，看到了有一種被壓抑許久的悸動在他深沉的眼眸里翻滾，觸動到了沉封多年的回憶，有一瞬間，她似乎看到了他的恨意。

    他在恨什么？

    “你娘呢？”甄達(dá)問得很輕，生怕驚動了什么。

    甄璀璨整理衣衫的手頓了頓，淡淡地道：“長眠于青山綠林中，尸骨未寒。”

    甄達(dá)露出了一絲頹意，暗藏多年的情愫都驚醒了，啞聲說了句：“她本不必如此?！?br/>
    “她是本不必如此，”甄璀璨道：“她本可以與她的孩子一起隱居在山林，過清閑無悠的日子，說不定能長命百歲。”

    “只因為，”甄達(dá)微微的瞇著眼睛，“被翟寧所殺？”

    聽他語氣中的探查之意，甄璀璨心中鈍涼，寒聲道：“身中數(shù)百刀，血盡而亡?！?br/>
    甄達(dá)垂下眼睛，忽然閃過悲壯之色，沉吟道：“她是本不必帶著你離開我，從此銷聲匿跡?！?br/>
    “嗯？”

    “當(dāng)年，她剛懷上你時，便突然向我提出和離，問她原因，她說我應(yīng)該娶權(quán)貴之女，我當(dāng)時不解，她很耐心的跟我解釋，無非是說我姑母暗藏野心，需要外戚勢力?！闭邕_(dá)似在自言自語，“我當(dāng)即就已言明，絕不棄她另娶?！?br/>
    甄璀璨靜靜的聽著，心道：終究，不還是另娶了？

    “你剛出生時，她又向我提出和離，說是假和離，她帶著你搬居郊外，我可以隨時去看望。她說她不能再占著‘甄夫人’之位，她還荒唐到幫我擇好了續(xù)弦?！闭邕_(dá)遙想起當(dāng)年時的情景，惆悵依舊，“我責(zé)備她胡思亂想胡言亂語，她卻三番五次的勸說，我氣極，讓她以后不準(zhǔn)再提?！?br/>
    娘真是高瞻遠(yuǎn)矚，已經(jīng)預(yù)料到了‘甄夫人’的危險。

    “有天，她又突然對我說，如果我不和離另娶，她就帶著你遠(yuǎn)引天涯，永不相見?！闭邕_(dá)微閉雙眼，在陰雨的霧氣中，他的臉色顯得蒼老滯重，“我怒極，對她說這輩子都不會為了任何人任何事跟她和離，此生只有她一妻，她當(dāng)時答應(yīng)我了，發(fā)誓不會再提和離也不會離開我。沒想到，她竟然還是帶你走了。”

    沉默了半晌，甄璀璨漫不經(jīng)心的道：“或許她當(dāng)時答應(yīng)你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是，因為外出踏青……”

    “只因為外出踏青，被翟寧為首的歹人追殺，后跳入瀑布，幸運的得已生還?！闭邕_(dá)冰冷的打斷了她的話，緩緩說道：“她會帶走許多衣物，留下一枝楊柳，一股搔頭釵，去踏青？”

    “如果她真的要離開，又何需刻意留下一枝楊柳一股搔頭釵，完全可以悄無聲息的離開?！闭玷舱牡溃骸半y道不像是有人故意設(shè)之？”

    甄達(dá)沉聲道：“又是翟寧設(shè)之？”

    甄璀璨抿唇不語。

    “我找不到她，毫無辦法，我希望她能帶著你回來?！闭邕_(dá)慢慢說道：“我便如她所愿，另娶。”停頓了許久，“她還是沒有回來?！?br/>
    甄璀璨一字一字的問：“你是在怪她？”

    “不是怪，是恨，恨久了，有些麻木，有些習(xí)慣了?！闭邕_(dá)語聲冷漠，那是恨極了所生出的冷漠，用以冰封恨意。

    甄璀璨難以自抑的笑了笑，笑得涼意透骨，“請問，當(dāng)年，她多次要和離時，你除了氣、怒，不準(zhǔn)她提和離，不許她離開，你還做過什么？”

    甄達(dá)一怔。

    “你沒有察覺到她所處的險境？沒有意識到有許多股力量同時指向她的‘甄夫人’一位？她要和離，跟你假和離，是因為她不想與你死別，為了能活著跟你在一起，她愿意幫你挑選好續(xù)弦，能付出極大的忍耐?！闭玷簿o緊的盯著他，“你呢，是否只是置身事外般的看著？”

    “我知她的處境，”甄達(dá)沉聲道：“她發(fā)誓不再提和離時，我也對她發(fā)過誓：如果祖姑真有讓我另娶權(quán)貴之女的想法，我就帶她遠(yuǎn)離京城，歸隱山林，不問世事?！?br/>
    換作甄璀璨一怔，喃聲問：“既然如此，她又何需離開？”

    甄達(dá)的心中掀起波瀾，喚醒了心底不愿憶起卻常常憶起的畫面，“我……”他略有愧意，又有澀意，含糊的說道：“我是有些過激。”

    發(fā)生了什么？

    言行過激？

    甄璀璨直接問道：“你做了她不能原諒的事？”

    “我以為她原諒了?！彼穆曇舾蓾?，低沉。

    是什么事？甄璀璨見他略顯尷尬的回避，不免暗忖：是罪不可饒的事？還是無心之過？有多難以啟齒？以至于他認(rèn)為娘不會原諒？她想追問，卻聽他沉聲道：“在我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你們時，你卻回來了。已經(jīng)過了十多年，我早已不再空盼?！?br/>
    “若非是我娘被害，我也不會回來?！?br/>
    “矛頭直指翟寧？”

    他話中含義，儼然是指矛頭所向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甄璀璨捏了捏手指，只言片語，確有信口攀陷的嫌疑，她泰然自若的道：“你可以隨意揣測我的用心。”

    甄達(dá)的神情已變得肅穆，直截了當(dāng)?shù)膯柕溃骸澳愕降紫胍裁?？?br/>
    想要什么？

    想要娘能起死回生，能嗎？不能，她甚至都沒有喚過一聲‘娘’。她想要‘甄大小姐’的身份，想要弟弟得到‘甄大少爺’的身份，想要報仇，想要安然無事再不必?fù)?dān)驚受怕，想要……，她的腦中猛得想到了華宗平。

    半晌，她漫不經(jīng)心的微微一笑，道：“身份能不能被承認(rèn)還尚無定論，不敢多要，不敢多想?！?br/>
    甄達(dá)沉聲道：“你知道身份被承認(rèn)意味著什么？”

    “嗯？”

    “意味著你姓‘甄’，要肩負(fù)起某種寄托，太后的心事你應(yīng)已有所察覺；也意味著你是甄府嫡長女，難免會觸及某種利益，有人待你不好，對你明槍暗箭，平心而論，都無可厚非。”

    甄璀璨略有訝異，他說得很坦誠，頗為推心置腹。她何嘗不知‘甄璀璨’的意義，太后因她而起的算計和謀略在步步實施，李氏和甄丹琦乃至整個李家對她有敵意在所難免，撲面而來的未知令她難以招架，但，必須招架。

    “多謝提醒，”甄璀璨篤定的一笑，道：“是福還是禍，都是我應(yīng)得的?！?br/>
    看著她的笑，甄達(dá)的眉頭皺了皺，“身份被承認(rèn)之后，你下一步作何打算？”

    “寸步難行，這一步尚未落地，”甄璀璨緩緩地說：“也不知能不能落地，會落在何地?！?br/>
    甄達(dá)沉聲道：“我老了，聽不懂拐彎抹角的話?！?br/>
    “事實上，”甄璀璨聳了聳肩，“我打算此生活得幸福圓滿，不知道這個打算過不過分?！?br/>
    甄達(dá)道：“離京城越遠(yuǎn)，這個打算就越不過分?！?br/>
    “說的有道理，”甄璀璨說得輕描淡寫，“怎奈我偏偏不知好歹?！?br/>
    甄達(dá)沉默著。

    正在這時，一聲高喚傳來：“姐……”

    甄茂林在細(xì)雨中奔進(jìn)了亭中，捧出熱乎乎的烤紅薯遞給姐姐，道：“剛烤熟的。”

    “好?！闭玷步舆^紅薯后略有遲疑，考慮要不要趁機(jī)說出甄茂林的身份，她瞧了甄達(dá)一眼，見他在上下打量著甄茂林，眼神中漸漸染上復(fù)雜之色。

    甄茂林只是想把香噴噴的紅薯送來給姐姐吃，此時，已準(zhǔn)備轉(zhuǎn)身走開。

    片刻后，甄璀璨決定開口介紹道：“他是我弟弟茂林?！彼值溃骸懊?，來參見甄大人。”

    甄大人？甄茂林渾身一震，他就是甄達(dá)？！盡力壓抑住內(nèi)心的激動后，才低聲道：“甄大人。”

    甄達(dá)只是點了點頭，已收起了打量的眼神。

    甄璀璨稍有不安的等著他的發(fā)問，她不確定此時說出茂林的身份是否合適，因此，她靜觀其變見機(jī)行事，看他的反應(yīng)。

    誰知，甄達(dá)說了句：“明日甄府設(shè)家宴，我會派人來接你?！痹挳?，他轉(zhuǎn)身走了，頭也不再回。

    望著他的背影，甄璀璨莫名的神傷，他沒有問茂林是誰，也沒有再問娘到底是生是死，抑或是到底因何而死。他都知道？他不在乎？他并不想知道？他無所謂？她的目光緊跟隨那背影，恍惚間，她覺得她看到的是一葉浮萍，有一種任了命的隨波逐流，仿佛是經(jīng)受過歲月無數(shù)次的碾壓，熱情被耗光了，時過境遷，他看淡了世情，顯得無比冷漠。

    他冰冷的走了視線，而在她心中盤踞著一個疑問：當(dāng)年，他對娘做了什么不能夠?qū)捤〉氖?，以至于他認(rèn)為娘肯定是因此事出走？

    她依在亭柱上思索著，也不知過了多久，雨停了，涼風(fēng)漸起。

    不經(jīng)意間，有一件蔚藍(lán)披風(fēng)輕輕的落在她的肩上，她下意識的側(cè)目，見是溫醇依舊的華宗平。

    “我正想找你。”甄璀璨嫣然笑笑。

    “嗯？”華宗平拿走她手中的烤紅薯，慢吞吞的剝著皮。

    甄璀璨道：“金谷客棧落入了李洪毅之手，危在旦夕?！?br/>
    “哦?！比A宗平將剝?nèi)テさ募t薯送到了她的嘴邊喂她。

    甄璀璨稍有羞色，見他又往嘴邊送了送，她輕咬了一口，道：“我不想袖手旁觀。”

    華宗平想了想，道：“你可以在它傾覆后為它翻案，為它立名，讓它成為史書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你也眼睜睜的看著百年老店成為權(quán)斗的犧牲品？”

    華宗平溫柔的拭去她唇角的紅薯屑，低聲道：“已是太后決定做的事，更何況，事關(guān)李家。”

    甄璀璨沉默了半晌，道：“甄府明日設(shè)家宴，甄大人說會派人接我去赴宴?！?br/>
    “我們一起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