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策的手背上,有顏料混合著雨水“滴滴答答”地掉落下來,她用巾子擦開,就看見了上面隱藏在畫里的牙印。,那印記已經(jīng)變得非常淺了,如果她不是咬下那一口的人,或許根本就看不出來這會是個牙印。
但她清清楚楚的記得自己咬下的那一口在什么位置,所以痕跡再淺,只要還有,她立刻就能明白過來。
此刻,她腦子里是一片漿糊,半晌沒反應(yīng)過來,只能抬頭問他:“這是什么?”
宗策語塞。
是他大意了,才剛她擦到手背的時候,他才忽然間想起這里還隱藏著一個秘密,之所以沒有躲開,就是因為躲開的動作太明顯,更加令人生疑。當(dāng)時他唯一期盼的就是繪圖的顏料質(zhì)量夠好,不怕雨水沖刷??僧吘顾炕貋矶家嬌弦环绞切迈r的材料越容易被洗掉,所以很顯然佛祖并沒有保佑他。
而且顯然寶琢還記得這個印子,甚至印象深刻,所以才會快速地反應(yīng)過來。
她已經(jīng)變得有些不安,仿佛撞上了什么驚天大事。如果換做平時,她早就逃開了,什么秘密于她而言都不要緊,更何況是會惹來殺身之禍的事情。可是這一次……
誰都不希望自己是任人愚弄的那個人。
所以她深吸了口氣,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問:“你告訴我,這是什么?”
“寶兒……”
他一開口,她心底的那份不安就擴大了。
寶琢記得,阿敕很少稱呼她什么,最喜歡叫她小書使,但“寶兒”這個稱呼他從來沒喚過,他不敢?;蛘哒f,她以為他不敢。宗政也會這么叫她,但認真想來,還是宗策叫的最多,最一開始,也是他頻繁的用這個昵稱稱呼他,宗政才會緊跟其后吧。
“你停一下?!彼髁藗€“暫?!钡氖謩?,不愿意聽他說話,而是忽然咬了下唇問,“阿敕,我能看一看你面具下的樣子嗎——你敢不敢給我看一眼?”
宗策知道,自己可以用很多話來搪塞她,比如規(guī)矩不允許神策令人員摘下面具,比如他們身份有別。
可是他也知道,他的寶兒是最厭惡規(guī)矩卻又最守規(guī)矩,從不愿意越過雷池的人。要說她最擅長什么,就是見機不對立刻跑走,什么事都不想攬上身。
如今,她竟然主動作出這樣的要求。她不會不知道神策令的特殊性,倘若他真的是阿敕,不具有帝王的身份,她亦能預(yù)見后果的嚴(yán)重性。但她仍然作出了要求,可見她已經(jīng)疑心到了什么地步。而這個秘密在她心里又有多么重要。
如果他這一次拒絕了,那懷疑的種子永遠都會種在她心里。而他不愿意他們之間有隔閡。
所以他點了點頭,用一種云淡風(fēng)輕的口吻說:“好,你看?!?br/>
請求猝不及防就被答應(yīng)了,寶琢一愣。但她并沒有感到好起來,也沒有就此認為是自己多疑。她從他的口吻里聽到了“事情即將到來”的認命感覺,隨著她的手緩慢地向那面具伸去,這種感覺越發(fā)強烈。
手貼在面具上,冰冷的觸感傳遞到她心里,她猛地一顫,不由得停住了。
“阿敕……”
她突然喚了他一聲,他從那微顫的語調(diào)里聽到了委屈,聽到了期望。
她又不想面對了。
宗策能理解她的意思,她希望自己能說出什么話,給出合理的解釋來挽回這個局面,而不是由她自己來揭開一個騙局,尋求到所謂的真相。
于是他如她所愿握住了她的手,卻帶著她,揭開了臉上的面具。
銀質(zhì)面具落在地上,發(fā)出一聲輕響。
她手指曲起,無力的收了回去,而他也懶得去管一張面具,便任由它掉下去了。
寶琢看著眼前的人,那張臉跟她糾纏了許久,她挑來選去,又喜歡又推拒,最終竟怎么也逃不過這一張臉!
“真的是你?!?br/>
她機械式地吐出這一句,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語氣冷淡地問:“陛下駕臨,何必藏頭露面?”不是沒想過是宗策戴了阿敕的面具來哄騙她,但彼時宗策一被咬傷,阿敕手背上就多了這個圖案,而這個圖案他又帶了許久,若不為遮掩又為什么?
一兩次是惡作劇,一兩個月又算什么?
越是回憶,越能感覺到他們之間的相似之處。他或許已經(jīng)足夠小心,許多細節(jié)都并不曾露出來,但人的氣質(zhì)很好辨認,一旦讓人關(guān)聯(lián)到一處,就再難反駁。
“寶兒,最初用這個身份撞見你是意外……”即使知道她如今未必聽得進去,他也不可能真的放任不去解釋,于是他干脆以真實的角度,想要將事實擺在她面前,試圖獲取諒解。
寶琢眼睛里笑意全無,“陛下應(yīng)該知道,我不是無理取鬧的人,一開始是不是意外我都能理解,哪怕你跟我相處了一段時間之后再說,亦或者為了維護秘密干脆遠離我,我也都可以理解。但現(xiàn)在是——”
她牙一咬,幾乎是不甘心地低眸沖他道:“你明知道我喜歡你!”
他猛地停住,連呼吸都放輕了。
“你眼睜睜地看著我喜歡上一個不該喜歡的人,而這個人正是你所扮演的,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情,高興?得意?眼看著我無論如何都逃不出你的魅力,你就藏在幕后,看著我左右為難,看著我像一個跳梁小丑,拼命地想要獲取你的喜歡,又努力地后退想保全自己?!彼驗榍榫w激動,敘述的話顛倒混亂。
宗策看著她的神情,心里一痛,上前一步想要抱她,“寶兒,我……”
寶琢怎么可能讓他得逞,這個時候她幾乎要恨死這個人了!
回想起之前的那段時光,她在宗策這邊藏掖的東西,都會在阿敕這邊顯露出來,亦或者他騙了一個,又告訴另一個真相。所有的舉動在真相前面,都顯得那么可笑!
她沒哭,她一滴眼淚都不準(zhǔn)備流。于是她推了他一把,像受傷的小獸一般不安低喘,“回去!我不想見你!”
說完,她就立刻意識到他真正的身份是皇帝,而誰又能阻止的了皇帝在哪里?她諷刺地笑笑,不想管他到底是留還是走,干脆轉(zhuǎn)身進了盥洗室,將門“啪”地關(guān)上。
宗策深深看了一眼那闔緊的門,蹙著眉,嘆了口氣。
*
這之后的日子,就是一段難以言說的冷戰(zhàn)時光。宗策來找她,而她抗拒接待,常常是把人扔在那里不管,自顧自的做事。他也不敢真的走,甚至頭疼到想不出花招哄她,只能干巴巴地跟在她身后,她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
也不敢再用阿敕的身份來刺激她了。
這事別人是不知,但跟寶琢親近的人難免能看到。
崔皎幾乎感動的都要哭了,跑過來勸她說:“你也不用這樣,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要讓陛下知道,是我們慫恿你把他推給別人,他還不活剝了我們?這個節(jié)骨眼上我倒是有點看明白了,陛下好像真的對你挺上心,你差不多就收收性子,也別做得太過了?!?br/>
竟是到了連崔皎都看不下去要勸說她的地步。
寶琢眼睛冷冷一抬,就給了兩句話——
“我管你?”
“我管他?”
我犯得著為你做到這地步?你愛勸不勸,勸也勸不動。我管他為我做到哪個地步?他愛跟不跟,跟也沒用!
當(dāng)即把崔皎氣的,鼓著腮幫子瞪了她好半天,摔簾子走了!
這一出去,正撞上來看她的丁才人,崔皎立刻跟她努嘴道:“你快看看她,簡直比吃了炮仗還可怕!虧得陛下能忍她!”打完了小報告,這才終于走了。
丁才人的面色倒很平靜,坐下來陪寶琢聊了半天話,方自然地問:“你跟陛下究竟怎么了,若想找人說,不如和我說說,若不想,直當(dāng)我沒問?!?br/>
話一落下,她端起茶杯輕抿了口,顯然態(tài)度很適意,沒有逼迫她的意思。
這反讓寶琢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想了想,只是說道:“……就是,突然覺得他這人心地不好。發(fā)生了一些事,讓我覺得生氣,但更多的是害怕繼續(xù)和他相處?!彼吐曊f,“我覺得沒有安全感,就是——你不知道他還會不會突然在哪里捅你一刀,把你刺痛了,他卻因為是皇帝,身份超然,只要拖過一段時間,沒有人會責(zé)怪他。”
看如今的狀況就知道,崔皎并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可是理所當(dāng)然的認為她不能太拿喬。
倘若是在現(xiàn)代,沒有人會這樣勸說她,因為他們是平等的??稍诠糯械氖虑闊o論是不是他的錯,但凡他有所表示,那她一定要原諒,甚至,在眾人的眼中變成了她的錯都無不可能。
丁才人蹙了下眉,沒有如寶琢預(yù)想的那樣,問她發(fā)生了什么。
她擱下茶杯,有些遲疑般地握了握自己的手,終是下定了決心,抬頭問她:“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寶琢一愣。
“難道你也知道?”
“果然……”丁才人眉頭皺得厲害,緊跟著說,“我原是不知道的,或者說因為家族的關(guān)系,只知道一點。不過那時候年紀(jì)小,沒有認真聽到耳朵里,直到上次牢獄之災(zāi)。你知道你閣子里的陸離,他哥哥是獄卒,可能因為我曾是宮妃的緣故,當(dāng)時頗為照顧我,想結(jié)一份善緣。他這人有點手段,四處關(guān)系打點的極好,所以曾經(jīng)聽說過有關(guān)于密牢里關(guān)押的犯人之事?!?br/>
寶琢聽糊涂了,“你想說的到底是什么?”
她們倆說的是一件事嗎?難道見過阿敕面具底下樣子的人,都會被關(guān)到牢里?
丁才人吐出一口氣,緩解了下緊張的情緒,“那個犯人曾是先皇身邊的人。據(jù)說咱們的陛下,曾經(jīng)……弒父……”
寶琢的瞳孔驟縮。
弒父?!
“這本不過是世家之間的傳言,且到了后來,見識到今上的手段,都閉口不再談起,沒想到……”丁才人搖了搖頭,“雖是如此,或許是那犯人對陛下有仇,刻意傳播的謠言亦未可知?!?br/>
寶琢沒來得及去管為什么那個獄卒會將這樣的訊息告訴丁香,按照丁才人的說法,可能也是想賣丁家一個好。當(dāng)前她腦海里被這所謂的真相沖刷,幾乎都要坐不穩(wěn)了。
但她仍是道:“陛下不可能弒父,他不是這樣的人。”可能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在如此關(guān)鍵的時刻,她是堅定維護他的。
“你怎么……”丁才人忽然意識到不對,“你不知道?你了解到的秘密,不是這個?”
她心里叫糟,這事不該混傳,她以為寶琢知道且為此苦惱,所以才想拿出來與她討論一番。現(xiàn)在可真是好心辦壞事了,原來的舊傷沒好,又讓她心里存了一件事。
寶琢點了下頭,又苦笑著說:“你就當(dāng)是這個吧。”那個秘密比起這來又算得了什么,但她已經(jīng)打消了念頭,不想與任何人再吐露他的秘密。
原是他傷害她,一旦她說了,影響到他的生活,又豈知不是她反過來傷害他?
將欲言又止的丁才人送走,寶琢一下坐到了席子上,支著額頭喃喃:“弒父?不可能,他做不出這樣的事,殺害親人的人不可能是這樣的狀態(tài)??墒牵p重人格……”
阿政?!
雙重人格的出現(xiàn),常常意味著這個人面臨了重大打擊,比起阿策,阿政的狀態(tài)當(dāng)然要深沉的多。寶琢突然間想起當(dāng)初有一次,阿政做噩夢時喊的那一聲“父皇”。
就在她陷入沉思的時候,突然一道聲音低低響起,將她嚇了一跳。
“想知道的話,不如由我來告訴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