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鷹機關(guān)的機關(guān)長森川隼少將接到了一個電話，一個來自上海的電話，一個來自大日本帝國駐上海總領(lǐng)事館的電話。

    打來電話的是上?？傤I(lǐng)事館副領(lǐng)事巖井英一。

    巖井英一是個中國通，和森川頗有淵源，兩人同為1899年生人，1917年月同時畢業(yè)于東亞同文書院18期商務(wù)科，又在外務(wù)省情報部第一課有過短暫的共事，自此后二人分道揚鑣，森川被調(diào)至陸軍省從事情報工作，而巖井繼續(xù)留在外務(wù)省，并浸淫多年。這期間，巖井的兩篇論文著作《支那國際共同保護論》和《滿洲問題解決之客觀的考察》在日本朝野引起轟動，從此一路升遷，就在本月初，巖井由成都總領(lǐng)事館代理總領(lǐng)事的崗位調(diào)至上海總領(lǐng)事館副領(lǐng)事，敘高等官7等（日本外交官的一種銜制），就在一周前，巖井和該館情報部長河相達(dá)夫曾一同前來南京，視察這片占領(lǐng)地。視察期間，森川與他徹夜長談。

    那夜的長談內(nèi)容之核心，則是一個完整而高效的情報體系在占領(lǐng)地所發(fā)揮的作用是何其重要！

    巖井英一在電話中向他問詢了該館武官山口秋山是否已經(jīng)抵達(dá)他處，森川趕緊相詢山口何時從上海出發(fā)，被告知是早晨八點、并進一步得知山口此次乃肩負(fù)押送劉起雄夫人的任務(wù)時，森川馬上抬手看表，通常從上海開車到南京，最多也就八小時，而現(xiàn)在時至六點，已超出預(yù)期兩小時，森川心里一沉，忙問巖井，山口所駕駛的是何種車型。

    “美國福特汽車公司195年最新款水星品牌”巖井回答道。

    “車上一共幾人？”

    “一共五人，包括劉起雄的妻子江碧秋?！睅r井答道。

    森川隱約覺得事情不妙。

    福特水星（rur）款車型，是當(dāng)下福特公司最好的汽車，填補福特產(chǎn)品和高檔林肯產(chǎn)品間的市場空缺。正常車速在80碼以上。

    “我一定立即派人去調(diào)查！”森川說道。

    然而，巖井帶來的信息不限于此，他還透露了另一個情況。

    “森川君，你們鷹機關(guān)的情報工作有漏洞啊！”巖井奚落道。

    沒等森川追問，巖井繼續(xù)說道：“我們的情報機構(gòu)最近截獲了一盒膠卷，你猜，這膠卷上拍了些什么？”

    “請巖井君明示?！鄙ㄐ那殪?。

    森川和巖井之間雖然分屬兩個情報系統(tǒng)，何況當(dāng)下巖井英一的官階甚至還不如自己，但二人所掌管的情報機構(gòu)聯(lián)系已是千絲萬縷，盤根交錯，可以說是互為肱骨，榮辱與共。

    “膠卷我已命人沖洗出來，上面記錄了大日本皇軍在南京搬運文物和藏書的種種細(xì)節(jié)！”

    森川大驚失色。

    自12月1日大日本皇軍占領(lǐng)南京后，軍隊自上而下，無論是上到將官還是下到士兵，極盡自己所能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幾乎把南京城洗劫一空，珍奇異寶，盡收囊中，這樣的消息一經(jīng)傳出，已引起國際社會的廣泛關(guān)注，中國國內(nèi)的國民黨、g黨也多次通過各種途徑強烈譴責(zé)，只是苦于沒有直接證據(jù)，為此松井石根大將在南京的幾次高級軍官會議上一再強調(diào)，一定要嚴(yán)格控制消息源，杜絕外泄！

    還好，是巖井遏制了這次有可能井噴的國際事件！

    森川激動道：“謝謝巖井君！”

    “森川君就不要客氣了，這樣的消息泄露出去，也會給我們的外交帶來巨大的麻煩，所以這也是本人的分內(nèi)之事！”

    巖井說完就掛了電話。

    森川依舊拿著電話，但那一頭已是一片盲音。巖井?dāng)嗳粧炝穗娫?，甚至沒有和他說再見，森川感覺到了對方的不屑，也感覺到了來自對方的羞辱。

    但不管如何，森川的內(nèi)心對巖井還是心存感激的，這樣的失誤如果被松井石根將軍獲知，讓他情何以堪！

    “來人！”

    “將軍！有何吩咐？”古屋杏子匆匆進來，恭敬站立。

    “馬上查一下，南京各城門今天下午五點前后，有沒有一輛轎車駛進，是5年福特水星款車型，來自上?？傤I(lǐng)事館，車上其中一名乘客叫山口秋山，是領(lǐng)事館武官！重點查一下中山門和中華門的進城轎車！”

    “是！”古屋杏子快步走出。

    “來人！”森川繼續(xù)喊道。

    “將軍！有何吩咐？”鷹機關(guān)行動處的吳誠走進。

    “我剛才看到河野信進了過來，他又跑哪兒去啦？馬上通知他前來！”

    吳誠走出，大聲詢問道：“你們誰見到河野信了？”

    “他可能和大橋君在一起?！币蝗舜鸬馈?br/>
    “你去通知他，森川將軍有請！”

    河野信亦步亦趨跑了進來。此刻他的手臂上吊著一根繃帶。

    森川平復(fù)一下煩躁的心情，和顏悅色問道：“中尉，受傷了？”

    “是的，將軍！不過只是皮肉之傷！”河野信風(fēng)淡云輕說道。

    “河野君辛苦了，這么說你今天遭遇了敵人？說說今天的情況。”

    河野信馬上正了正身體，整理了一下思路，說道：“我從上午九點左右一直埋伏到下午五點前后，終于發(fā)現(xiàn)一小隊敵軍，共擊斃三人！”

    “對方人數(shù)？”

    “八人，不，九人，另外還有一名女人。”

    “女人？”森川皺了皺眉，“什么樣的女人？那幫烏合之眾中怎么會有女人？”

    河野信想了想回答道：“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打扮很漂亮，居然穿著高跟的鞋子，從她的扮相像是來自于大城市?！?br/>
    “哦？”森川若有所思。

    “你射殺了她？”森川追問。

    河野眼睛一下子黯然起來：“本來她是我的第三個目標(biāo)，只可惜……”

    “可惜什么？”森川迫不及待問。

    “一個年輕人救下了她，像是他們的頭兒?！焙右罢f著眼睛又亮了起來：“不過，如今的他已成了冤魂野鬼！”

    “很好！”森川贊嘆道，“后來呢？”

    河野的眼光又黯淡下來：“他們開始還擊，我看天色已晚，就撤退了！”

    “你的傷怎么回事？”

    “是我太輕敵……”

    “很好！”森川繼續(xù)道。

    河野站立原地，他不明白將軍為何聽到自己受傷后反而會說出這樣的話，就等待森川將軍的進一步問話，卻見森川已經(jīng)低下頭，分明在思考著什么。

    半晌，森川突然抬頭，河野從他的眼神看出他似有所悟的樣子。

    “中尉，你明天不用去了，先養(yǎng)傷幾天?！?br/>
    森川說完快步出了辦公室，在大廳里找到正在打電話的古屋杏子。

    “古屋少佐，你馬上查一下今天在中山門擔(dān)任守備任務(wù)的到底是哪支部隊！”

    森川又重新坐到他的辦公桌前，怔怔出神。

    他靈光一閃，忽然將那名穿高跟鞋的女人和江碧秋聯(lián)系了起來。

    難不成中山門外出現(xiàn)的那位女人就是劉起雄的妻子江碧秋？化了妝，還穿著高跟鞋，這絕不會是一般女人出門的行頭！

    如若如此，不就意味著山口已經(jīng)遇襲？

    山口還活著嗎？

    可是他們又如何得知山口秋山的行蹤？是特意而為還是偶而為之？

    這么說來，紫金山一帶果然有敵人殘留的部隊？

    森川想著想著，頭腦一片迷茫。

    “報告！”古屋在門外高聲喊道。

    “查出來了？”森川期待地看著古屋。

    “將軍，我已經(jīng)調(diào)查清楚，今天傍晚五點十分，確有一輛新款福特轎車經(jīng)由中山門駛進城內(nèi)！車內(nèi)共有兩人，一名駕駛車輛，另一名則是‘山口秋山’，盤查的士兵報告，‘山口秋山’提供了他的證件，他清楚記得山口的證件身份是上海領(lǐng)事館武官，只是山口顯然受傷，頭上和上身包裹著紗布，上面遺留不少血跡！另外，守衛(wèi)士兵還報告了另外一個重要情況，轎車分明受到了襲擊，前擋風(fēng)玻璃和后排后窗玻璃均已缺失！”

    “遭到了襲擊？還有……你是說，車上只有倆人？”

    “是的?！惫盼菪幼踊卮稹?br/>
    “還有其它情況嗎？”森川進一步問道。

    古屋杏子看了看手中的記錄，又補充說道：“當(dāng)時，我們的士兵曾經(jīng)問起山口秋山，要不要立即去醫(yī)院治療，對方說要馬上見到您！”

    “哦？”森川眼神一亮，“這么說山口還活著？”

    古屋趕緊附和道：“將軍，屬下也是這樣想的！”

    “那他會去了哪里？”森川又陷入了沉思。

    “或許，去了醫(yī)院，又或許……”古屋欲言又止。

    “或許什么？”

    “我擔(dān)心山口進城后又遭遇了襲擊！”

    “不！”森川斬釘截鐵道，“這絕無可能！”他看著古屋的眼睛繼續(xù)道：“雖說南京城還有敵人的殘余，但還不至于囂張到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襲擊我大日本的車輛！再說，從中山門到我鷹機關(guān)，最多不會超過五里路，這沿途我們的巡邏部隊一天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又怎么會出現(xiàn)襲擊，而我們一無所知？”

    “要不，山口君因為傷重，先是直接去了醫(yī)院？”

    “嗯，這倒是大有可能！”森川邊點頭邊說道?！澳銕说礁浇膸准裔t(yī)院查查，最近的鼓樓醫(yī)院……另外建業(yè)基督教會醫(yī)院也不要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