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陸飛就被叫醒了。床邊的宮婦小心翼翼的,專門強調(diào)道:“皇上昨晚叫奴婢一定要叫醒您,奴婢……”
陸飛迷迷糊糊地說道:“我記得。”
初夏的凌晨,仍然有些涼意。被窩里很溫暖,何況還有溫軟的嬌|妻在懷,陸飛確實不太想起床;但是不起的話,心里又不踏實,皇權(quán)集天下興亡于一身,君明則國昌,君暗那億兆百姓就遭了大難了。
稍微糾結(jié)了一番,陸飛一咬牙徑直先坐了起來。
“夫君……”沒藏黑云一翻身摟住他的腿。
“一會我要與諸大臣見個面,遲了會影響諸衙日常辦公?!标戯w道,“我先起床了?!?br/>
沒藏黑云“嗯”了一聲,還在半睡半醒之間。
陸飛此時的心境并不太良好,他以為睡一覺就會重生活力,但實際上睡覺并不是休整。此時他做一切,直覺只是保持著一種習慣和慣性。
他把手掌放在沒藏黑云的臉頰上,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很喜歡她的臉。陸飛又想:妻子和孩子都是自己的,我努力做的一切,也是我無法推卸的責任。
他遂摒除亂糟糟的感覺,起床洗漱。
宮人送早膳上來,當值的大宦官王方也趕過來了。陸飛讓他把今天安排要召見的人、以及要處理的事兒在旁邊念。陸飛的注意力已經(jīng)轉(zhuǎn)移到公務上……特別是擴大工坊區(qū)火器制造規(guī)模,征募工匠、建造新城等諸事,這些事都由戴雄負責,事關(guān)大局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十分重要,火器聽說已經(jīng)有流傳出去了,這不重要,意料中的事,再怎么防范都是徒勞,只要能保證大唐禁軍的火器最先進就行。
王方把寫在冊上的字讀完,揮了揮手,屏退左右宮女。在陸飛旁邊俯首下來,悄悄說道:“皇上,奴婢有一件小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陸飛微微側(cè)目,點頭了事?;鹿偌热欢奸_口了,那當然決定要對皇帝說出來。
王方沉吟片刻,似乎在拿捏言語,然后耳語道:“奴婢聽見有人密報,后宮有流言,說……周太后的寢宮里有,有男人,這謠言已經(jīng)傳了有一陣子。”其實這不算事,王方和陸飛都明白這個男人是誰,不是別人,就是皇帝本人,王方把這事當成一個謠言說了出來,是在變著法的討好,誰不知道周太后和皇帝的關(guān)系,早晚得把那個‘太’字去掉,可這滿朝文武誰也不會提,皇帝更不可能提,咋提?朕看上先帝的妃子了,現(xiàn)在朕繼承了先帝的皇位,就發(fā)揚一下風格稍帶手把他的女人也繼承了吧,這不扯呢么。
“啪!”陸飛一下子把筷子重重地扔在桌子上,臉也拉了下來,。
王方身上一顫,急忙彎下腰侍立在側(cè)。
陸飛惱道:“那些人是不是吃飽了沒事干!”
王方忙道:“只要皇上一聲令下,奴婢馬上叫錦衣衛(wèi)的人暗查究竟哪些人在胡說八道,全部抓起來聽皇上發(fā)落?!?br/>
陸飛一下子意識到自己的怒氣將帶來甚么后果,他深吸一口氣,說道:“朕平素沒管后宮,你先問皇后的意思?!?br/>
“喏?!蓖醴降?,他想了想又道,“皇上,周太后,太后……”
“說!”陸飛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這會,一等就是快一年也沒等來。
王方有些緊張的道:“太后有喜了……知道消息的太醫(yī)奴婢已經(jīng)讓人看押起來了?!?br/>
“甚?”
……
萬歲殿密室內(nèi),貼滿紙條的房間,里面只有陸飛和宦官周久之二人。
周久之躬身站在椅子前,椅子上坐著陸飛。陸飛正在說話:“朕來辦后宮之事并不妥當,有些事皇后出面為好。朕以為,不能縱容宮人在皇宮里肆意傳流言,正好借此事讓大伙兒懂點規(guī)矩,不然宮人七嘴八舌的,連太后娘娘的清譽都敢詆毀……”
周久之忙道:“皇上所言極是。”
陸飛覺著他已經(jīng)聽懂了,以前因為散布‘女主當政’皇宮里就有人背地里議論周薇,但這事兒不好在明面上大張旗鼓懲罰、否則欲蓋彌彰。
陸飛沉吟片刻,把手里樞密使潘美剛剛上呈的治軍方略拍了一下,又沉聲道:“還得維護好太后名聲。周太后的根基在江南,她在江南的聲名甚重,朕稱帝時,江南的子弟兵功不可沒,朕不能讓江南的百姓對周太后失望?!?br/>
“是,是?!敝芫弥J真地使勁點頭。
過得一會兒,他又小心提醒道:“皇上,若要維護太后……恐怕今后真就說不清楚了?!?br/>
陸飛道:“就算是古代大帝,從秦始皇到漢武帝、唐太宗,有哪個不被罵的?一個人要想完全沒有罵點,實在很難。看淡就好,由著別人說罷,反正朕是不怕罵,罵兩句也不能把朕怎樣,索性等日不如撞日,這次就一次挑明了,周薇是朕的女人,朕說了算,要留千古罵名,朕擔得起。”
周久之聽罷忙道:“皇上圣明?!?br/>
陸飛心道:圣明可屁!
陸飛忽然嘆了一口氣。他是很想讓這世間公正,黑白善惡分明;可是自己也在為了一些事、完全不顧對錯。
……
寶慈殿門口,一行宦官疾步走來。
鬢發(fā)花白的清瘦宦官走上前來,仰著頭審視著宮門前的人。那守在樓上的一個宦官往下面看了一眼,“哎喲”一聲,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飛奔下樓,在墻梯上他一個不慎摔了一跤,一邊痛叫,一邊顧不得疼,連滾帶爬地來到門口。
“周公公!”宦官彎著腰笑著,又因疼痛嘴角一裂,表情十分怪異,“周公公大駕光臨,甚么風把您老人家吹來了……”
宦官周久之看著天道:“有旨意?!?br/>
眾人急忙跪伏在地。
周久之馬上聲稱奉圣旨,來查問流言之事。接著便沖進來一堆錦衣衛(wèi)的女兵,在寶慈殿里見人就抓,而后周久之才指著這里的管事宦官和一眾宮女太監(jiān)道:“爾等之中,有人捏|造事端,造謠詆毀太后聲譽,你們可知罪?”
小宮女們嚇得口不能言,只知道說冤枉。
這事說冤也不冤,這里確實有男人來過,只是沒人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傳閑話的人也著實不冤,瞎了眼了,在宮里當差這點眼力勁都沒有,還活過甚勁。
內(nèi)宮的大獄興了,但非是服侍過周薇的小宮女太監(jiān)全都一股腦的扔進了延福宮,這輩子出來的可能比登天還難。
隨即,內(nèi)廷傳來一紙詔令,太后要出家,在宮里戴發(fā)修行,法號慧靜,為大唐祈福,一個月后,寇準當先上書,奏說天降祥瑞,凜凜冬日,大地封凍,但汴河卻川流不息,使得宮中所需用度無一耽擱(宮中的物資輸送大多走汴河),此皆為慧靜祈福所至等等云云……
幾天后,夸贊周薇的奏表雪片般飛入宮中,漸漸的就有人看出苗頭了,看來這順水推舟、成人之美的事是得有人做了。
不久,周薇被賜還俗,仍在宮中居住,再不久,尊為皇后,與沒藏黑云一同尊為東西兩宮。
……
轉(zhuǎn)過來年,西南來消息了,十萬鄉(xiāng)勇得成,他當即叫人之前潘美的奏書找了出來,并提起筆在潘美進獻的方略上寫上兩個字:準奏。
潘美是樞密使,掌管國大唐全國的軍政,西南用兵就是他在操心,另一人則在西南實地做事,那人便是曹彬。蜀國也該回到祖國的懷抱了。
陸飛決定了這事兒,又站起身來往反思了幾遍。然后踱到墻上一副大圖邊,目光下意識便盯住了幽州那塊地方。
……幽云北部,寫著兩個大字:遼國。大片的地方占據(jù)了上面很大的紙面,就好像一片巨大的烏云壓在地圖的上空!讓陸飛心里莫名有股壓力。
下面,大唐的面積最大,但周圍線條復雜,有的地方只是臣服。
陸飛認定兩大國最終會在幽云諸州之地分個高下。這塊地,事關(guān)國運;這塊地,關(guān)乎安全感。它應該屬于誰并不重要,只是兩國都不能丟掉。
中原若棄幽云,便好像一個人在披堅執(zhí)銳的強敵面前袒露著胸膛;遼國若棄幽云,將失去大量耐以輸血的農(nóng)業(yè)、城市物資的供應,而且不再有進攻中原的基地,退化成純粹的草原民族指日可待。
今年初的北伐迅速結(jié)束,可能雙方都發(fā)現(xiàn)無法快刀斬亂麻簡單地解決這地方;暫時的休戰(zhàn),正在醞釀更大的角逐!
陸飛看著頭上大片烏云一樣的地方,尋思著遼國現(xiàn)在在干甚么……可以猜測,他們也在忙著處理內(nèi)部問題。
而陸飛現(xiàn)在,也在忙著解決內(nèi)部問題,想積攢更多的實力。兩國要在幽云十六州全面角逐,但戰(zhàn)場并不止在前線,內(nèi)部和背后的問題才是關(guān)鍵。
今年年初決策的兩件大事,陸飛對潘美辦的其中一件寄予厚望;他又把目光轉(zhuǎn)向東南……那里是一片空白,畫圖的人對具體形勢不太了解,留了白,因為那里太過遙遠,如果陸飛對現(xiàn)代地圖還有些記憶且還沒有忘記的那,那里應該是越南,哦不,現(xiàn)在應該是南越國。
就在這時,寇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屏風后面,抱拳道:“皇上,您看看這份奏章,盧廣孝回來了?!?br/>
“哦?”陸飛正瞧著西北的空白,就恰好傳來了盧廣孝的消息。當下轉(zhuǎn)過身來。
寇準一面把奏章遞上來,一面說道:“盧廣孝已經(jīng)回到大唐境內(nèi),這奏章是從郴州快馬送回來的?!?br/>
陸飛道:“盧廣孝一回汴京,立刻迎接進宮見面?!?br/>
……
半個月后,二十多歲的年輕文官盧廣孝終于趕回了汴京。他勒住馬,呆呆地望著巍峨雄壯的汴京城樓,如山一樣聳立在原野之上,漫長的城墻仿佛邊塞的長城。
盧廣孝此時心里一酸,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睛濕潤咬著牙才感到喉嚨一陣咸絲絲的。
他去的時候帶著一隊百余人的衛(wèi)隊和使團,還有各種儀仗,此時還剩兩個人。身上換了一身灰布衣,為了盡快趕回來一路上風餐露宿,蓬頭垢面風塵仆仆,人也瘦得兩腮都有點凹陷了。以前的年輕俊才,此刻仿佛老了十歲。
他出行南越國的目的無非就是傳達大唐的圣旨,告訴南越國王,咱中原有新君了,識相的就快來拜碼頭,否則我大唐天軍一到,打破小邦,玉石俱焚,只不過,狼狽而回卻是大唐的天使。
盧廣孝伸手在胸口上摸了摸,摸到了一件東西,這才長吁一口氣,一踢馬腹道:“兄弟,回家了,駕!”
及至城門前,他被守城將士攔住,一員小將上下打量了一番盧廣孝,又看他牽著馬,問道:“進城干甚么?”
盧廣孝急忙從馬背上找出印信,說道:“我是朝廷命官……”
就在這時,一個渾身光鮮衣甲的年輕武將大聲道:“盧使君,本將內(nèi)殿直都指揮使杜家全,恭候多時了。”
盧廣孝轉(zhuǎn)頭看去,抱拳執(zhí)禮。
杜家全道:“請!”
盧廣孝牽著馬走過墻洞,便見兩列衣甲整肅的騎兵在道旁列隊,杜家全大聲道:“恭迎盧使君回朝!”
眾將士整齊地拔出佩劍舉起來,大聲喊著杜家全的話。
盧廣孝頗感意外,心里一暖,又激動萬分。他有點暈乎乎地就被帶到了一輛馬車前,杜家全請他上車,說道:“皇上派我來迎接盧使君,想盡快見到你?!?br/>
盧廣孝來不及準備,剛進城就被帶往皇城。皇帝親兵開道,馬上從御街正中直驅(qū)北面,沒有任何阻攔和麻煩。他在路上一直琢磨著自己的差事辦得不算太好,面圣時怎么說話。
然后就進了宣德門,上了萬歲殿的臺基,去了東殿。
盧廣孝在門外等了一會兒,便聽得一個宦官唱道:“宣盧廣孝覲見!”
他遂懷著忐忑又緊張的心情躬身跨進殿門,一進門,只見兩邊站著朝里最高位的文武約二十多人。盧廣孝頓時一愣。
二十來個文武重臣紛紛側(cè)目,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臉上,盧廣孝頓時激動萬分,臉上一陣發(fā)燙,當下便挺了挺胸膛,鼓起一口氣穩(wěn)穩(wěn)地從正中走進明凈亮堂的殿內(nèi)。
……陸飛看著蓬頭垢面的唐朝官員,不禁回頭看了一眼墻上大地圖上東南的空白處。
盧廣孝走上前來面對御案跪伏在地,高聲道:“臣奉旨前往南越,今日回朝向皇上復命。”
“盧愛卿快快請起。”陸飛道。
“謝皇上恩?!北R廣孝站了起來。他完全不顧身上臟兮兮的布衣,當眾便解開腰帶,拉開外袍。眾人紛紛側(cè)目,一聲不吭地看著他。平素要是在面圣時衣冠不整、舉止失禮,還可能被朝臣彈劾,但此時沒人說他半句。
陸飛走來殿上,殿中肅然一片,靜可聞針落。
“盧廣孝,你出使南越已七月有余,朕還記得你離京時鮮衣怒馬從容,為何今日這般落魄,有何話要對朕言嗎?”
盧廣孝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當著滿朝文武和皇帝的面扯下了衣袍,他的前胸后背處的鞭痕歷歷在目。
盧廣孝哭泣著,咬牙著,頓首道:“臣有負皇恩,罪不容赦,今以一有罪之身前來見駕,只是想啟奏皇上,南越小邦無禮太甚,臣辱事小,大唐天威不可玷|污,臣身上的傷乃南越國王所賜,他們已經(jīng)列土封疆,不奉我朝正朔……”
盧廣孝接著撕開了放在地上那破衣服上縫死的一個口袋,從里面拿出一個皮袋,然后把裹成一卷卷的紙從里面一張張地掏出來。
雙手捧起道,他的聲音竟然哽咽了,“這是罪臣搜集的南越諸地的地形、諸部記載,臣只帶回了這個……”
宦官周久之走上前,小心地拿起那些紙,返身放在御案上。
陸飛沒有去看,只是良久的沉默,過了一會緩緩道:“議議吧,南越國何時伐。”
說罷,徑直離開大殿。
陸飛拿著盧廣孝進獻的東西,退至景福殿。
此時景福殿內(nèi),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正雙手捧著一只硯臺。等陸飛要蘸墨汁時,她便能及時地舉起硯臺,伸到他的手邊。因為她時刻都注意著陸飛最細微的一舉一動,能判斷他何時需要甚么。
這婦人便是鄭尚宮,她的淺紅色長裙下墜在地板上,蓋住了下半身,腿是跪在地上的。她雖然沒敢一直盯著陸飛的臉看,但眼睛余光一直觀察著陸飛的神色。陸飛十分專心,眼里只有面前的圖和擺在旁邊的皺巴巴的紙張,對所有的事都視而不見。
鄭尚宮手臂都軟了,膝蓋也跪得生疼,但又有另一種讓她很愜意的感覺。她愛看陸飛一臉認真專注的莫樣兒,他身上有一股氣息讓鄭尚宮覺得很好聞。
她時不時還小心地偷看著陸飛畫的東西,有山有河的線條,鄭尚宮瞧得不太懂,但知道陸飛在琢磨著天大的事……反正和宮里頭那些斤斤兩兩的瑣事全然不同。她心里在仰視陸飛,又覺得他很費心力、莫名生出憐愛之心來。
……就在這時,陸飛側(cè)目看到了鄭尚宮,愣了一下道:“你跪著不累么?快起來?!?br/>
鄭尚宮脫口道:“妾身心里愿意服侍皇上……”
她說罷臉上頓時一紅,輕輕側(cè)頭。陸飛順著她的目光,旁邊還侍立著三個男人,薛居正、寇準、黃忠唐。不過他們都一本正經(jīng)好像甚么都沒聽見甚么也沒看見。
陸飛把毛筆放在硯臺上,說道:“盧廣孝不易工,讓他做客省使,到內(nèi)閣書房來,增一員輔政;客省使戴雄改工部侍郎、仍兼領(lǐng)軍器監(jiān),也到內(nèi)閣來,再增一員輔政?!?br/>
寇準忙道:“喏?!?br/>
另外倆人沒吭聲,因為內(nèi)閣這個機構(gòu)是陸飛不久前才增添的,還沒形成正式的格局,現(xiàn)在不知歸甚么衙門管,反正樞密院和政事堂都管不著。
陸飛沉吟片刻,又道:“我想讓寇準改禮部侍郎、黃忠唐補刑部侍郎。呂端在政事堂問問,若是大伙兒都覺得沒甚么不妥,便把這些事兒辦了罷。”
黃忠唐是陸飛在沒稱帝前他府里那個奴婢黃蓉的父親,原名為黃繼業(yè),因為陸飛的關(guān)系,他被放了出來,不但如此陸飛還讓他到開封府任事,黃繼業(yè)為了表示對陸飛和大唐的忠心,將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忠唐。
呂端道:“臣遵旨?!?br/>
寇準急忙跪伏在地,拜道:“臣謝皇上恩封。”
陸飛道:“政事堂一直缺人,諸公勞累過重。你們二人平素幫宰相們做些事,也是好事。”
他又道:“這圖還要修一番,你們明日再來?!?br/>
三人聽罷拜道:“臣等告退?!?br/>
他們出了景福殿,方走到一段廊道上,呂端便打拱道:“恭喜寇侍郎高升!”
寇準忙拜道:“哪里哪里。咱們該恭喜黃輔政(黃忠唐)才對……”
薛居正仰著頭,在前面冷不丁地說道:“就差個同平章事?!?br/>
寇準頓時住了嘴,看向呂端時,呂端面露微笑,不再說話。
三人繼續(xù)往前走,寇準在心里不斷琢磨,剛才皇帝輕描淡寫的一番安排,著實大有深意……正如薛居正所言,寇準和黃忠唐以內(nèi)閣輔政兼領(lǐng)部級侍郎,若再加一個同平章事,與宰相有甚么不同?皇帝似乎一開始就是把他們倆當作宰相來安排的。
陸飛也確實需要宰相。
要增補宰相,像寇準這樣得皇帝信任,又在內(nèi)閣熟知奏章、政務的人,確是最好的人選。
寇準想到這里,目光更加有神。不過他還是一臉謙遜嚴肅,努力克制著不把自己興奮的心情表露出來??軠市牡溃阂鲈紫嗟娜?,當然要喜行不露于色!
封侯拜相,世人做夢想得到的東西??軠氏胫约簬啄昵斑€是個不入流的幕僚,如今二十幾歲就要拜相,一種祖墳冒煙的心情難以描述。
這時薛居正忽然回頭道:“今上勵精圖治,國家如旭日東升,諸位想成青史名臣,正遇上了好時候。”
三人遂一齊仰頭大笑。
……
趁著外臣離開景福殿,鄭尚宮不知從哪里弄來了一碗銀耳紅棗湯。她一面拿著銀勺攪拌,一面輕輕吹著湯。
陸飛坐在榻上正在沉思,暫時甚么也沒干。卻在余光里瞧見了側(cè)后的鄭尚宮輕輕嘗了一口湯,然后端了上來。她的臉頰一紅,不動聲色地把碗輕輕轉(zhuǎn)了個方向,把她喝過的地方對著陸飛端了上來。
陸飛佯作不知,不過抬眼看了她的臉一下,只見鄭尚宮故作若無其事、臉蛋卻紅撲撲的。
這婦人已經(jīng)三十來歲了,卻做些小動作。不過陸飛并不反感,反倒覺得很舒心輕松。雖是主仆關(guān)系,朝夕相處卻有種在家里被姐姐照顧一樣的感受,這讓陸飛十分受用。
鄭尚宮長得也不算很漂亮,好像宮女們也不怎么喜歡她。不過陸飛倒看她很順眼……其實對一個女人熟悉之后,只要不是太難看,長相并不是特別重要。
陸飛端起來,看著那細白精致的碗口,殘留著一點淡淡的胭脂紅,便把那位置放在嘴邊喝了一小口。然后留心看鄭尚宮時,她抿了抿嘴唇拼命忍著沒笑出來。
陸飛也不點破,拿起純銀勺子在碗里攪了兩下,發(fā)現(xiàn)里面的棗子竟然剝過皮、去過仔,這也真夠不容易的,弄得非常精細。
他當下便說道:“叫宮里的人,以后別給朕弄這種東西了。再貴的東西,吃了也不能多長幾斤贅肉,國家要花錢的地方還很多。”
鄭尚宮微微有點委屈,道:“皇上……妾身謹遵皇上旨意?!?br/>
她又道:“妾身雖然不懂皇上畫的是甚么,卻覺得皇上辛苦……心疼皇上哩?!闭f罷把頭伸過來看圖上。
瞧這話說的,陸飛險些就著了她的道。
……陸飛也不告訴她畫的甚么,猶自看著圖上的東西。翻開的圖是以東南諸州為中的地圖,并標注了比例尺,不過并不精準,因為盧廣孝帶回來的信息也不詳細,要伐南越,后方的基地當在東南諸州。
地圖再度殿開,往西看便是西域,大致是今天“新|疆”那一帶,其中勢力繁多,較大的有九姓烏護、于闐吐火羅人、西州回鶻、葛邏祿、突騎施等等部族。就只有一個名稱,陸飛也沒見過他們,基本不知道究竟是些甚么人……只有回鶻他有點概念,初唐威脅唐王朝的回紇汗國,和回鶻是一族。
河西走廊是西域通向隴右等地的通道,也是水草肥美五谷豐裕的最富庶地區(qū)。其南北兩面是山,北面荒漠隔壁少有人煙;南面是祁連山。祁連山以南,西是吐蕃阿柴部落,東是吐蕃脫思麻部落。
河西走廊漢人人口占大部分,得益于漢武帝時期開始的軍屯擴張,但漢人政權(quán)只占據(jù)了西面瓜、沙地區(qū)。中部地區(qū)被回鶻人占領(lǐng),叫甘州回鶻;西部涼州是吐蕃兩個部落六谷部、折逋氏控制。
那里還有一個比較強的權(quán)力,黨項,幾年前戴恩消滅了黨項的主力軍,但并沒有斬草除根,經(jīng)過這幾年的發(fā)展生息,天知道那邊是啥情形,一直在京城作人質(zhì)的拓跋繼遷去年病死了,只要一個兩歲大的娃娃,拓拔元昊,不過聽說黨項首領(lǐng)拓跋德明又生了兩個兒子,這遠在汴梁的兒子對他管不管用陸飛也不知道了。
河西走廊向東入烏鞘嶺,便是隴右。黃河河套“幾”字形地區(qū)。
隴右西部,中原王朝已全部丟失這個地區(qū),吐蕃脫思麻部、黨項在其間活動,唯有北面的靈州朔方節(jié)度使據(jù)有“西套”銀川平原。
再往東,南面就是關(guān)中,為大唐地盤。北面是夏州等地,黨項拓跋氏部李家的地盤,再往北便是陰山南部的“東套”地區(qū),進入遼國境內(nèi)了。
很多信息都很粗略,但陸飛好歹補全了版圖西部的空白。
現(xiàn)在他至少能大概弄清楚自己的國家西面是怎么個情況……情況一團糟!
除了勢力交錯復雜的各蠻夷部落,就連內(nèi)部的西北藩鎮(zhèn)也是半獨立狀態(tài),比如關(guān)中的折家、靈州的馮家,天高皇帝遠,究竟還奉詔不奉詔比較難說,反正名義上是接受朝廷賜官;唯有秦州的王景父子,雖也是藩鎮(zhèn),不過曾與陸飛并肩作戰(zhàn),是很支持陸飛政權(quán)的藩鎮(zhèn)。
“唉!”陸飛把毛筆隨手丟在硯臺上,伸手在太陽穴揉了一下。
鄭尚宮忙道:“皇上,妾身給你揉揉。”
“嗯……”陸飛吭了一聲,閉上眼睛。
大唐有很多大事在做,征蜀國,征遼收復幽云,教訓南越,徹底解決黨項或者說西域諸部等等,這是外患,還有內(nèi)憂呢,錢、兵、糧,哪一件都能把人腦攪成漿糊。
陸飛想了半天,一頭亂麻,西夏的拓跋氏仍沒有對大唐稱臣,打吧,好像這滿地圖都得灑兵,老子是皇帝,又不是神仙能灑豆成兵,不打吧,總是不甘心,大唐周邊就應該是安寧祥和一片,現(xiàn)在看來周邊的邦國沒有一個是善碴。
陸飛睜開眼睛,想起薛居正以前進獻過夏州等四州之地的卷宗,便在桌案上找了出來看。他知道大致的方位,大概就是黃河河套南部、鄂爾多斯以南那片地方,可能有平原、高原、丘陵溝壑等地形。
這塊地肯定是個巨大的隱患,歷史上無論北宋還是遼國都拿他們沒辦法。垂懸在關(guān)中頭上,對大唐的威脅也很大。
陸飛決定盡多地了解夏州黨項地區(qū),然后再做決定。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