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升溫,多日的陰沉天氣轉晴,一早晨光和煦,方明曦依舊一身裙裝出門。
每天到崗后的工作流程大致上相同無異,同事們各司其職,井井有條。
方明曦將病歷更新歸置好,護士站里的呼喚鈴響,剛站起來,旁邊同事道:“我去吧?!?br/>
同事徑直去拿藥水瓶,方明曦見狀重新坐下。
廊上來往行人沒有一時停過,一天里除了半夜,哪時候都算得上忙。方明曦接待了七八個新入院來填表格的病人家屬,沒顧上休息,站臺前多了個老太太。
“方護士?!?br/>
方明曦抬頭,就見黃老太站在眼前,臉上皺紋深重,時不時犯手顫毛病的一雙手搭在臺上。
她揚起笑:“怎么了黃奶奶?”
“九點多的時候你們護士來病房,說讓我去繳費,這個錢再哪里交???”黃老太眼里稍顯渾濁,聲音有一種上了年紀的、說不清的含糊。
黃老太的丈夫住院有段日子,年紀大了,老人病總是避免不了的。黃老太的子女很忙,除了偶爾來看看,大多數時候都是她一個人照看。前幾天還聽到他們一家在病房里,為要不要請護工的事討論。
“繳費在樓下?!狈矫麝睾苣托?怕她聽不清,聲音拔高,“您坐電梯下去到一樓,往右拐,一直走,看到有繳費窗口過去就是?!?br/>
“???往右?右邊哪???”黃老太一臉為難。
其實去哪繳費這事兒,黃老太問過不止一次,每到藥費用完需要續(xù)費的時候,她都要來問上一遍。年紀大了記性不行,雖然麻煩,但護士站里各人都是體諒的。
眼下不忙,方明曦便道:“我陪您去吧?!?br/>
黃老太一聽喜得點頭,方明曦和同事交代一聲,攙著她去搭電梯。
一樓繳費窗口前排著不短的隊伍,方明曦扶著黃老太站到隊伍最后,隊列勻速前進。
好不容易輪到她們,黃老太掏出住院卡,窗口里工作人員查詢完,道:“欠了三百三?!?br/>
黃老太拿出幾張紙幣遞進去,“先交五百……”
“不夠的,老太太。”工作人員瞥一眼電腦屏幕道,“五百扣完欠的費用就剩一百多,今天的藥費和檢查就要兩百多?!?br/>
“啊?”黃老太惶然,“我……我沒帶那么多……早上才說要交錢,我身上沒帶……不能打針怎么行的,不行的啊……”
見她急得要哭,方明曦拍拍她,“沒事沒事,我?guī)湍銐|。”
黃老太忙不迭道謝,拽著她的手“謝謝”、“謝謝”說個不停,方明曦一套口袋,頓了下。
錢在樓上自己的衣服里,制服口袋空空如也,一毛都沒有。
尷尬間,她正打算和黃老太說等會兒再下來交錢,身后響起一道聲音:“我來吧?!?br/>
方明曦扭頭一看,肖硯不知什么時候在她身后,先前長長的隊列,她之后沒了人影。就一位在三個隊列后來回挪動的大叔,而肖硯離她兩步遠。
肖硯從錢夾里拿出一張紅幣遞進繳費窗口。方明曦沒來得及拒絕,黃老太已經沖肖硯連聲道謝。
瞥他一眼,方明曦道:“我等會把錢還你?!庇謱S老太說,“走吧,我扶你上去?!?br/>
肖硯未置言辭,默然合上錢夾。下一個是他的順序,67床也需要繳費。
方明曦扶著黃老太往前走,不經意瞥見他錢夾里卡槽處明黃色的一角和幾個小字,微微一愣,而后若無其事繼續(xù)提步。
回到樓上,將黃老太送回病房,在她不停念叨“下午我就把錢給你,你幫我還給人家”的絮絮聲中,方明曦收下她的道謝,回到護士站。
“回來啦?中午咱們吃什么……”
姚玥關于午餐的話題還沒問完,方明曦一把拽過她的手,“過來一下?!?br/>
“去哪?”姚玥問。
方明曦沒答,直接將她拉到休息室。
“你的錢包帶了嗎?”
“帶了。你……”
“拿出來我看一下?!?br/>
姚玥不解:“你要干嘛?”
方明曦說:“給我看看,有點事?!?br/>
姚玥雖然搞不懂她的舉動,還是依言從包里翻出錢包遞給她,“喏?!?br/>
方明曦翻開錢包,目光一掃,瞥見卡槽里明黃色的一張塑料卡。抽出來一看,角上字體稍小的一行字:千港味茶餐廳。
“怎么了?”姚玥湊過來看了看,瞧瞧卡片瞧瞧她,“你找會員卡干什么,想吃這個?”
千港味的店鋪,就是棕林路上方明曦租出去的那家。
她不說話,姚玥道:“中午肯定是來不及,你想吃我們可以下班了晚上再去……”
方明曦把卡塞回卡槽,將錢包還給她,“下次有空吧,我就看看。”
姚玥摸不著頭腦,古怪地看了她半晌。
……
下午黃老太把錢拿來,請方明曦轉交還給肖硯。
方明曦到67床找他,錢遞到他手里,轉身要走時腳下忍不住微頓,“你……”
他抬眸,“嗯?”
視線掃過他那張沉靜的臉,方明曦喉嚨動了動,最后還是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沒什么?!?br/>
傍晚時分,肖硯到護士站臺詢問67床病人的狀態(tài),每天這個時候他都要來這么一出,找的自然是方明曦,其他護士們已經見怪不怪。
方明曦例行公事打發(fā)他,人走后,起身要回休息室接熱水喝,廊上走來一個人。
“明曦——”
柔和男聲響起,那一臉笑容配著一身白大褂,殺傷力巨大。
方明曦輕輕笑了下,“應醫(yī)生?!?br/>
應賢走到她面前,兩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笑道:“多見外,叫師兄就好。”
方明曦只說:“上班時間?!?br/>
護士們紛紛跟應賢打招呼,好不容易清凈,應賢道:“去那邊說會兒話?”
方明曦沒異議:“好?!?br/>
兩人走到走廊拐角,應賢問:“晚上有空沒,一起吃個飯?!?br/>
“怎么?”
“沒怎么,沒事就不能請你吃飯?”應賢挑眉,“張師兄請你吃飯你去,我請就不行了?”
方明曦失笑,“沒有,當然可以?!?br/>
“那下班我來找你。”
“好。”
講定吃飯的事,應賢頓了頓,忽地問:“聽說有個病人家屬在追你?”
方明曦側眸:“你怎么也聽這種八卦。”
“護士聊天的時候聽到的。”應賢垂眸睨她,看著她的側臉笑,“人怎么樣?”
“就那樣。”
“就那樣?”應賢對她避而不談的態(tài)度稍覺詫異,以往遇上追求者,她一般都是一句“挺好,但是不合適”。
方明曦嗯了聲,對這個話題興致缺缺。
應賢問:“他送你回家了?”
方明曦抬眸,“你怎么知道?”
“你上他車的時候,我正好下班從醫(yī)院出去,碰巧看到。”
“哦。”方明曦垂眼一剎,又看向玻璃墻外,“是以前的朋友,這次湊巧遇見?!?br/>
應賢眸光閃了閃,沒有再聊下去,輕輕拍了拍她的頭,“我還有事,先走了,下班來找你。”
她點頭,在原地站著沒動。
……
進了電梯,空蕩蕩的只有應賢一個人,門合攏只剩三分之二的空隙,突然伸來一只手。
門重新打開,應賢抬頭,入眼一張成熟銳然的男人面龐。
他見過這張臉,經過方明曦工作的那一層時,看到這個人在護士站前和她說話,那天方明曦上了他的車。
陌生的兩個人在電梯里各站一邊,門一關上,應賢笑著開口:“肖先生?”
肖硯側目,語氣冷淡:“我們認識?”
“不認識,但我知道你。”應賢說,“你是明曦負責的那一層67號床病人的家屬對吧?也是明曦以前的朋友?!?br/>
肖硯未答。
應賢笑意不改,“不知道肖先生有沒有空,晚上賞臉一起吃個飯?我和明曦約好,如果你有時間的話不妨一起來?”
“不必了?!毙こ幯劾锍脸烈黄?,看不出任何情緒,“多謝好意?!?br/>
應賢始終噙著笑,紅色的樓層數一直變化,快到一樓的時候,他忽地又道:“對了,肖先生既然是明曦的朋友,應該對她的喜好有所了解?我之前送了她幾盆多肉,她放在她臥室靠衣櫥的那張桌上,但她好像不是很喜歡多肉這種植物,肖先生知道她喜歡什么嗎?可以的話我想做個參考。”
“既然你想知道——”肖硯單手插兜,話是對應賢說的,眼神卻直視著面前的電梯門。
恰好到達一樓,門“叮”地一聲打開,他轉頭冷冷看了應賢一眼,“她喜歡的東西都在我家,等我有空回去,數一遍再來幫你解惑。”
言罷,肖硯走出電梯,再不理會身后的人。
應賢站著,直至電梯門快要關上才走出去,唇角笑意不變。
下班后,應賢準時來找她,方明曦換回自己的衣服,在姚玥曖昧的眼神中,翻了個白眼走出休息室。
吃飯的地方是應賢訂的,環(huán)境雅致,菜品也符合方明曦的口味。
應賢做事一向周到,滴水不漏,和他相處是件愉快的事。
前菜上桌,應賢給她重點推薦她沒吃過的那道:“嘗嘗這個,是最新上的菜品,我猜你應該會喜歡?!?br/>
方明曦執(zhí)起餐具,嘗了一口,美妙味道在舌尖上炸開,將味蕾包圍。她不挑嘴,對好吃的東西自然更不吝贊美:“味道很棒?!?br/>
應賢笑著,又給她推薦另一道。
菜陸續(xù)上來,兩人聊天,聊得無非都是校友們的事。
方明曦喝了兩口湯,應賢話鋒一轉,忽地說:“我下午在電梯里碰到那位姓肖的先生了?!?br/>
她手一頓。
“我和他聊了幾句,挺愉快的?!睉t說,“不過他好像不太喜歡和人打交道?我邀他一起吃晚飯,他沒表態(tài),我猜應該是不想來吧。”
方明曦微垂眸,緩緩放下湯匙,“為什么邀他?!?br/>
應賢沒有馬上回答,過了會兒才放下餐具,“不能邀他嗎?”
方明曦抿唇,直視他。
應賢看出她的不虞,眸色微沉,“以前你拒絕別人都是干脆利落……就像對我。我不明白,現(xiàn)在有什么好猶豫的?!?br/>
“這件事說不清楚,沒有那么簡單?!?br/>
“簡不簡單完全取決于你怎么想——”
“不?!狈矫麝卮驍嗨?,“你不懂?!?br/>
桌上彌漫起一陣沉默。
方明曦抽紙擦了擦嘴,“我吃飽了,還有點事先走,下回我請你,謝謝師兄。”
她拎起包走人,步伐沒了一貫的沉穩(wěn)。
方明曦長抒一口氣,一邊朝住所樓下走,聽撥號通了,直接發(fā)問:“你在哪?”
那邊頓了一下,“我在……”
話沒說完,方明曦眼尖看見樓前停的那輛熟悉的車,打斷:“我知道了?!?br/>
掛斷電話,她踩著坡跟走到車邊,抬指輕叩駕駛座的車窗。
肖硯在車里,她走過來的時候早就看到了她,緩緩降下窗戶。
“你在這干什么?”方明曦問。
不等他回答,她朝樓上看了一眼,復又垂眸睨他,“在這偷窺有意思沒?”
“……還好?!毙こ幰荒樒狡?,補充一句,“不算偷窺。”
方明曦暗暗翻了個白眼,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彎身坐進去。
系好安全帶,她道:“開車?!?br/>
“去哪?”
“去吃飯,我還餓著。”
他默了默,擰下鑰匙。
車還沒發(fā)動,方明曦又道:“就去棕林路千港味茶餐廳吃。”
肖硯動作一頓,“棕林路?”
她側頭,直直看著他,“對啊,棕林路。你不是去過嗎,裝什么?!?br/>
棕林路上那家茶餐廳,對客人出售的VIP卡,卡片是明黃色,塑料材質。
早上繳費時在肖硯錢包里瞥見的,和姚玥辦的那張會員卡一模一樣。
整個小區(qū)在月下寂靜無聲,只有路燈亮著,散開一圈又一圈的光暈。
這五年里,他來過這座城市。
或許一次,或許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