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曜帶著蝶兒剛走到山腳，就遇到了白鵝村的村長金鳳婆婆。

    她一手拄著重重的拐杖，一手挽著個竹籃，里面盛滿了橢圓形的大鵝蛋，板著臉從清水縣城的方向回來。

    看到顧曜和蝶兒，她先是一愣，隨即剛要笑又重新板起了臉：“小顧啊,    你這是剛回來？”

    顧曜停下腳步，笑道：“嗯，剛到家，婆婆這是在城里受氣了？”

    金鳳婆婆點頭，重重的用拐杖砸地：“城里來了個糊涂官，陰天大老爺,    盡干混賬事！”

    “??？糊涂官？是新來的縣令？”顧曜本以為她說的是張先源張大人，轉(zhuǎn)念一想，金鳳婆婆應(yīng)該和靖夜司沒什么糾纏。

    “是啊,    之前雪災(zāi)的事，城里的糧食告急，原本的管理市場的司市得了風(fēng)寒，因而廣陵府又派了一個豬頭來?！?br/>
    婆婆氣呼呼道：“可這個混蛋，就是來撈錢的，他來頭也不小，組了個商會，將府內(nèi)的賣糧賣菜的都拉了進(jìn)去，一顆白菜得賣二十文！真是混賬！”

    “我今兒入城，是想把這些鵝蛋給賣了，順便再買些糧食回來，可他們居然每個鵝蛋只肯出五文，轉(zhuǎn)手又要賣三十文！真是黑心的爛屁股眼！”

    金鳳婆婆氣的說臟話了：“后來我打算直接私底下賣了，被個好心的捕快攔住，這要是被逮住,    要蹲大牢的，真是...”

    顧曜安慰金鳳婆婆：“婆婆莫氣,    這混蛋肯定要遭報應(yīng)的,    您今兒先回家，我剛好要進(jìn)城，順便幫您問問?！?br/>
    “好，那感情好，你和城里的官關(guān)系不錯，趕緊讓他們把那來頭通天的混蛋弄走?！?br/>
    “哎，好嘞，您可心里憋氣?！?br/>
    金鳳婆婆點點頭，剛要走，又停下腳步，拉著顧曜往一旁走了幾步，避著蝶兒小聲問道：“那丫頭是你...娘子？”

    顧曜看了眼蝶兒，這聲音再小，蝶兒也能聽見啊，“不是，只是朋友，這段時間我請她來這兒游玩一番?！?br/>
    “哦，”婆婆似乎放下了心，“你出去這么久，那些道士說你去洛陽請求朝廷來賑災(zāi)，那你有沒有去見書竹啊？”

    “見了，”顧曜笑道：“婆婆您放心，書竹在洛陽過的很好，她很掛念您呢，還讓我?guī)黄鹑ヂ尻栃蕾p神都美景呢?！?br/>
    金鳳婆婆點點頭，拍了拍顧曜的胳膊：“那就好，婆婆我老了，洛陽是去不了了，顧曜你就多去去，照應(yīng)照應(yīng)她?！?br/>
    又是嘮嗑幾句，便拄杖回村去了。

    “蝶兒，我們走吧。”

    看著金鳳婆婆回村，顧曜招呼了一聲。

    “我小時候也多虧了婆婆照顧，我?guī)煾钙鋵嵅惶珪疹櫺『?，剛來的時候婆婆可是常常接濟過我們?！?br/>
    蝶兒輕輕嗯了一聲，默默跟在顧曜的身后。

    離開清水縣時，正是雪封天下的時候，如今過了這么久，雖然雪已經(jīng)沒了，但雪災(zāi)留下的痕跡還在。

    兩側(cè)道路旁原本是郁郁森森的樹木，雖然已經(jīng)到了落葉的時候，但就如同許多中年男子的頭發(fā)一般，仍有些許秉持著自己的驕傲，每根枝丫上都有泛黃的葉子屹立不落，在肅肅秋風(fēng)中搖晃。

    但此刻，光禿禿的樹干透露著潦倒的悲傷，莫要說葉子了，連枝丫都是少了許多，被大雪壓斷的樹枝，只剩少量零零散散的落在地上，絕大部分都已經(jīng)被撿走帶回家走當(dāng)作薪柴了。

    越是靠近清水縣城，越能看到許多面黃肌瘦，彎腰裹緊了衣服急匆匆的人，就連城門口站崗的士兵，看著都是精神不振，好似站著都能睡著。

    “城里的狀況，比我想的還糟糕，那個新來的司市，來頭這么大嗎？都弄出這樣的慘樣了，竟然沒人敢治他？難不成要餓殍遍地才有人動手？”

    顧曜有些奇怪，加快了腳步。

    入了城，熟悉的人便多了許多，有不少人和他問好，只是問好的聲音，也顯的有氣無力，病懨懨的。

    “小顧道長，來吃碗面嗎？”賣陽春面的大叔坐在自家面館的門檻上，斜靠著門框向顧曜打招呼道。

    “有急事，等會來?！?br/>
    “好嘞，你要想來，我就按原本的價給你做了?！?br/>
    和面館大叔打完招呼，顧曜對蝶兒道：“就這么進(jìn)靖夜司？”

    蝶兒歪歪頭表示不理解。

    顧曜這才想起蝶兒好像還不知道靖夜司里的門道，解釋道：“靖夜司衙府內(nèi)設(shè)置有各種針對鬼、妖的東西?！?br/>
    蝶兒歪頭看了看顧曜：“那我在門口等你，免的傷了里面的人?！?br/>
    顧曜想了想，以清水縣城的規(guī)格，如果蝶兒進(jìn)去，那可能真要把靖夜司給平了：“那你在外面等我，或者去逛逛也行，我出來后再去找你。”

    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沒摸到錢幣，最后有些尷尬的掏出一把符箓放到蝶兒手里：“若是看到喜歡的物件，可以用這個抵賬，或者作為欠條，讓店家拿到道觀去換錢?！?br/>
    蝶兒接過，默默的點了點頭，也不走，只是轉(zhuǎn)過身看著街道。

    顧曜打起精神，起步走入了靖夜司內(nèi)。

    靖夜司里的人也是懶散無比，顧曜粗略掃了一眼，意外的發(fā)現(xiàn)衙內(nèi)的官員竟是整整齊齊，還多出了幾個陌生面孔，個個洋洋散散的坐在自己的案牘前，居然沒有人出去巡街。

    繃著臉的張大人坐在高臺之上，注意到顧曜進(jìn)來，原本混不在意，只是抬頭掃了一眼，剛低下頭打算繼續(xù)看著藏在案卷下的《樂小舍拼生覓偶》，突然打了個機靈，再次抬起頭：“顧曜？”

    “野茅顧曜，拜見大人?！鳖欔仔卸Y。

    張大人不動聲色將下面的雜書收進(jìn)袍子里，語氣有些欣喜的讓人上椅子，隨即問道：“你是什么時候回來的？之前聽聞你參與進(jìn)攻兇神，昏迷不醒，可是讓我們好生擔(dān)心，本官還特意讓人去尋了些白色菊花送給你，你收到?jīng)]有？”

    顧曜嘴角扯了下，耳旁傳來了一陣低低的淺笑，這張大人腦神經(jīng)...有些超凡。

    白色菊花一般都是用來祭祀英雄的，我還沒死呢...

    想起了張大人一貫思路清路，顧曜理智的無視了他的問題，先將傲因與魂兮魂兮的事大致說了下，并且希望張大人能將這事通傳到廣陵府。

    張大人應(yīng)允，還在孜孜不倦的問著白菊花。

    “大人，那花可能出了些意外，我沒有收到，對了，我聽人說，城里新來了個司市？”

    “是來了，你怎么知道？這人來頭大到你都知道了？”

    “這人在城里借著災(zāi)時大肆收割錢財，大人您不管管？”

    張大人摸著下巴：“本官若是去管他，那是越權(quán)，現(xiàn)在已不是災(zāi)時，民生之事，理應(yīng)由衙門管理。”

    顧曜道：“可是大人，現(xiàn)在城里百姓已經(jīng)快要被逼的鬧饑荒了。”

    “這樣啊，”張大人咳嗽下，“這家伙來頭太大了，雖然我沒有去管，但我知道，我去了也沒用?！?br/>
    “什么？”顧曜吃了一驚，以張大人這淺薄的政治修為，居然會自覺管不了一個小小的司市，那那家伙，是皇帝的私生子還是司首的私生子？

    張大人嘆了口氣：“那家伙...也姓張，按照天師府的輩分，我得叫他十七爺爺，你明白嗎？”

    顧曜瞪大了眼：“天師府居然淪落到這種地步了？居然沒入靖夜司，看上了司市這職位，還干出這事？天師臉都不要了嗎？”

    司市是小吏，不入品級，權(quán)力算不上大，只能掌管一地市場的開放時間、進(jìn)入市場的商家以及監(jiān)督商品的價格。

    張大人道：“小聲點，那家伙是張家嫡系，反正地位高的離譜，自小就很得寵愛，天資很爛，硬是被灌上了練炁化神的境界，身上寶貝也多?！?br/>
    “反正我聽說他祖爺爺是個陽神老祖，親爺爺也是初入陽神，來頭大的驚人，來到廣陵府是因為在天師府犯了錯，本應(yīng)被罰，硬是被送到我們這兒來玩樂?！?br/>
    “你也知道嗎，廣陵的風(fēng)水養(yǎng)人，風(fēng)景也不錯，想著讓他在這兒玩?zhèn)€幾年就回去，管理天師府的俗事，因此也就沒讓他進(jìn)靖夜司?！?br/>
    顧曜聽了有些牙疼：“這家伙來頭也太大了吧，這么大來頭，怎么看的上清水縣的一點錢？而且這廝應(yīng)該也看不上錢財吧？”

    要是天師的分神還在就好了，讓他老人家看看，天師府出來的都是什么玩意。

    張大人盯著顧曜，面色古怪，沒有說話，只是那神情，就像是在說：那家伙為什么來，你心里一點數(shù)都沒有？

    最后還是一位執(zhí)事輕聲說道：“顧道長，那位，是沖你來的啊?！?br/>
    沖我？

    顧曜想了想，自己好像和天師府沒有過節(jié)啊，更沒有和陽神真人惹出什么啊，怎么是沖我來呢？

    他抬起頭，看向張大人，等著他解釋。

    “好吧，之前的流言，說你只輸少天師一招，當(dāng)為天下新一代第二，更有人說你年紀(jì)太小，少天師的第一名不符實，再加上你修行了天師府的金光咒...”

    顧曜道：“就是說，這家伙是張清塵師兄的毒唯...不是，狂熱崇拜者？”

    張大人搖搖頭：“不是，他一貫不喜歡少天師。”

    “那他是想要踩著我碰瓷張師兄？”顧曜轉(zhuǎn)念一想。

    “應(yīng)該是吧，那家伙...反正在天師府就人厭狗憎，來這，搞出這么一出，誰知道他到底是想做什么，反正背景大，沒人敢傷他性命?！?br/>
    張大人說著，皺起了臉，像個苦瓜似的：“顧曜啊，你可莫要一時生氣，忍住，那家伙在這兒弄不了什么事的，再過些時日必然會被調(diào)走?！?br/>
    顧曜點點頭，又搖搖頭，沒再說什么，告辭離去。

    剛出了門，就看到門口蝶兒身旁，圍了個男子，頭戴纓子帽兒，發(fā)里插著根金玲瓏簪兒，身穿綠羅褶兒，腳下踏著細(xì)底牛皮靴，后腳跟還鑲了個金塊，手里搖著個金絲玉骨扇，正色瞇瞇的盯著蝶兒。

    只是這人雖然垂涎，但卻似乎知曉蝶兒不同尋常，是以一直站在五步之外。

    顧曜走到蝶兒身邊，帶著他要走，這人才出聲叫?。骸皡?，站住，你是靖夜司里當(dāng)差的？”

    語氣傲慢，毫無禮節(jié)，如此之人，顧曜還是第一次遇到，以往遇到的紈绔公子、混賬少爺，也沒這么囂張的。

    他佯裝沒聽到，頭也不回就要走，這人有些惱了，竟是從身后竄出，三兩步擋在了他們面前兩步之外的地方，惡狠狠道：“我跟你說話呢，你沒聽見嗎？”

    他打量了顧曜一眼：“我來此處也有些時日了，沒見過你，你是外地來的野茅道士，還是來此處辦事的其他執(zhí)事？”

    顧曜扭過頭，笑著說道：“帶你去吃面，那家的面可好吃了，我從小就愛吃，后來還偷師了?！?br/>
    蝶兒也側(cè)頭看著顧曜，羞澀笑道：“好，以后公子你下面給我吃?！?br/>
    兩人往側(cè)面走了一步，無視了他。

    比辱罵更讓人憤怒的，是無視。

    攔路人一下沉下了臉：“好膽，養(yǎng)鬼帶出門，還敢這么囂張?！?br/>
    他看著走過去的兩人，伸手一彈，一道泥丸射向了顧曜。

    顧曜感覺到背后有風(fēng)聲襲來，回身剛要抓，看到是個黑不溜秋的東西，心意一動，變爪為揮，一道勁氣拍出，將泥丸在空中打的粉碎。

    一股腌臜臭味瞬間冒了出來，顧曜閉住呼吸，揮掌成風(fēng)，一團(tuán)氣流將臭味包裹，籠罩在那人頭部。

    那人被氣團(tuán)包住，雙掌放在臉兩側(cè)，運炁想要驅(qū)散這股風(fēng)，但數(shù)次之后，仍是驅(qū)之不散。

    此時，他的臉部皮膚，已經(jīng)鼓起了一個個血泡囊腫，眼耳口鼻流出黃綠色的膿液，張嘴想要哀嚎求救，卻又發(fā)不出聲，只能哼出類似豬玀的聲音，最終四肢伏地，像是狗吃屎一樣，用自己的臉瘋狂親吻大地。

    沒幾下，地上便被涂出了一抹血色。

    顧曜看著這家伙：“好狠辣的手段，只說一句話，便用這陰狠手段，自食其果吧。”

    此處就在靖夜司門口，倒也不用擔(dān)心引起什么意外，只是這條路上人丁一向稀少，這家伙可要好好享受下自己的泥丸了。

    顧曜拍了拍蝶兒的手背，帶著她離開了這里，去之前那家面鋪吃面去了。

    ...

    過了大半個時辰，兩個執(zhí)事懶洋洋的勾肩搭背出門，才發(fā)覺了這個已經(jīng)將臉磨得血肉模糊的家伙，將他拖進(jìn)了靖夜司。

    “啊，這家伙，看著有些眼熟，像是...”

    一番符水治療后，這人總算是能說話了，他瞪著滿是血絲的眼：“張先源，你還不去抓剛剛出去的那個野茅，他把我害成這樣，這是在打公子的臉，難不成你還要公子親自來？”

    張大人想了想，走到他的面前，抬起一腳將他的鼻子踩斷：“一條狗都這么囂張，把我當(dāng)什么了，他來頭大，我惹不起，但我就是打死你這條狗，他又能怎么我？”

    他用靴子在這人的衣服上使勁摩擦了下，將鞋底的血印都是抹在了衣服上：“拖下去，押到牢里，好好審一下，該怎么罰怎么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