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無涯抬起沾滿了塵土和血跡的雙手，才發(fā)覺自己已被鐵鏈拷住。他捂?31??大半個臉頰，偏過頭去避開從正上方直射而下的陽光，再次睜開雙眼，發(fā)覺自己正處于一處巨大的地下石窟之中。

    只見四周的昏暗之中，圍滿了精心擺放的白骨，手一堆，腳一堆，頸臂脊腿分別成堆。其中，每一根每一塊都經(jīng)過剔凈打磨，潔白如雪，且整個石窟除去頂上一個鎖有鐵欄的洞口，四面皆以石壁封住，故而窟內(nèi)沒有血腥惡臭，也沒有腐鼠尸蟲。

    但僅是堆積如山的白控，就足以令人渾身發(fā)毛。

    更為滲人的，是白骨之中最為恐怖的頭骨，竟正被他躺于身下。

    他心頭一驚，急忙坐身而起，頓時自頭至腳、由內(nèi)而外疼痛欲裂。他的動作令幾顆頭骨滑落，骨堆隨之塌陷，在一陣嘎吱作響聲中，他已從骨堆上摔滾而下。

    只聽窟上有人粗聲大叫：“安分點(diǎn)兒！不然老子現(xiàn)在就剔了你們！”

    我們？陸無涯又是一驚，正欲起身，卻覺腰腹發(fā)軟，只得趴回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灰頭土臉，威風(fēng)全無。他想要喊叫，不料才剛張嘴，便喉間微甜，嘔出一口鮮血。

    正午的陽光穿過洞口上的鐵欄，散入頭骨之中，點(diǎn)亮了無數(shù)雙來自地獄的眼睛。它們傲立骨堆，個個猶如活物，俯視著眼下的廢人，滿臉嘲笑。

    這里是……萬骨窟？

    早在多年之前，陸無涯就聽過傳聞，說是鍛血堂自投靠突厥以后，開始大肆收集新鮮死尸，無論病老所致還是沙場帶回，是為以血鍛兵。非但如此，他們還在一片荒地的地下，開鑿出了一處石窟，名為萬骨窟，用以存放白骨，便于隨時取之制造兵器。

    漸漸地，由于此窟怖名遠(yuǎn)傳，致使許多本不怎么懼怕鍛血堂的人，也對此窟十分忌憚。久而久之，鍛血堂會把每一個捉回的犯人關(guān)押此處，或是逼問消息，或是單純折磨。但凡常人被關(guān)入此窟，無食無水，只是與滿目白骨待上幾日，大多自會心智崩潰，而后知無不言，令無不從。

    到頭來還是沒逃過此劫。

    休息許久，陸無涯隱約緩過了一絲力氣，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才瞧見了正蜷縮在角落瑟瑟發(fā)抖的夏飲晴。

    她雙眼通紅，目光呆滯，異常安靜，如同白骨般安靜。

    他咽了咽嗓間的血腥，微微張嘴，還未將“夏”字叫出口，光是牙齒間的擦碰就將她嚇了個哆嗦。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對上他的目光，頓時怔住，顫抖隨之緩慢。她的眼神由喜變怨，由怨變喜，令他辨不清究竟夾雜著什么，也記不起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實(shí)際上，她只是終于看見他了罷了。

    她的鼻頭一陣酸楚，卻再無淚水能夠流出。她一下子站起身來，不顧一切地?fù)湎蛩谥胁蛔≈貜?fù)道：“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我們死了……”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啞得如有沙礫含于喉間，著實(shí)磨痛人心。

    經(jīng)她一撲，陸無涯虛弱的身子搖搖欲墜，三番掙扎，還是勉強(qiáng)撐住。他抬起纏著鐵鏈的胳膊，動作僵硬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輕聲道：“沒事了，沒事了，我們還活著。”

    她拼命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只顧著將腦袋埋入他的懷抱，仿佛再也沒有黑暗和白骨，仿佛再也不用擔(dān)驚和受怕，仿佛除了眼淚之外，終于有了一絲真正的溫暖。

    他的懷抱還是那么溫暖。

    陸無涯四下環(huán)顧，見窟內(nèi)再無別人，已大致猜出，之所以她會受困于此，是因他暈倒之后，她想要將他扛上馬車，不料方銳很快便識破石鑲玉的詭計，當(dāng)即帶人馬殺回了白沙幫，活捉兩人。

    她本是有機(jī)會逃離的。

    如同往常一樣。

    “好在梨兒和賢弟他們安全了?！标憻o涯的這種安慰顯然并不奏效，夏飲晴依舊死死地將他抱住，盡管極力克制，但身體還是每隔一陣就顫抖幾下，似是恐懼揮之不去。

    見狀，他皺了皺眉，抬起手掌，似是準(zhǔn)備輕撫其發(fā)，卻又頓在半空，半晌未能落下，只道：“噓――乖，不怕了啊?！痹捯魟偮洌阋呀?jīng)無法確定，像此時這般溫柔的語氣，究竟是不是從自己嘴里發(fā)出的了。

    無酒無醉，一切反倒更是恍惚。

    他還是落下了頓在半空的手掌。

    片刻過后，夏飲晴的顫抖漸漸停歇，呼吸也隨之變得平穩(wěn)。陸無涯勉強(qiáng)地微提嘴角，算作笑容，繼而眼前一黑，暈倒在地。

    兩天過去，日月在白骨與黑暗間交替著。兩人無食無水，只得坐在角落，相互依靠，感受著晨暖午熱晚涼夜寒，當(dāng)真度日如年。陸無涯已經(jīng)全然不清體內(nèi)究竟是何狀況，但也不敢擅自運(yùn)功查探，不時涌上的眩暈感令他幾番干嘔，每每只是吐出血來。

    因此，除去昏厥和傷痛的時間，兩個半死之人的聊天反倒有些忙里偷閑的意思。

    夏飲晴還將長發(fā)賴在陸無涯的肩上，微微張開滿是干裂的雙唇，緩緩地喘著粗氣，道：“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想過會和我死在一起？”兩天的掙扎過后，她似乎已經(jīng)平淡地接受了這個結(jié)局。

    “是沒想過?！标憻o涯望向窟頂?shù)亩纯冢耙驗(yàn)槲覀儾粫?。?br/>
    夏飲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道：“你在想什么？”

    “我打算用兩塊石牌和鄭老邪做個交易，但總覺不大明智?！标憻o涯道，“所以我在想，計不靈如果在這里，他會怎么做?！?br/>
    “你不是說他是個賭徒，不值得信任么？”夏飲晴道。

    陸無涯苦笑一聲，道：“但我沒說他不聰明。”

    話音剛落，忽聞窟上傳來一陣吵鬧，只見有人拉起鐵欄，將一個手舞足蹈的書生扔了下來。那書生看似慌亂，卻身子急翻，穩(wěn)穩(wěn)落于一顆頭骨之上，繼續(xù)朝著窟上罵道：“你們給我告訴鄭老邪那條老狗，他要是連來親自見我的膽兒都沒有，他就是公王八生的母狗養(yǎng)的雜種！”

    計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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