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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百年盛宴在即,整個清宗觀都陷入了一片緊張的忙碌之中,連卿言都是疾步而來,呆上片刻,又疾步離去,風塵仆仆的完成不似往常的仙姿奕奕。
反觀這無名小院,卻是如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日子一樣,依舊是冷冷清清、安安靜靜的樣子,那一扇院門,如同隔開了方內(nèi)方外、塵世桃源。
月無垠小憩在園中,一旁的石桌上放著溫熱的香茗和半翻的書頁,綠衣和青寧很識趣的走得遠遠的,或是打掃,或是整理,默契的不去打擾她的寧靜,只在茶涼時小小的出現(xiàn)一會兒,換好新茶便又退下了。
月無垠亦是很享受這樣的時光,閉眼假寐,感受著山間的清風拂過臉頰,吹起青絲雪衣,遠遠看去,如同一尊琉璃仙女歇在碧云之上,柔美似夢。
這最后的安靜日子似乎過得格外的快,待回過神時,已經(jīng)日薄西山,滿天星辰了。月無垠嘆了口氣站起身來,綠衣連忙過來接過搭在她身上的外衣,“飯菜已經(jīng)熱過幾次了,主子總算肯起身了,我這就去和青寧端上來。”
月無垠點點頭,綠衣便快步的離開了,她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那棵百年桂樹,又轉(zhuǎn)眼看向門口,綠衣剛出門便撞上了一個小小的身影,不知道說了些什么,她又返回來,面色有些為難。
“怎么了?”
“那,那小童說,宗主找主子有事。”綠衣自然之前已經(jīng)知道月無垠的事情,作為貼身伺候的人,這些早早的就被作為必須知道的功課牢牢的記著。她知這清宗的宗主曾元浩與她家主子一向沒什么往來,入門十年見過的次數(shù)怕是一只手都能數(shù)過來,說是陌生人都不算過分,這盛典前夕突兀的來找主子,想著就覺得沒好事。
“你倒是比我還焦慮啊?!痹聼o垠看著綠衣一臉因關心而不滿和戒備曾元浩的表情,不由好笑道。
綠衣一愣,忙跪了下來,“主子,綠衣不是那個意思……不是要越俎代庖……”
“我省得的,沒有怪你?!痹聼o垠看了她一眼,微微皺眉,“起來罷,你無需跪我?!?br/>
正準備起來的綠衣聽見這話,嚇得立馬又跪了下去,眼神里有一絲惶恐“主子,這,這……主子不要趕走綠衣……綠衣知錯了……”
月無垠聞言無奈的嘆了口氣,這個時代的人,無論是受過多少訓的人,都難掩心底的禮教尊卑思想的根深蒂固,在所謂的主子的威嚴之下,什么沉穩(wěn)什么內(nèi)斂都是一掃而空。
她伸手拉起她,“我沒有要趕你走?!?br/>
“但是……”
“我所需要的,是忠士,是死士,而不是要對我跪的人,你可明白?”
綠衣怔怔的看著月無垠,似是疑惑。
月無垠看了她一眼,繼續(xù)道,“我不會因為那么些小事而怪你或者其他人,不說你沒有,就算你真越俎代庖了又如何?我要的只是忠于我的死士,你若愿意,就算讓你當這個主子又有何不可?”
“我選你們留下,不單因為卿言和老王爺,是我在你們的眼中,看到一種光芒,一種叫做堅毅的光芒?!?br/>
“很多年以前,我也嘗過一步一步踏著血腥走過來的日子,那樣的日子,能熬過的,內(nèi)心都不容有一絲軟弱?!?br/>
她深深的看著綠衣,燦若星辰的眸子里帶著讓人折服的光芒,“我身邊的人,不用跪任何人,我要的是,是能挺直腰背站在我身側之人,哪怕是天塌下來,也不彎一絲脊梁?!?br/>
“他們有他們的忠心,他們有他們的堅韌,他們有他們的不屈,我,無需任何人為我變成奴人。”
綠衣依舊看著她,水靈的眼睛里第一次從眼底深處蔓延出對眼前這個人的敬佩,她受訓多年,見過許許多多的人,有富甲一方的鄉(xiāng)紳、有名流世家的家主、有權傾一方的大人,但從未見過這樣的人,這樣的胸襟。
是啊,只有天崩地陷還能筆直利于天地之間的人,才足以能站在她身邊。
她輕輕拉開月無垠的手,重新跪了下去,重重的磕了一個頭,“主子在上,綠衣誓終此一生,惟主子之命是從,不侍二心,萬死不辭?!?br/>
這一次,她真正的從內(nèi)心深處臣服在眼前之人之下。
過去的死忠之心是因多年來的訓練,如今卻是真真正正刻在靈魂中的死忠于這個人。這個心若九天,貌若琉璃,如同沉沉黑夜之中的一輪清月,柔和淡雅,出落得不染一絲纖塵之人。
難怪王爺總說青寧比她通透多了,如今終于明了,青寧她,可是在第一眼見過這主子后,就已經(jīng)完全堅定死忠之心,夜里青寧告訴她,“這就是我一輩子的主子,從第一眼看到她那雙眸子時我就知道,那是我永遠企及不上卻又甘心臣服的明月?!?br/>
她還得更努力,才能追上青寧,才能不給主子拖后腿啊!
。
月無垠緩緩的走在前往見曾元浩的路上,說來可笑,這小院和曾元浩的院落只隔百步的距離,可幾年來卻都見不上一面。
此時夜幕已落下,這里又是宗內(nèi)長者所住之地,因此一路上都沒有碰上人,倒真有種有什么見不得人暗中行事的感覺。
月無垠站在這明顯比無名小院華麗多了的大門,嘆了口氣,輕輕叩開了門。
開門的是一個平平凡凡道士打扮的人,想來也是某個曾師侄,只是她完全不認識。那人見門外站了個仙氣冉冉之人,瞬時瞪大了眼睛,真真的差點呼出“真的有神仙來了”。
“你是……”好半響,他才輕輕的開口問道,生怕大聲一點把眼前之人嚇走了。
“曾元浩喚我來的,你去通報便是?!痹聼o垠淡淡的說道,聲音有如琴音清雅,讓人心中一陣清明。
那人聽之這清靈之聲,一時有些恍惚,下意識的就照她的話轉(zhuǎn)身往宗主房內(nèi)走去,走了好幾步才反應過來,這人是誰,就算是其他宗觀的人,也是尊敬的稱師祖“曾宗主”,他還是第一次遇見直呼其名的人。
他不由的往后看了看,見那如仙如畫、白衣勝雪之人還站在那里,如一尊琉璃玉觀音般仙雅脫俗。
他不舍的連著回頭了好幾次,才咬咬牙快步去跟曾元浩稟報,曾元浩聽之有些微皺眉頭,也沒說什么,只讓他將人請進來。
這還是第一次跨進這清宗宗主的茗香苑,月無垠一直覺得這個名字頗有詩意就是柔氣了些,實在不配這一個個大男人住。
這也是時隔五年再一次見這一宗之主,只見他背對著自己,負手而立于窗前,肩膀?qū)捄瘢^發(fā)已經(jīng)開始發(fā)白,可背脊卻不曾有一絲彎曲,周身散發(fā)著一股掩蓋不住的無形的威嚴和傲氣。
“你知我喚你來作甚?”曾元浩緩緩開口,嗓音沉如洪鐘,不怒自威,說不出的莊嚴之氣,月無垠一直覺得他比之做一個宗觀的宗主,更似乎有一種梟雄的霸氣。
“猜出了一二分?!痹聼o垠看了他一眼,淡淡的道,“修瑾應與你說了?!?br/>
“自然。”曾元浩頓了一下,聲音中似有不屑,“你還敢回那個地方?”
月無垠斜睨了他一眼,那寬厚筆挺的背影似乎在告訴她,那樣懦弱不求長進的她還是別回去丟人現(xiàn)眼了。
她不由的冷笑一聲,“宗主多慮了,生死禍福,無垠從不在乎?!?br/>
聞言,曾元浩猛的轉(zhuǎn)身,卻是一愣,那一眼中,有憤怒、有震驚、有不可置信、有驚艷,還有一絲微不可查的她看不懂的觸動。
他死死的盯著眼前這個衣袂飄飄,宛若神祗的女子,她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種淡漠一種冷意,那雙黑如陳墨的雙眸,不帶絲毫感情,讓人有種從心底溢出的懼意。
她明明就只是在那站著,那么看似單薄的人,此時卻讓曾元浩覺得那不是一尊玉觀音,而是從修羅之道而來的羅剎惡鬼,她的身后似乎是一片硝煙的戰(zhàn)場,而她,只是站著,也只需站著,便是片塵不沾衣,抬手落手間,就是尸橫遍野。
什么時候,記憶中那個在他面前連頭也不敢抬,緊緊的抓著布袋師叔的衣角不肯放的小女孩,竟變得如此清冷決絕。
他忽然想起,卿言曾提過,她病后就變得有些不一樣了。是了,就是五年前那一場生死劫,原來當初他例行公事去看她時感受的那一瞬而逝的肅殺的目光不時錯覺,就是她,就是眼前這個人。
他細細的打量著月無垠,似突然發(fā)現(xiàn),此人身在宗觀十年,卻從未好好瞧過她。從前是怎么樣的?好像就是個低著頭縮著肩駝著背,瘦瘦弱弱的吧,旁的,便再也記不得了。
月無垠亦于他對視,如冷月無聲,凄清冷漠。
喚她來做什么?當然是別出去丟了他清宗的臉。
如果可以,他怕是巴不得她一輩子不出那無名小院的門,反正也不用他過問,省得亂惹些麻煩,眼不見為凈。
記憶中,他看她永遠目光都是斜斜的,那雙桀驁凌厲的眼中似乎時時有著不知名的怒意,而她永遠是多在布袋的身后,連半個腦袋也不敢露出來。
片刻后,曾元浩先移開了眼,若有似無的嘆了一口氣,抬手扔給她一塊牌子。
月無垠伸手一把接住,拿來一看,眼睛驀地睜大,有些不敢相信,“這是……”
“宗主的手令,你當認得?!?br/>
月無垠玩著手中做工精細的令牌,嘴角彎出一個不明意味的弧度,“我自然是認得,只是不知曾宗主意欲何為?”
“不何為,不過是答應布袋師叔的事罷了?!痹埔嗖豢此?,面色一如平常的威嚴。
“我可記得,你從來不待見我?!?br/>
“自然,我從不待見弱者,從前的你,可是丟了很多人的臉?!彼D了頓,看了她一眼,轉(zhuǎn)過頭去,“可我信師叔,他羽化之前交代的事,我自當辦妥?!?br/>
月無垠一愣,有些詫異的看著了他片刻,然后便閉上眼,許久后才低聲的嘆了口氣。
那個面容慈祥、永遠笑容奕奕的怪老頭,果真此生都還不清他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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