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這話讓黎沁的臉色倏然一僵, 她不由地將目光緩緩定在向園身上, 到底也是久經(jīng)沙場、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老狐貍，她確實有點小瞧向園了，以為這小丫頭不過就是年輕氣盛幫人出出風(fēng)頭, 一開始壓根就沒放在眼里，卻沒想，她竟然給她來這么一出。

    氣氛尷尬地僵立著。

    底下眾人嘩然，面面相覷, 似有疑慮，又覺這場面太過精彩不忍錯過，眼神在黎沁和向園之間來回穿梭。

    向園從進(jìn)入公司開始, 埋的地雷是一個接一個，還炸得一個比一個響。這下大家更篤定她也是關(guān)系戶了，只不過這背后的人是誰, 他們不敢瞎猜。

    而這位分公司副總, 黎沁。她才是真正的職場老狐貍, 表面上看起來對誰都好, 實際上背地里誰也都算計。

    不然, 李永標(biāo)這個明白老實人, 不敢跟她杠, 他一個公司老總，當(dāng)?shù)眠麐尡锴?br/>
    有人低著頭, 悄悄打開手機, 在私聊群里發(fā)：我真的太喜歡向園了, 她怎么那么剛??！

    有人悄悄+1：我也是，我忽然好喜歡她。而且又皮又有趣，你們不覺得她身上有一股有錢人的氣質(zhì)嗎？

    有人說：女人的世界果然就是這么簡單，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向園這個朋友我交定了，黎沁這個老巫婆，真的早就想懟她了！

    有人八卦：你們說，黎沁那么護(hù)著李馳，是不是李馳手里有她的把柄啊？

    有人跟上：他倆睡過是肯定的，不會是跟應(yīng)茵茵那樣的親密照吧？

    底下聊得熱火朝天，會議室氣氛很安靜，黎沁穿著一身西裝，大衣掛在肩上，翹著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模樣確實精致華麗，只不過臉上針打多了笑起來有點僵硬，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向園：“這事兒，我跟李總都不知道，在這次會議上就這么草率宣布了，向部長，是不是太倉促了？”

    向園也靠在椅子上，她笑容非常清亮，不似黎沁的圓滑，全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姿態(tài)。

    “總部下達(dá)文件第一時間是轉(zhuǎn)送到我的郵箱，您不知道，我可以理解，畢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您也不是天天都在公司的?！币痪湓捰职讶松习嗖蛔鰹榻o諷刺了，底下人忍不住點頭稱贊，然而又聽向園笑瞇瞇地看向李總：“不過，您不應(yīng)該不知道吧？這封郵件的抄送人里，有您的名字呀？”

    李永標(biāo)一頭汗，這倆都不好惹，他下意識認(rèn)為自己是不是漏看郵箱了，既然是總部下達(dá)的，不可能只發(fā)給向園，黎沁從來不看郵箱，這倆的話，他當(dāng)然更相信向園了。他咳了聲，“我確實收到了，不過這事兒我打算找李馳單獨談?wù)?。?br/>
    黎沁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所有人都替向園捏了一把汗，完了完了，老巫婆要發(fā)飆了。

    向園卻微笑著、目光仍是亮亮地看向黎沁，到這步，她見好就收，以退為進(jìn)：“抱歉，黎總，或許在這件事的處理上我做的有點欠妥，沒有跟你提前商量，但是，我也看在您的面子上，給過他三次機會，他并沒有珍惜，故意激怒同事、威脅領(lǐng)導(dǎo)、破壞部門之內(nèi)的和諧?！?br/>
    黎沁隨即又勾起一個笑容，“你這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很旺啊?！闭f到這，黎沁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坐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的陳書，她挑眉：“陳經(jīng)理，對這事有什么看法？你同意李馳去后勤部嗎？”

    這挑事的口氣太明顯，但陳書卻始終不說話。

    向園抱著胳膊看著她，替她解了圍：“陳經(jīng)理跟這事沒有關(guān)系，她同意去或者不去，對這件事的結(jié)果都沒有影響?！?br/>
    氣氛僵持，李永標(biāo)一個頭兩個大，出口打圓場：“行了，這事兒先這么說，既然總部文件下了，先按文件執(zhí)行?！?br/>
    會議散了，人員陸陸續(xù)續(xù)散去，黎沁沒走，李總也沒走，向園剛準(zhǔn)備走，被李總一個箭步攔下來，想問問郵件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結(jié)果黎沁一直不走，大衣搭在肩上坐在位子上慢慢地品茶，向園知道他想說什么，俏皮地給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自己回去看郵件就知道了。

    誰料，這時，黎沁忽然放下面前的杯子，開口了：“我對文件的事情沒什么異議，但是，小朋友，你總這么越級做事，很容易得罪人的知道嗎？部門員工外調(diào)，你第一時間應(yīng)該告訴的李總或者我，而不是直接通過關(guān)系找到總部，如果每個人都這么做事，李總跟我就不用上班了。明白嗎？”

    李永標(biāo)這個最慫總裁倒也不這么覺得，西安這邊為什么關(guān)系戶多，因為這邊剛成立不久缺人，加上地區(qū)偏遠(yuǎn)，有些個什么總的，都喜歡把自己人往這邊放個一兩年，再等總部名額下來轉(zhuǎn)正，所以這一兩年的人員流動特別大，而且指不定來個什么關(guān)系，你都不敢得罪。

    這個公司也就李永標(biāo)這么個佛系老總才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要換做性格剛一點的，黎沁這種，那估計要鬧得雞犬不寧了。

    黎沁：“就算你在總部有靠山，也得稍微收著點，保不齊哪天靠山倒了……還有，職場站隊，不是你這么站的，你得看準(zhǔn)了，再往下站，你來公司不過兩個月，糊里糊涂就站了隊，說不定最后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br/>
    這話是在警告向園，不要得罪楊平山，你的靠山，絕對不如楊平山。

    黎沁大概打死也想不到她跟老爺子的關(guān)系，所以才敢這么明目張膽地警告她，向園忽然覺得有點意思。

    “我越不越級這事兒您問問李總就知道了。至于站隊這事兒，那我也給您提個醒，”向園不以為意，那目光悠悠地轉(zhuǎn)向黎沁，慢慢吐出一句：“黎總，您可以去問問楊總，這事兒，他知道不知道？”

    黎沁臉色煞白。

    向園卻笑瞇瞇地，完全就是一條小狐貍，靠在椅子上說：“如果他不知道，您說，這文件是怎么批下來的呢？如果他知道，那怎么又沒告訴您呢？站隊這事兒，不是怕站錯隊，而是，你自以為站對了，人家壓根沒拿你當(dāng)隊友看?！?br/>
    再說下去，黎沁要抓狂了，向園腳底抹油溜了。

    李永標(biāo)回到辦公室，總算明白怎么回事了。

    向園對李馳的申請書確實有抄送過一份郵件給他。只不過，那天恰恰好是本月的二旬底，公司各個部門包括所有中層干部的二旬總結(jié)和報表全在那天發(fā)他的郵箱，很快就被刷下去了，而且向園還是連著自己的那份旬報發(fā)。他壓根就沒往下看，以為是當(dāng)天向園發(fā)了兩份旬報。

    你說她越級，她確實跟你匯報了，雖然不是當(dāng)面的，好歹也是郵件匯報還抄送總部了，總部都批了，每一樣看上去都挺符合流程的，還真說不著她。

    李永標(biāo)覺得這丫頭小聰明太多了，他給自己點了根煙，看來自己是真老了，防人之心不可無啊，以后得對這丫頭多留個心眼。

    自那天之后，“向園背后的靠山到底是誰”這個話題，終于成功打破了“徐燕時到底什么時候才能不被關(guān)系戶壓”千年魔咒，榮登維林科技十大謎團(tuán)之首。

    ——

    整個技術(shù)部開始倒計時。

    距離老大出差回來還有三天。

    距離老大再次面臨來自關(guān)系戶的沉重打擊還有三天。

    李馳走后，整個技術(shù)部恢復(fù)了平靜，只不過高冷話也少了，這兩天整日悶悶不樂的，施天佑一盤問，才知道跟陳書吵架了。最沒心沒肺的大概就是尤智了，在王者里談了個女朋友，手就跟長在手機上了似的，上廁所都要帶著。

    向園沒心思管這些，現(xiàn)在滿腦子想著，要怎么跟徐燕時解釋比較合理，才能維護(hù)他的自尊心，才能將他那些失意的情緒降到最低。

    這兩天，徐燕時似乎很忙，兩人沒開遠(yuǎn)程，也沒學(xué)代碼。

    他偶爾會發(fā)一條微信過來，告訴她今天沒時間上，讓她自己先看書，不懂地勾選起來，等他回來再說。向園嘆著氣，都不敢回，怕自己忍不住說漏嘴，至今都沒想到該怎么跟他說。

    索性，這兩天都裝死，微信也沒回，q.q也不上。明令禁止技術(shù)部那幾個，都不許跟他說，除了施天佑，其他人也都自顧不暇。

    等他回來當(dāng)面再告訴他，應(yīng)該不會生氣吧。

    向園忽然想到，在他家吃火鍋那晚，要不這次她下廚？請全部門的人吃一頓，好歹她新官上任，怎么都得表示一下？

    于是她在技術(shù)部小群里，發(fā)了一條消息。

    “本周六，誰有空？”

    尤智：陪女朋友打游戲。

    施天佑：報了個瑜伽班。

    高冷：失戀，絕食中。

    張駿：所以現(xiàn)在尤智是我們這里唯一有女朋友的了？

    高冷：糾正一下，還沒失戀，在冷戰(zhàn)中，跟你們還是有點區(qū)別。

    林卿卿：我不一定。

    xys：沒。

    向園：你有事？

    xys：嗯，約了老慶。

    向園毫不猶豫改時間：“那周五晚上，剛好你回來那天?！?br/>
    林卿卿：……

    尤智：我怎么覺得，只是想問問老大有沒有時間？

    高冷：絕食了，謝謝。

    施天佑：我再報個泰拳班吧，想打人。

    張駿：人艱不拆。

    向園沒耐心：來、不、來？

    徐燕時大概不知道，但技術(shù)部是所有人清清楚楚地聽見會議室里，傳來一聲“砰”巨響，手機被丟到桌上，向園抱著胳膊人靠在椅子上，一臉要揍人的模樣。

    所有人大氣不敢出，立馬拿起手機，一條接一條地發(fā)。

    “周五多好，周六我正好要陪女朋友?！庇戎钦f。

    “男人做事要不拘小節(jié)，吃完這頓再絕食也還來得及?！备呃湔f。

    “男人做事情要利落，語言要簡練，我最討厭說話說一大段卻表達(dá)不出重點的人了，干脆點，兄弟，廢那么多話干嘛呢？什么周六要陪女朋友，什么跟女朋友吵架要絕食，都是借口，到我這，就兩個字，我來?！笔┨煊影l(fā)了最長的一段話。

    張駿：“好的?！?br/>
    于是這事兒就這么敲下了。

    向園頭天晚上去了一趟超市，買了亂七八糟一堆用品，這房子沒怎么來過人，拖鞋碗筷都沒幾雙，等她從超市回來，把東西都配齊，又把這幾天堆的所有衣服都洗了，把房間重新整理了一遍，手忙腳亂拾掇完，已經(jīng)凌晨兩點。

    向園昏昏睡栽倒在床上，第二天就起遲了，匆匆忙扎好頭發(fā)，囫圇套上衣服，拎著雙鞋子就往門外沖，一股腦扎進(jìn)電梯里。

    路東正低頭看手機，電梯門叮咚一響，冷風(fēng)灌入，先是聞到一陣熟悉的香水味，不經(jīng)意間抬頭，一姑娘邊扎著頭發(fā)邊沖進(jìn)來了，包歪歪斜斜地挎在背后，嘴角還沾著點牙膏沫，一看就是上班要遲到了。

    路東很有經(jīng)驗，斯文有禮地跟她主動打了聲招呼，問：“遲到了？”

    向園裹緊羊絨大衣，脖子上的圍巾沒圍上，長長地掛著，里頭是一件及踝駝色毛衫長裙，被大衣輕薄地蓋著，只堪堪露一層邊，今天難得沒穿高跟鞋，一雙平底雪地靴。加上她原本就圓瘦的臉，看起來像個漂亮年輕的大學(xué)生。

    向園仰頭盯著電梯上不斷下落的數(shù)字，心急如焚地跺著腳，何止遲到，現(xiàn)在都幾點了！

    十點了！

    她低頭看了眼手上的表，“準(zhǔn)確地來說，是翹班了。”

    她挺樂觀的，落入困境，也不會抱怨，笑嘻嘻地化解尷尬。

    路東就覺得她每天都這么高興，也不知道高興些什么，但是確實這丫頭，看起來比很多姑娘正能量太多。

    于是他笑了笑，把手機揣回兜里，主動說：“我開車送你吧?！?br/>
    向園這才回頭看他，“你不用上班啊？”

    路東：“我什么時候去都行?！?br/>
    一聽，是個老板，向園會意，不過還是禮貌地問了句：“我公司在工業(yè)園區(qū)那邊，順路嗎？如果要繞的話，那還是算了，我自己公交過去也方便?！?br/>
    路東：“順路，我剛好要去那邊辦事?！?br/>
    ——

    清晨，曦光薄透，淺淺地壓在天空盡頭。徐燕時抵達(dá)公司的時候正好是十點，他從出租車上下來，直接回了辦公室，把黑色的行李大包往自己座位上一丟，準(zhǔn)備去李永標(biāo)辦公室銷假。不過還沒走出去，他察覺到這次回來似乎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整個技術(shù)部前所未有的安靜。

    向園位置空著，桌面干凈，是還沒上班的狀態(tài)。

    尤智正在打游戲，抬頭瞥他一眼，低頭，敷衍地：“老大，歡迎回來?！?br/>
    高冷軟趴趴地，有氣無力：“加身份證號。”

    徐燕時走過去，拍拍他的臉，低頭笑著說：“別告訴我這么多天了，你還沒緩過來?！?br/>
    高冷一聽可委屈，忽然抱住徐燕時精瘦的腰，腦袋埋在他懷里蹭：“我跟陳書分手了?！?br/>
    徐燕時本來有點嫌棄，想把人推開，挑著眉，低頭掃他一眼，“不至于吧？因為李馳？”

    “倒也不是，”高冷說，“陳書說我不成熟，你說我哪不成熟了？算了，她要分就分，我要主動找她，我就不是男人。”

    “她沒說錯，但是分手還是要慎重?！毙煅鄷r說。

    高冷一愣，仰頭看著他那張英氣逼人的臉：“喲，你個單身狗，還教育起我來了？一周不見，你怎么又帥了。剪頭發(fā)了？”說完，又跟狗鼻子似的，在他身上忙不迭使勁嗅了嗅，“靠，你噴香水？”

    徐燕時不耐煩地把人腦袋掰開，“沒噴，同屋的噴，蹭上了。”

    徐燕時確實沒噴，是畢云濤的香水，被他不小心蹭上了。他大多時候不太噴香水，會覺得有點太過講究。他抽屜里有放一瓶運動香水，用來遮煙味和酒味的，不過在向園沒來之前，那東西買了也就買了，沒噴過一次，技術(shù)部都是一幫大老爺們，男人之間，臟亂點，倒也無所謂。

    他把人從自己腰上推開，“行了，我去找下永標(biāo)?！彪S后一個爆栗，敲在一旁尤智的腦袋上，“別玩了，你把這周的周報發(fā)給我。”

    等他從李永標(biāo)的辦公室出來，原本是打算回辦公室，把這周的數(shù)據(jù)補補，再看下新產(chǎn)品的數(shù)據(jù)測試。

    人都走進(jìn)電梯了，忽然想起李永標(biāo)在辦公室接的那個電話，電話那頭是向園。

    “大姨媽？”

    “你不是剛來過嗎？”

    上次徐燕時好像幫她用這個理由請過假了。

    “又來了？”

    “你大姨媽還真是熱情好客啊?！?br/>
    “你這周期有點紊亂啊，向園同志?！?br/>
    “這是病啊，得治?。　崩钣罉?biāo)苦口婆心地說

    ……

    徐燕時沒回技術(shù)部，下樓給向園去買了點早餐奶茶，估計她也沒吃早飯，奶茶有點久，徐燕時坐在沙發(fā)上等了會兒，等他提著東西出去的時候，公司大樓下，忽然開進(jìn)一輛有點惹眼的蘭博基尼，徐燕時有點眼熟。

    徐燕時沒走過去，就靠著公司樓下的樹瞇著眼看了會兒。

    果然，那車上，走下來一個熟悉的背影，年輕又充滿活力，活蹦亂跳地從車上下來。

    那天其實沒什么太陽，還挺冷的，冷風(fēng)刮得他頭頂?shù)臉淙~簌簌作響，天很清亮，略有些刺眼。

    他手里拎著奶茶，抱著胳膊，人就那么松松散散地靠著樹干，舌尖輕輕頂著后槽牙，看著她。

    男人從駕駛座上下來，兩人站在車前不知道說了句什么，向園笑了下，結(jié)果一轉(zhuǎn)頭，大約是看見他了，笑容一收，裝模作樣地跟人揮手，一臉是打了輛豪華順風(fēng)車的表情。

    他沒動，向園朝他過來，清瘦的身影，在他面前堪堪站定：“你這么早就回來了？”

    徐燕時冷淡地收回視線，從樹干上起身，往公司大樓走，低頭嗯了聲。

    向園是驚到了，沒想到，他這么早回來，本來以為他下午才到的。

    “你在這干嘛呢？”

    徐燕時忽然，“啪”的一聲，把奶茶吸管猛地捅進(jìn)杯子里，嗆她：“看不見嗎，渴了?！?br/>
    說完，又吸了兩口，示威似的，表示，他是真的渴了。

    這莫名的火氣。

    向園心道，完蛋?。?！

    一準(zhǔn)是部長的事情被他知道了！！

    “徐燕時，我覺得有件事必須跟你坦白……”

    有一種，出軌的女朋友要跟男朋友坦白的感覺，下一句話，仿佛就是我跟那個蘭博基尼在一起了。

    誰知道，徐燕時卻忽然把漢堡塞她懷里。

    向園一愣。

    “你說，我保證不打你。”

    “……”

    這他媽誰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