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煊赫潛趴在高樹之上,與古樹渾黃的樹干枝丫融為一體,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向遠處。
遠方的石路上,隱約飄來一個白點,白點越移越近,終于看清,那是一個面目清秀,行sè匆匆的小生。
卜煊赫像嗅到了獵物氣息的獵豹,興奮而沉著,他貼在粗壯的枝干上,向下俯視,目光緊縮著正渾然不覺的目標。
小生急匆匆地路過樹下時,卜煊赫舔了舔嘴唇,輕輕地調(diào)整了下姿勢,像一只優(yōu)美健壯的,準備下?lián)涞墓印?br/>
枝椏輕輕抖動,也許帶起的只是風(fēng)的微顫,但只這一顫,樹下黑漆漆的腦袋便向上揚起。
那是一張熟悉的,清秀的,但因沾染了鮮血而顯得詭異可怖的面龐。
面龐上鑲嵌著的一對雙目,此時正直勾勾地向上看著,目光中并沒有吃驚,但閃過yīn冷與鄙笑。
卜煊赫一下心驚,差點重心不穩(wěn)。
白衣小生yīn惻惻地一笑,猛然向上躍起,直取煊赫喉頭,已飽噬鮮血的短刀握在手里,藏于袖中,只等迎面一擊。
一陣勁風(fēng)撲面,他的速度竟快至如此!煊赫甚至呆在原處還未能來得及做出反應(yīng)。
白衣小生笑容更盛,電光火石之間,短刀的冷光飚至眼前,卻猛然之間,被煊赫的青銅拳套打飛了出去。
白衣小生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剛想在空中側(cè)身翻轉(zhuǎn),圖個安穩(wěn)著地,卻轉(zhuǎn)眼又像被擊落的鳥兒一般,墜落下去。
但他并沒有墜地,因為他的周身,正被緊緊纏繞著一圈圈青sè的藤蘿,藤蘿像游蛇一般越勒越緊。白衣小生無力掙脫,只得痛苦地憋紅了臉。
卜煊赫一個翻滾,輕捷地跳下樹去,落地,仰頭端詳著他的俘虜。
“小愛,再掙扎,你便不會活過兩分鐘?!?br/>
白衣小生先前雖然狼狽,但還是一副誓死掙扎,心大無謂的抗爭狀態(tài),聽得此話,卻猛地眸子一收,僵直不再動彈。
他的表情嚴峻,死死盯著卜煊赫。
“你是誰?”他冷冷問出。
卜煊赫覺得好笑,繼續(xù)嘲弄地看著他。
“我是誰?呵呵,該由我來問你罷,我們同一屋檐近一年,我竟糊涂沒有意識到,你是個凈了身的男人!”
小愛雙眸猝然圓睜,露出兇惡的光芒,似要把眼前的卜煊赫用這目光,連筋帶骨,剃皮剮盡。
煊赫全不在意,只用最清晰的聲音問道,“我的哥哥,天明,是不是你殺死的!”
小愛看著他,突然發(fā)出一陣狂笑,仿佛聽到這個世間最好笑的笑話。
良久,他止住笑,道,“我當是誰,難道是煊赫嘛?”
小愛眼中透出狂熱,舔著嘴唇道,“煊赫么?你問卜天明?呵呵,別說天明了,光今天,我就一共殺了你家二十八口人。雖然起初他們都是自盡,但我嫌太慢死不透,都各補上了一刀。你知道刀子插入皮肉的感覺么?要選好位置,小心不要碰到筋骨,免得卷了刀刃。插入后,要旋一旋,這時候你就能聽到世間最美麗的割劃之聲了。誒?我對你說這些做什么?煊赫?難道我今天是殺得紅了眼,太興奮沖昏了頭腦,竟然沒有認出你嘛?卜天明……唔,他死的時候,呵呵,他完全沒有料想到我一介女流會有這么大的力氣,那么快的速度,竟可偷襲得手,將他推下山去?!?br/>
他又一次陷入得意的回想,仿佛在品味一次完美的任務(wù),而語無倫次。
煊赫靜靜聽他說著,眼神越來越冷,好像怒氣全化為霜霧,結(jié)于眼中。
“誒?我說,既然你連我是小愛都知道了,猜到天明是我殺的也不稀奇?!毙垩鄣淄赋鲆唤z挑釁,“我的命早已不重要,如果你是來尋仇的,麻煩快一些?!?br/>
煊赫望著正如蠶蛹一般被倒掛著的小愛,即使知道這是異境,也恨不得可以將他千刀萬剮。
他狠狠壓制沖動,仍冷靜地問,“誰指使的?”
小愛臉上浮起毫不掩飾的嘲諷,“你認為,我會告訴你么?”
卜煊赫終于決定不再忍耐,砰的一拳揮出,小愛臉上,頓時鮮血模糊。
燭火跳躍的密室。
平樂將臉埋入膝上衣裙的深處,她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顫抖,散亂的發(fā)髻像墨sè的亂云。她將蒼白的手臂伸向腹部,來回摩挲那隆起的肚皮。
莉香輕輕蹲下身,她試圖笨拙地用她并不豐滿的經(jīng)歷,化為此刻的溫暖,去安撫這個絕望的女人。
平樂似乎感應(yīng)到這種好意,抬起悲絕的面龐,仿佛目光渙散,又仿佛是在怔怔看著莉香。
溺在無邊絕望之海當中,一絲的溫暖與理解,也會成為溺水人的救命稻草,成為他一線虛妄的希望,成為萬物崩塌時,尚存美好的證據(jù)。
“你剛才說,救救煊赫?救救孩子?是什么意思?”莉香小心翼翼地問。
悲慟已得到了某種程度的排解,于是平樂端坐起來,收回漫游的目光,她輕輕問道,“麒麟陣逆,麟兒氣盡。這句俚語你可曾聽說過?”
楚暮皺了皺眉,“請你接著說?!?br/>
燭火搖曳,平樂輕輕咳嗽,聲音四壁回響——這仿佛在提醒著她,自己略有失語,她勉強坐直了身子,小心地求證:
“你們是煊赫的朋友么?這位少年,很像一個熟人?!?br/>
楚暮并不想與她糾纏,單刀直入,“我是他朋友,如何救他?”
平樂看向玄玉缽盂,散碎的白瓷靜靜躺在缽底,她微微嘆氣,“我方才做法,便是救了他當下的xìng命?!?br/>
楚暮和莉香吃驚,追問,“怎么說?”
“麒麟逆陣,無法更改,數(shù)月以來,陣力已被催動到極致,一觸即發(fā)。我唯有趁煊赫下山,主動開啟陣法,再用這個瓷娃,寫上煊赫的生辰五行,替他死去。”
她眉頭微微蹙起,道,“麒麟逆陣,便是將洞天福地麒麟脈上的風(fēng)水人為逆轉(zhuǎn),由至福陽脈,轉(zhuǎn)為至險yīn脈。星月斗轉(zhuǎn),rì久氣積。陣法一啟,再無逆轉(zhuǎn)可能,至死方休,我不確定煊赫是否能躲過下次災(zāi)劫?!?br/>
楚暮冷笑一聲,“撒謊!你們將泉水逆流引下,造成麒麟逆陣,但這只是個yīn陣,久住后人輕則jīng神恍惚,重則尋死覓活,運勢低迷,但這陣怎會有跟蹤殺人的功效?破解之法,僅需要中斷流水即可,所以之前,前來探查的yīn陽師都沒能探出個究竟。除非,你在陣中又下了一個陣眼,而這個陣眼,就是用來撲殺卜家后人的,你們在趕盡殺絕!”
平樂身形一抖,眼里閃過慌亂,嚅嚅無語,但繼而,憤怒噴薄出來。
她嘶聲叫道,“你們懂什么?我從小愛慕天明,夢想嫁給他,我會害他嘛?我會愿意加害他嘛?!”
她一遍遍重復(fù)著這些話,她的眼里浸滿委屈,她的聲音嘶啞而凄厲。
楚暮卻更加踱定,冷眼看著她大聲宣泄自己積壓的憤慨。
終于,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輕柔地撫摸自己的腹部,話音顫抖絕望,“何況,我還有了他的孩子……孩子?!?br/>
“可是你腹中的孩子,就是陣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