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將暮，天光在昏黃的暮色里顯得蒼茫，蒼穹下的市井紅塵湮沒在天光之中黯淡如殘絹。

    阿妍回府的時候，溫衡還在書房。景熙帝這幾天一直守著半死不活的月昭儀，刺客之事撂給了北辰燁去查，而朝堂之事自然就落到了內(nèi)閣的頭上。溫衡是內(nèi)閣首輔，自是忙得不可開交，對于皇帝陛下的有權(quán)就是任性，他也沒法說些什么。

    阿妍沉吟了一下，然后二話不說推門進了書房，聲勢浩大如闖王進城。

    “爹，我回來了！”

    溫衡從滿案書卷中抬起頭，笑瞇瞇道：“妍兒啊，出去逛了一圈倒是愈發(fā)生龍活虎！”

    “那是?！毙膶挼腻媚锿耆斪鏊诳洫勊?，樂呵呵把發(fā)髻對著溫衡，“爹，女兒我在‘金玉玲瓏’看中了一根簪子，好看不？”

    對于阿妍這種就愛膈應人的德性，溫衡早已是見怪不怪。他提著筆在冊子勾勾畫畫，很睿智地沒有看妍姑娘相中的簪子：“想來我女兒相中的就一定是與眾不同的?！?br/>
    阿妍在旁邊的椅子坐下，抄起茶壺注滿杯子，然后以牛嚼牡丹的氣勢一飲而盡?！暗。阌袥]有聽說過‘無案牘之勞形’？”

    “那些都是貶謫之士的酸詞。不然怎么在他們大富大貴時沒有說過，偏偏等仕途坎坷時才感慨？”溫衡笑笑，“不過心態(tài)倒是不錯。”

    清貴儒雅的外表，卻是老辣實務的內(nèi)心。

    門被輕輕推開，可心托著糕點走進來。阿妍遇上北辰煜時就知道一時半刻脫不開身，于是示意可心先回來了。

    可心放下糕點，一個橘子就砸到了她手里?；仡^一看，阿妍正沖她笑：“賞你的。”

    可心：“……”

    別人家的小姐打賞丫鬟都是銀錢和小首飾，她家小姐獨樹一幟，賞橘子。

    可心拿著半青半黃的橘子默默退下，內(nèi)心是一言難盡的。

    可心退下后，溫衡擱下筆，問：“妍兒，聽可心說，今天你在‘金玉玲瓏’遇到晏晞了？”

    “是啊，他還送給我禮物來著，不過我沒要。”阿妍不以為意，剝開橘子給了溫衡一半，然后剩下的一半被她一瓣一瓣往口里扔。

    “晏晞與我素來是井水不犯河水，為何會送給你禮物？”溫衡皺起眉頭。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在宮宴上對我一見傾心，想做你女婿來著?！卑㈠笱圆粦M。

    “你個孩子害臊不害臊？”溫衡哭笑不得，“倒是你，怎么這次沒有收人家禮物？”他還記得當初與阿妍剛相認，阿妍默默收禮悶聲發(fā)大財?shù)膲验熐榫啊?br/>
    “我品德高尚是金錢如糞土。”阿妍毫不含糊道。

    溫衡瞪她：“知女莫如父，你品德這么高尚為何為父沒有看出來？”

    阿妍認輸：“好吧，其實是我看他這人賊眉鼠眼的，有品德敗壞的跡象，對他印象很不好，所以不想拿他東西?！?br/>
    “……”

    溫衡將他女兒口中的“賊眉鼠眼品德敗壞”與他印象中的少年能臣晏晞對了一下，然后善良地選擇沉默。

    “最重要的是啊，”阿妍笑笑，“拿人家東西手軟，就如爹爹所說，他晏晞與我溫家素來是毫無瓜葛，此番莫名其妙送我禮物，讓我不得不懷疑他的用心。如果真收下他的東西，我怕以后會跟他有什么說不清的牽扯?！?br/>
    “我不想連累爹爹。”阿妍看著溫衡說。

    從北辰煜那里偷師來的眼神，現(xiàn)在用起來，感覺還不錯。

    *

    帝京畫舫，華美為上。鏤金錯彩，精工細刻，穿游在碧湖上，兩岸是巍巍青山，再遠處就是浩浩皇城，熙熙紅塵攘攘市井。此時，對酒當歌，憑湖臨風，也會別有一種開闊與意氣在心頭。

    北辰煜選中的這處地方，離皇家圍場十分近，因而也是一方禁地。平日里，來此游湖泛舟的除了皇親國戚，也就是達官貴人。

    北辰煜的畫舫就停在湖畔，一名素衣婢女候在船頭。阿妍過來的時候，她便撩開簾子，垂頭恭敬道：“溫小姐，四殿下就在里面?！?br/>
    阿妍微笑頷首，然后抬步進艙。艙內(nèi)有小葉熏香，古樸悠長。北辰煜正閑坐在紅木小幾旁，這次他一襲杏色錦袍，袖口是少見的雙層孱繡，端雅而清逸，有一種淡月云疏的氣質(zhì)。

    阿妍一進來他就含笑起身：“阿妍，你能過來我很高興?！?br/>
    阿妍一身淺紫羅秋裙，系著白色描金的披帛。船艙內(nèi)采光很好，她的裙裾在日光下似有流光閃動。烏發(fā)清顏，墨瞳流波，然后是不笑也翹著的唇角。

    阿妍的覺得吧，北辰煜不應該感謝她，而應該感謝耿瑤。心里雖然這樣想，嘴上卻在一本正經(jīng)的虛偽：“四殿下盛情相邀，阿妍卻之不恭?！?br/>
    紅木小幾上放著幾碟精致的點心，一壺茶，兩只碧璽杯子，兩個光潔的白瓷小碟，上面各置了一副竹筷。

    落座后，北辰煜優(yōu)雅地執(zhí)起茶壺，手腕一抬，碧色茶水自壺口瀉出，注入了瑩瑩的碧璽杯中。茶水瑩如玉，他的雙眸落在了水波上，柔和，又帶著絕對的勢在必得。

    “請?！?br/>
    有彼君子，如圭如璧。

    見到如斯之景，阿妍不好意思再一展牛嚼牡丹的強大氣場。她裝模作樣抿了一口，感覺自己活脫脫是葉容安上身了，然后旋著碧璽杯子問：“四殿下貴人事繁，今日卻不吝相邀，不知所為何事？”

    葉容安上身后的妍姑娘，連說起話來都像模像樣了，阿妍在內(nèi)心默默給了自己一個贊。

    “阿妍，在我面前你隨意就好，不必拘謹。”北辰煜唇畔一牽，“我之前就跟你有說過，我雖身為帝京人士，卻鮮少見到真正的帝京風物人情。眾人見到我都是各種客氣做作，他們累，我也累?？墒前㈠?，跟你在一起，我卻覺得很輕松?！?br/>
    “阿妍不是正宗的帝京貴女，在外野慣了，帝京很多規(guī)矩不懂，讓四殿下見笑了?！卞媚锩林夹膽曰?。

    “阿妍，”他認真地看著她，“我喚你阿妍，不是溫小姐，不是溫妍，我便希望在我面前的永遠都是阿妍。阿妍……讓我覺得親近。”

    “四殿下……”阿妍覺得可能北辰煜也想當她爹女婿。她雖然比不上那些絹花們?nèi)A光攝人知書達理，可就算這樣她這株狗尾巴花的春天也似乎到了。

    這不講理的、讓人惆悵的春天，妍姑娘好像一名憂郁的文青在心里感嘆。

    “我是北辰煜?！彼驍嗔税㈠?，以一種單刀直入的方式，“七夕那天匆匆而別，我本欲重新介紹自己結(jié)果陰差陽錯推遲到今天。在外我固然是大啟的四皇子，但在我們兩個人時，我希望阿妍依然可以把我當成陳煜?！?br/>
    人很奇怪，有時候就喜歡自欺欺人。高位者的指鹿為馬，往往也會引的多人附和。

    阿妍笑了：“只要四殿下不要怪罪阿妍失禮就好?！彼龍?zhí)起筷子夾起了一塊點心，“這個看起來似乎很好吃！”

    小小的糕點陳在掐絲的碟子里，潔白如玉，有著一股子細膩的清香。

    阿妍吃了一小塊，不由微笑：“清甜爽口，細膩化渣，真的很好吃?！?br/>
    北辰煜感覺到了阿妍的情緒變化，他的笑意愈發(fā)和雋：“這盤糕點叫做桂花糖蒸新栗粉糕。這是秋令時節(jié)的糕點，用栗子磨成粉做成糕，松軟可口，又加了桂花，更見精細，所謂食不厭精大抵就是如此罷?！?br/>
    “想不到四殿下對于這些也頗有研究?！卑㈠y以置信她這個吃貨居然跟心沉似海的四皇子殿下也有了共同語言。這世事，真是妙不可言。

    北辰煜失笑：“阿妍，你是否認為我們這些當皇子的就整天應該關(guān)注國事天下政治得失？”

    “在其位謀其事，難道不應該么？”阿妍眨眨眼。

    “這樣說起來那我倒不是個合格的皇子。”北辰煜說，“小時候我在諸位兄弟中其實是最淘氣的，太傅給我們上課，我卻喜歡在底下偷偷看野史雜記，練武時也不認真，總喜歡翹課去爬樹摸魚?！?br/>
    “四殿下之賢能在朝野內(nèi)外人人稱頌，真難想象，也有這樣天真爛漫的曾經(jīng)?！卑㈠鋵嵪胝f的是“傻白甜”。

    “即使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年，我也不善于討父皇的開心。說起來我倒是挺遺憾，從前沒有好好練武，以至于現(xiàn)在在危機關(guān)頭都沒有絕對的力量去保護自己所要保護的人?！彼恼Z氣一直很平，即使是最后一句，他的神色也沒有什么起伏。

    如果他的武功強過北辰燁，中秋宴上救駕的人，應該跟北辰燁就沒有關(guān)系了。

    “四殿下之才，在于運籌帷幄之中?！卑㈠f，“阿妍覺得，只有殿下有心，旁人絕對難以傷害殿下以及殿下所在乎的人?！?br/>
    “可是如果，”北辰煜轉(zhuǎn)著手中的碧璽杯子，緩緩道：“那個人是和我勢均力敵之人呢？”

    畫舫行走在深山碧澗之間，入目處盡是綠浪翻滾水波暈染，有不知名的水鳥點水而過，人間天堂夢里。

    對面處有一艘極美的畫舫行來，玉樓明臺，絲竹縹緲。

    畫舫行至他們跟前，有一道慵懶低魅的聲音極具穿透力而傳來——

    “四哥好興致，是攜了溫家小姐出游來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