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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幺/文
無是非跟臘梅一起說完那句話之后, 兩個人都愣在那里, 隨即又默契地笑起來。
“阿非,能再次見到你真好,之前我去大鐘寺找過你……”
臘梅微微垂下頭,后面的話沒說無是非也明白她想表達什么意思。大鐘寺滿門被滅, 尸體又被埋起來了, 想必臘梅一個女孩子家, 也不可能去山上把墳刨了,挨個確認是不是無是非, 他甚至覺得都不一定會有人發(fā)現(xiàn)他把自己師父師兄們埋在陰山上, 畢竟那個地方隱蔽, 很少有人去那里。
無是非又想起那些事情, 心情有些低落,臘梅卻已經(jīng)紅了眼圈:“不管怎么樣, 你還活著,而且竟然還成了九皋家的弟子, 阿非,你現(xiàn)在真的有出息了?!?br/>
無是非勉強地朝她笑了笑, 并沒有表現(xiàn)得很高興。他現(xiàn)場為什么能成為世家弟子, 個中緣由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果能用現(xiàn)在的身份換大鐘寺的人活過來,無是非寧愿繼續(xù)當他的地痞。
“說那些干嘛……說起來, 你怎么來這里當丫鬟?石頭怎么辦?有人照顧嗎?”
無是非問了兩句忍不住擔(dān)心起來, 以前他在的時候還能帶著石頭出去, 賺點外快,臘梅在家里操持家務(wù),偶爾跟著嫂子繡一些小東西,賺點錢,也夠家用,何必出來當丫鬟?終究是給人當奴婢……總覺得不太好。
“是不是家里太困難了?”
臘梅急忙搖頭:“是我自己想來,前段時間金門招人,條件還挺不錯的,聽說現(xiàn)在的門主也是和善人,我就來試試,我也不能總是待在家里,靠弟弟養(yǎng)我?!?br/>
無是非聽到她這樣說忍不住笑起來:“石頭那小子還能賺錢養(yǎng)家了?”
臘梅見他笑也抿著嘴唇露出笑臉:“是啊,現(xiàn)在很厲害的,你可不要小瞧他。”
“那就好啊,我恨不得他趕緊有出息呢?!?br/>
他們說了兩句話,突然就沒了話題,無是非還在陰山鎮(zhèn)的時候,知道臘梅對他的心思,但是他一直躲著,所以平日里除了正常的打招呼,兩個人也沒有過多交流,現(xiàn)在日常的寒暄過后,又找不到話題。
臘梅咬了咬嘴唇,抬眼看無是非一眼,無是非以為她要說什么重要的事,她最終卻道:“你這頭發(fā)……長得這么快?”
無是非笑了笑:“沒有,還是戴的假發(fā),九皋家規(guī)矩多,他們嫌我光頭礙眼呢?!?br/>
他當然不能說自己頭發(fā)長長了,這才幾個月,就長了這么長,說出來臘梅還不得把他當成妖怪?
臘梅點頭表示明白,她沉默了一會兒,無是非見她欲言又止,心里也開始惴惴不安——他總覺得臘梅會說出一些讓他沒辦法回應(yīng)的話,比如……
“你……”
無是非下意識屏住呼吸,臘梅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似的,終究還是問道:“你現(xiàn)在……有心儀的女孩子了么?”
“……”
臘梅說完之后像緊張似的急忙補充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關(guān)心你一下,我們以后,應(yīng)該沒有見面的機會了吧,希望你能過得好?!?br/>
她低頭說著,一眨眼,掉下淚來。臘梅的眼淚落得很快,廊上燈光不明顯,不仔細看都發(fā)現(xiàn)不了,她腳下有一滴淺色的水漬。
無是非見她這樣,心里不知怎么突然覺得酸楚,他年紀輕輕,自然不明白少女的情懷,也不懂臘梅對自己有怎樣的感情……他體會不到,無是非只知道自己令臘梅傷心了。
“你別哭?!?br/>
臘梅本來忍著,聽到無是非說的這句話之后,眼淚水像決堤似的不停流下來。無是非看著她哭,有些手足無措,他猶豫著伸出手,給她擦掉臉上的淚痕。
“別哭了,臘梅。我們以后肯定還有機會再見的。至于娶妻的事情,我還不想考慮,我現(xiàn)在只想好好學(xué)本事,給師父和師兄報仇?!?br/>
臘梅瞪大眼睛看著無是非,后者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他搜腸刮肚,想了半天終于道:“你是個好姑娘,以后一定會遇見……會遇見真心喜歡的人,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沒“我”出下文,急得抓耳撓腮。他現(xiàn)在是知道了,原來哄女孩子也需要技巧,又不能急了朝人家大吼大叫,真是要他命。
臘梅見無是非這個樣子,卻突然笑了一下:“你不用說這些話,我都明白。好了,我得去干活了,剛剛讓同屋的女孩子幫我頂一下,我才有空出來找你說幾句話,不能離開太久,人家會有意見的?!?br/>
無是非只能點頭,他目送著臘梅走遠,遠遠看著她,只見她脊背微微彎曲,身形單薄,好像被生活壓彎了似的。無是非從來沒考慮過感情這方面的問題,一來不開竅,二來,愛情對于像他們這樣的人來說,是奢侈品,為生活奔走已經(jīng)很耗神了。
無是非嘆口氣,一回頭卻見廊口站著個黑黑的影子,無是非驚了一下,立刻問道:“是誰!”
——他剛剛跟臘梅的談話雖然沒有任何機密,但是被人家偷聽他們談話也很不爽,而且臘梅現(xiàn)在在金門做事,不知道被別人看見她偷跑出來跟他說話會不會招惹麻煩。
那個黑影倒是反應(yīng)平淡,依舊站在那里,也不怕被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份,無是非猶豫著沒有上前,黑影卻自己走過來。走進廊里之后,不明亮的燈光終于將他的模樣照出來了,居然是百里鳴岐這家伙……
“你怎么在這里?不是跟著你大哥去陰山了么?”
百里鳴岐沒說話,悄無聲息地走過來。無是非想起剛才的事,一時有些心虛——不知道他看了多少,聽了多少,該不會誤會他吧……
“我剛剛……”
“我知道。”
百里鳴岐走到無是非面前站定,他就這樣沉默地盯著他,無是非被他盯得渾身發(fā)毛,百里鳴岐才說:“她就是你在早飯時一直盯著的那個?”
無是非一聽他這個意思就知道百里鳴岐是誤會了,急忙解釋:“沒有!她是我熟人,我們以前就認識,你把我當成什么人了,飯桌上看見個姑娘我就能惦記上?我是色魔嗎?!”
百里鳴岐沒說話,無是非被他的沉默硬生生從與故人相見的傷感中拔離出來,然后迅速陷入氣憤——百里鳴岐還真是有本事讓他在最短時間內(nèi)氣成球。
“他是石頭的姐姐,你可別想歪了,影響人家女孩子清白名聲?!?br/>
百里鳴岐突然冷笑道:“是嗎,那你還給人家擦眼淚,你這只手就該剁了?!?br/>
無是非氣結(jié):“你……!”
“我如何?我說的不對么?”
百里鳴岐講完之后,自己反倒突然沉默下來,他看著無是非,那雙眼睛里寂靜無波,與昨天晚上的時候有些像,但是又不一樣,也與平日里都不一樣……
他看著他許久,問道:“無是非,你想過那種日子么?”
“什么日子?”
“功成名就,娶妻生子的日子?!?br/>
“……”
百里鳴岐沒等他回答,又道:“你不用猶豫,這是人之常情,你之前不也說過,比起刀尖上舔血,更想安穩(wěn)下來。是,你現(xiàn)在有無法拋棄的身份,但是你如果想,也不是沒有辦法幫你?!?br/>
無是非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番話驚呆了,他說不上哪里不好,百里鳴岐說的都是好話,他說的話都在為自己著想,但是無是非高興不起來。
“我可以讓你在九皋家消失?!?br/>
——已經(jīng)分不清他是在威脅自己還是想幫自己了!
“你放屁!我只想為我?guī)煾笀蟪?!?br/>
他說完抬起手惱火地將百里鳴岐拂開:“走開!”
百里鳴岐被推開,無是非就從他身邊向遠處走去,他站在原地看著無是非的背影,眼見他越走越慢,最終停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這才開口:“報完仇之后呢?”
“……”
“你要一輩子都待在九皋家么?”
無是非背對著他看著遠處的地面,吞咽一下——他可從來沒想過這種問題,他從小只會得過且過,過了今天不想明天,因為明天總會到來,等明天到來了……自然就知道怎么處理。什么打算啊,人生規(guī)劃啊,他從來不去想。
想的太遠,反而會很累。
無是非聽到自己身后有腳步聲,百里鳴岐停在他身后,他低著頭壓低聲音說話,呼吸噴在他頭發(fā)上:“無是非,你要一輩子待在九皋家嗎?”
“我……我不知道,我沒想過?!?br/>
“那我替你想?”
“老子不用!”
百里鳴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讓他再逃走:“如果報了仇,就沒辦法再用這個理由搪塞,對不對?”
無是非猛地扭過頭,兩只眼睛冒火地盯著百里鳴岐:“我說不定活不到那時候,報仇的時候我就死了呢?!我不想想那些有可能遇不到的問題,你別逼我,沒想過就是沒想過?!?br/>
剛剛在飯桌上還裝跟他不熟,現(xiàn)在倒是過來管東管西了,呸!誰樂意搭理他。
百里鳴岐用力抓住他的手不讓無是非掙脫:“好,那我換個問題,你喜歡女人么?”
無是非被他嚇得睜大眼睛:“你……你你這是什么問題!”
百里鳴岐冷著臉俯視他:“你可以當成是私人問題來回答。”
無是非艱難地吞了口唾沫,聲音越來越小:“……那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
“嘭!”
無是非話音剛落,就被百里鳴岐按著肩膀狠狠摔在墻上,他離得很近,無是非看出他眼睛里有血絲,百里鳴岐的聲音冷得像冰窟窿里的水似的:“回答我!”
“……”
百里鳴岐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在隱忍什么似的,陰暗的光線里,無是非看不太清他的臉,只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他被百里鳴岐這個樣子弄得說不出話,無是非覺得自己這時候不管說什么都是錯,都會惹事兒,他還不如沉默下去。
許久,百里鳴岐終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他深吸一口氣,好像把什么壓進了心里。百里鳴岐聲音微微沙啞,卻異常認真:“無是非,我以后一定不再招惹你,你也……別來招惹我。”
無是非感覺肩膀上的力量松開了,被抓疼的骨頭卻更疼了,一直連著骨頭縫疼到心里。他看著百里鳴岐走出去老遠,難受得要死,無是非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么……做點什么,比如問問他,不再招惹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站住……”
無是非突然像一顆炮彈一樣沖了出去,用力抱住百里鳴岐的腰。這個動作對他來說并不陌生,下一步就應(yīng)該給對手一個倒栽蔥過肩摔的力量,讓他嘗嘗自己的厲害。
好在他忍住了。
無是非松開百里鳴岐,轉(zhuǎn)到他身前,皺著眉盯住他的臉:“我沒說我喜歡女人!……我不知道你說的喜歡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我沒有!你少胡說八道。”
百里鳴岐低頭看一眼被他死死拽著的袖子,面無表情道:“說話就說話,你拉著我做什么。”
“……”
“松開?!?br/>
無是非“哦”了一聲,慢慢松開手,百里鳴岐用力震了一下袖子:“哼。”
他哼完又丟下無是非走了,后者呆呆地站了一會兒,急忙跟上去:“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等等我!”
“你知道什么了?”
“我不喜歡女人……”
“然后呢?”
無是非猶豫了一下,湊到百里鳴岐耳邊小聲說了一句話,他說了之后做賊心虛,左右看看四下無人,然后撒腿跑了。
百里鳴岐看著他跑遠的背影,突然勾起唇角。
——“不過昨天晚上那個……我仔細想了想,并不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