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晝夜不休，從野離草原到迷月渡也要四五日的行程，我的時間不多，無論如何要趕在顧南風(fēng)迎娶吐蕃公主之前見到他的人。

    秋日廣闊的草原被飛馳的駿馬一步步拋卻在身后，一路上風(fēng)餐露宿，只有在棗紅馬實在困倦不堪的時候，才停下來稍作停歇。

    自從來到野離草原，我就沒有離開過這里，因為對迷月渡的向往，經(jīng)常從族人以及過往商隊口中探聽了解通往那里的路徑。

    近年來顧南風(fēng)和吐蕃的聯(lián)軍已經(jīng)攻陷了安西四鎮(zhèn)，過去的朝廷藩鎮(zhèn)現(xiàn)下已經(jīng)被他們完全占據(jù)，從草原到藩鎮(zhèn)以及迷月渡之間都有商人和駝馬隊踏出的商道。

    一路邊走邊問，去往迷月渡的路徑在腦海中漸漸清晰，剩下的，便只是時間而已。

    我一直在娘親的翼護下成長，雖然也已經(jīng)十六歲了，卻從未受過娘親小時的磨難與歷練，行事遠不及娘親的冷靜果敢。

    我知道這條路雖并不易走，時時刻刻都蘊含著風(fēng)險，我用頭巾包了臉，遮住了自己的面目，只余下雙眼露在外面，異常地警醒。

    歷時八年的安史之亂，給中朝的繁榮帶來了致命的打擊和深遠的影響。

    叔叔說，那一場毀天滅地的戰(zhàn)亂，讓錦繡大唐的人口銳減了近半，大量流離失所的流民跑到了戰(zhàn)禍不及的邊塞，為了生存，便聚眾打家劫舍，侵掠商道，由流民變成流寇。

    邊塞之地，匪患四起，這種情況下，吐蕃人以及當(dāng)?shù)夭孔宓娜兆右膊⒉缓眠^，局地的戰(zhàn)禍和沖突一直延續(xù)到安史之亂結(jié)束后的幾年，仍未見好轉(zhuǎn)。

    越冬的豺狼，遷徙的流寇，所以，這幾條看似平靜的漫漫商路之上，隨時都危機四伏。

    好在我身無財物，輕裝簡從，遇見人跡的時候除卻問路，多是騎著駿馬一縱而逝，再加上身上是當(dāng)?shù)夭孔宓姆椇桶l(fā)飾，也并不過分惹眼。

    晝夜疾馳，五天過去了，我的行程很快，清晨問過一游牧的老者，得知距離迷月渡不過就剩下了大概大半日的辰光，這個好消息讓我的心神微微一松。

    離他娶妻的日子還有兩天，如果順利，我將會在今天暮□□臨之前到達迷月渡，想到不久就要見到他，卻不由得熱血涌上面頰，悄悄暈開了嬌艷的桃花。

    可就是在這樣的當(dāng)口，最擔(dān)心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

    繞過了當(dāng)年的焉耆軍鎮(zhèn)的時候，看著那烏烏泱泱吐蕃服飾的士兵，我未作任何停留，一路繞行過焉耆，縱馳出二十余里后，才敢稍有停歇。

    前面已經(jīng)是遍野的黃沙，一條商道迤邐著向遠方延伸而去，路邊星星點點是枯黃的秋草，卻也被過往的牲口駝馬啃食得參差不齊。

    近中午時分，艷陽高照，早穿皮襖午穿紗，與草原不同，盡管已經(jīng)是秋日，荒漠的氣候仍舊溫差極大，我的臉頰和背心都被汗水濕透，便下了馬，解開包裹著面龐的頭巾，在地上鋪了一塊毛氈，稍作休息。

    棗紅馬身上汗意涔涔，彎著頸子蹭著我的胳膊，鼻孔一張一合翕動著，呼吸灼烈。

    它是在向我要水喝，驟然停歇下來，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也早已經(jīng)口干舌燥，拍拍它汗?jié)竦牟鳖i，我起身在它的背上解下了水囊，拔開了塞子，卻一下子怔忪在那里。

    原來只顧一味地潛心趕路，在路過焉耆的時候，我竟然忘記在空空的水囊中加滿水。

    這一發(fā)現(xiàn)讓我的心頭突突直跳，娘親不止一次對我說過，沙漠清水貴如油，穿行沙漠，寧可沒有食糧，水卻是半點也少不得的。

    面前只有兩個選擇，要么回轉(zhuǎn)到焉耆鎮(zhèn)，向那里的吐蕃士兵討水喝，要么一鼓作氣趕到迷月渡，在日暮之前應(yīng)該到達，只是整整一個下午沒有水，不知道我的馬兒是否承受得住穿越沙漠的干渴。

    正在猶疑之間，忽然聽到身后來時的方向傳來馬蹄疾馳的聲音，回身望去，黃沙路上塵土飛揚，一行十幾人正騎著馬沿著黃沙路飛奔而來。

    我翹首望著，若是過往的胡商，我也許可以向他們討要些水喝。

    可這隊人疾馳趕路，行色匆匆，并不像是胡商，我急忙圍上了頭巾，牽著馬兒閃開了道路，他們漸行漸近，方才看清楚他們身穿的都是弓月人的民族服飾，十幾個人都是弓月部族的壯健漢子，魁梧的身材，神情粗魯。

    安史之亂后，朝廷逐漸失去了對安西四鎮(zhèn)的管制，弓月人開始四處流徙，已經(jīng)不僅僅局限于碎葉城以東的弓月城，頻頻與吐蕃橫聯(lián)蠶食中朝的藩鎮(zhèn)，在西域也是一支不容小覷的力量。

    弓月人性格兇悍，驍勇善戰(zhàn)，又與西域霸主吐蕃親厚，通過各種的機會不斷擴張自己的領(lǐng)域，在西疆的各部族中的勢力漸漸強大。

    馬隊駛過我的身邊，卷起的風(fēng)塵沙飛揚，我用頭巾遮住口鼻，還是被沙塵嗆得一陣咳嗽，讓我心驚肉跳的是，那隊人馬經(jīng)過我的時候，竟然減速停了下來，一行十幾人勒住馬匹盯著我，臉上是奇怪的審視神情。

    我不由退后了兩步，領(lǐng)頭的幾個弓月人互相望了望，嘰里哇啦說著話，像是在開了句什么玩笑，一個面帶刀疤的男子戲謔地獰笑一聲，縱馬上來逼近我，忽然一俯身扯去了我頭巾！

    我又驚又怒，向后躍出一步，抓過棗紅馬的韁繩就要躍身上馬，卻覺得手腕劇痛，那刀疤男子已經(jīng)迅捷地?fù)]出馬鞭抽在我的手臂上，馬兒受驚，向后閃身而去。

    馬隊的人見到了我的臉，轟然一聲沸騰起來，我聽不懂他們的話，但是為首的刀疤男子卻是無比得意，丑陋面孔上那兩只鷹隼般犀利的眸子迸射出興奮的光芒。

    “走開！”他們臉上的惡意昭然若揭，我的手撫上腰間的短劍，一步步后退著，冷冷向他們發(fā)出警告。

    心在劇烈的躍動著，血脈沖上太陽穴，突突直跳，我狠狠咬緊唇，手臂上的鞭痕已經(jīng)高高腫了起來，痛得鉆心。

    我雖跟著娘親學(xué)了不少功夫，卻從未與人真正對戰(zhàn)過，并不是不怕，握著劍柄的手在簌簌顫抖，但是我身體中流淌的卻是中朝將軍展若寒與沙匪赫連云笙的血液，怒意一點點在充盈，竟?jié)u漸壓倒了冰冷的恐懼。

    他們的笑聲更加的狂妄肆虐，刀疤男子的身后又跟上了幾個人，團團向我圍攏過來，當(dāng)幾個人又進了一步，刀疤男子已經(jīng)俯身下來捉我肩臂的時候，我猛地抽出了后腰藏著的短劍。

    光華一閃，他的手臂倏地縮了就去，上面已經(jīng)是長長的一條血痕。他不可思議的看著我，惱羞成怒，一聲虎吼，身后的幾個人嘻嘻哈哈嘲諷著他，催動馬匹，一擁而上。

    短劍揮舞，飛刀出鞘，他們有十幾個人，我必須傾盡全力，驚呼聲，怪叫聲，嘶吼聲，一時間漠漠黃沙古道上煙塵滾滾，金戈交鳴。

    我的七柄飛刀全部射出，有人負(fù)傷痛叫，有人自馬上跌落，首次御敵，我并沒有娘親的狠勁，一出手就能夠刀刀致命，我避開了他們的要害，只求能夠全身而退。

    可是我遇到的畢竟是驍勇兇悍的弓月戰(zhàn)士，我驟然出手的凌厲攻擊讓他們猝不及防，而當(dāng)他們鎮(zhèn)定下來，收斂了小覷之心，沉著應(yīng)戰(zhàn)時，我才明白娘親為何總是那般嚴(yán)厲地逼我學(xué)習(xí)防身的本領(lǐng)。

    我射光了飛刀，只有用手中短刀與他們搏殺，沒堅持多久，便覺得后頸受到重重一擊，棗紅馬在圈外一聲嘶鳴，陽光瞬間在眼前黯淡。

    墜落在沙塵之中，許是咬破了嘴唇，口中是腥咸的味道，一只有力的手捏過我的下巴看著我的臉，狠狠地說些什么，但我只看到他唇齒開合，卻聽不清那模糊的語聲，直至那張狂怒而猙獰的面孔也在眼前如云霧般漸漸淡去。

    顧南風(fēng)，輕輕一聲喟嘆，我離你真的就只一步之遙……

    ……

    眼前不知什么東西在模模糊糊晃動著，強自張大了眼睛，視線漸漸清晰，面前竟是一張蒼老而嚴(yán)肅的臉，滿頭白發(fā)束成了一根根辮子，滄桑的臉上丘壑縱橫。

    額頭上覆蓋著冰冷的帕子，輕輕一動，脖頸與后背依舊一陣疼痛，努力眨了眨眼睛，我用盡全力坐了起來，幾乎撞上了面前那張審視的面孔。

    是弓月人的石頭房子，毛皮，弓箭，掛在墻上的獸首，面前裝束奇特的異族老者。

    “我在哪里？現(xiàn)下是什么時辰？”冰冷的恐懼漸漸蔓延了我的全身，我猛地抓住那長者的手，驚恐地呼喊出聲。

    “先告訴我，你這柄短劍上的玄狐尾巴從何而來？”他抬起手，握著我的短劍，摘下了墜飾，黑色的華麗狐尾在我的面前蕩來蕩去。

    “那是迷月渡顧南送給我的東西！”我一把搶過了那條狐尾，毛絨絨的觸感讓我的掌心一暖，卻絲毫緩解不了心底的恐慌，“我要去找顧南風(fēng)！”

    老者身邊的人面面相覷，眼神中有掩飾不住的驚懼。

    弓月服飾的老者默然半晌，起身向身邊的人低聲吩咐了幾句，旋即抬頭對我說，“我們的手下人不識得顧南風(fēng)的東西，冒犯了小姑娘，還請見諒，我這就派人給迷月渡送信，不過迷月渡正在辦喜事，不曉得他們多久能過來接你?！?br/>
    我怔怔盯著老者，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冷凝，“迷月渡辦喜事……我到這里多久了？”聲音從唇齒中發(fā)出，哆嗦得不成個數(shù)。

    “抱歉，小姑娘的身手太好，我們的人一時失手傷了你，你昏睡了兩天，不過我已經(jīng)請大夫給你診治過，傷無大礙?！?br/>
    兩天！我的頭轟然一聲巨響，兩天的辰光，現(xiàn)在的顧南風(fēng)應(yīng)該已經(jīng)正在迎娶他的嬌妻了！

    這個消息對我來說不不啻于五雷轟頂……

    不知哪來的力氣，我忽地跳起身，推開身邊阻攔的人，徑直向那老者說，“我要一匹最快的馬，一個指引我去迷月渡的向?qū)?，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趕到迷月渡，伯伯若是依我，之前的事情我不會向顧南風(fēng)透露一個字！”

    ……

    世人都說迷月渡的顧南風(fēng)是風(fēng)一般的男子，當(dāng)我拼命縱馬疾馳，讓身上飄飛的披風(fēng)已經(jīng)與水平一線的時候，終于感受到了這樣的速度。

    指明了方向的弓月向?qū)П晃疫h遠拋在了身后，前方迷月渡高大的城堡終于在視線中漸漸的清晰。

    前日還晴朗的天空變得異常的陰霾，烏云滾滾，布滿天際，一場暴風(fēng)雨即將來臨。

    顧南風(fēng)，等等我，請再等等我……

    我在心底一遍遍無聲的呼喊著，乞求著，我忤逆了娘親，背棄了岳翎，只為來對你說出那句話，不想造化弄人，讓我在十六歲這個不信神佛的年齡終于有些相信了宿命。

    娘親，可意嬸嬸口中耳熟能詳?shù)哪亲《敫叽蟮某浅鼐驮谘矍?，這里就是顧南風(fēng)的天下，城墻上下，萬頭攢動，城門洞開，喜迎著八方賀客。

    城門上披紅掛彩，火紅的燈籠一串串從城墻上垂墜下來，在今日陰霾密布的天氣里，更像是流光搖曳的珠簾。馬幫的弟兄與吐蕃的賀客混雜在一起，吐蕃貴族與番僧的鮮艷服飾在其中格外的顯眼。

    城門入口處就開始鋪上了鮮紅色的羊毛毯，一路迤邐縱深，徑直通向雄踞的主城樓。

    主城樓之上是整齊列隊的人群，擠在人群中，踮起腳也看不到上面的情況，遙遙地只看見兩列番僧吹響了放在木制銅架上紅銅鑄就的銅欽，這是吐蕃佛教特有的銅管樂器，主要用于盛大慶典或者吐蕃贊普召集見臣民。

    恢弘的音色低沉而威嚴(yán)，具有所向無敵的氣勢，在整座城池之中嗡嗡回響。

    一聲清亮的呼喝“禮成！”飄出樓門，隨后城樓之中鼓樂齊鳴，排山倒海的歡呼聲與恭賀聲此起彼伏！

    “恭喜贊普！”

    “恭喜幫主！”

    “祝頭領(lǐng)與公主百年好合！”

    力氣仿佛在那個瞬間被徹底抽干了，我像是一顆虛浮的水草一般被人群推來擠去，直到靠上了一棵院墻邊的沙棘樹，便死死抱住，再不肯放開手。

    心像刀割一般疼痛，我死死攥著那條狐尾，大滴大滴的淚珠盈眶而出，灑落在我的衣襟上，把那美麗的白狐裘披風(fēng)染得斑斑駁駁。

    晝夜不休，從野離草原到迷月渡也要四五日的行程，我的時間不多，無論如何要趕在顧南風(fēng)迎娶吐蕃公主之前見到他的人。

    秋日廣闊的草原被飛馳的駿馬一步步拋卻在身后，一路上風(fēng)餐露宿，只有在棗紅馬實在困倦不堪的時候，才停下來稍作停歇。

    自從來到野離草原，我就沒有離開過這里，因為對迷月渡的向往，經(jīng)常從族人以及過往商隊口中探聽了解通往那里的路徑。

    近年來顧南風(fēng)和吐蕃的聯(lián)軍已經(jīng)攻陷了安西四鎮(zhèn)，過去的朝廷藩鎮(zhèn)現(xiàn)下已經(jīng)被他們完全占據(jù)，從草原到藩鎮(zhèn)以及迷月渡之間都有商人和駝馬隊踏出的商道。

    一路邊走邊問，去往迷月渡的路徑在腦海中漸漸清晰，剩下的，便只是時間而已。

    我一直在娘親的翼護下成長，雖然也已經(jīng)十六歲了，卻從未受過娘親小時的磨難與歷練，行事遠不及娘親的冷靜果敢。

    我知道這條路雖并不易走，時時刻刻都蘊含著風(fēng)險，我用頭巾包了臉，遮住了自己的面目，只余下雙眼露在外面，異常地警醒。

    歷時八年的安史之亂，給中朝的繁榮帶來了致命的打擊和深遠的影響。

    叔叔說，那一場毀天滅地的戰(zhàn)亂，讓錦繡大唐的人口銳減了近半，大量流離失所的流民跑到了戰(zhàn)禍不及的邊塞，為了生存，便聚眾打家劫舍，侵掠商道，由流民變成流寇。

    邊塞之地，匪患四起，這種情況下，吐蕃人以及當(dāng)?shù)夭孔宓娜兆右膊⒉缓眠^，局地的戰(zhàn)禍和沖突一直延續(xù)到安史之亂結(jié)束后的幾年，仍未見好轉(zhuǎn)。

    越冬的豺狼，遷徙的流寇，所以，這幾條看似平靜的漫漫商路之上，隨時都危機四伏。

    好在我身無財物，輕裝簡從，遇見人跡的時候除卻問路，多是騎著駿馬一縱而逝，再加上身上是當(dāng)?shù)夭孔宓姆椇桶l(fā)飾，也并不過分惹眼。

    晝夜疾馳，五天過去了，我的行程很快，清晨問過一游牧的老者，得知距離迷月渡不過就剩下了大概大半日的辰光，這個好消息讓我的心神微微一松。

    離他娶妻的日子還有兩天，如果順利，我將會在今天暮□□臨之前到達迷月渡，想到不久就要見到他，卻不由得熱血涌上面頰，悄悄暈開了嬌艷的桃花。

    可就是在這樣的當(dāng)口，最擔(dān)心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

    繞過了當(dāng)年的焉耆軍鎮(zhèn)的時候，看著那烏烏泱泱吐蕃服飾的士兵，我未作任何停留，一路繞行過焉耆，縱馳出二十余里后，才敢稍有停歇。

    前面已經(jīng)是遍野的黃沙，一條商道迤邐著向遠方延伸而去，路邊星星點點是枯黃的秋草，卻也被過往的牲口駝馬啃食得參差不齊。

    近中午時分，艷陽高照，早穿皮襖午穿紗，與草原不同，盡管已經(jīng)是秋日，荒漠的氣候仍舊溫差極大，我的臉頰和背心都被汗水濕透，便下了馬，解開包裹著面龐的頭巾，在地上鋪了一塊毛氈，稍作休息。

    棗紅馬身上汗意涔涔，彎著頸子蹭著我的胳膊，鼻孔一張一合翕動著，呼吸灼烈。

    它是在向我要水喝，驟然停歇下來，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也早已經(jīng)口干舌燥，拍拍它汗?jié)竦牟鳖i，我起身在它的背上解下了水囊，拔開了塞子，卻一下子怔忪在那里。

    原來只顧一味地潛心趕路，在路過焉耆的時候，我竟然忘記在空空的水囊中加滿水。

    這一發(fā)現(xiàn)讓我的心頭突突直跳，娘親不止一次對我說過，沙漠清水貴如油，穿行沙漠，寧可沒有食糧，水卻是半點也少不得的。

    面前只有兩個選擇，要么回轉(zhuǎn)到焉耆鎮(zhèn)，向那里的吐蕃士兵討水喝，要么一鼓作氣趕到迷月渡，在日暮之前應(yīng)該到達，只是整整一個下午沒有水，不知道我的馬兒是否承受得住穿越沙漠的干渴。

    正在猶疑之間，忽然聽到身后來時的方向傳來馬蹄疾馳的聲音，回身望去，黃沙路上塵土飛揚，一行十幾人正騎著馬沿著黃沙路飛奔而來。

    我翹首望著，若是過往的胡商，我也許可以向他們討要些水喝。

    可這隊人疾馳趕路，行色匆匆，并不像是胡商，我急忙圍上了頭巾，牽著馬兒閃開了道路，他們漸行漸近，方才看清楚他們身穿的都是弓月人的民族服飾，十幾個人都是弓月部族的壯健漢子，魁梧的身材，神情粗魯。

    安史之亂后，朝廷逐漸失去了對安西四鎮(zhèn)的管制，弓月人開始四處流徙，已經(jīng)不僅僅局限于碎葉城以東的弓月城，頻頻與吐蕃橫聯(lián)蠶食中朝的藩鎮(zhèn)，在西域也是一支不容小覷的力量。

    弓月人性格兇悍，驍勇善戰(zhàn)，又與西域霸主吐蕃親厚，通過各種的機會不斷擴張自己的領(lǐng)域，在西疆的各部族中的勢力漸漸強大。

    馬隊駛過我的身邊，卷起的風(fēng)塵沙飛揚，我用頭巾遮住口鼻，還是被沙塵嗆得一陣咳嗽，讓我心驚肉跳的是，那隊人馬經(jīng)過我的時候，竟然減速停了下來，一行十幾人勒住馬匹盯著我，臉上是奇怪的審視神情。

    我不由退后了兩步，領(lǐng)頭的幾個弓月人互相望了望，嘰里哇啦說著話，像是在開了句什么玩笑，一個面帶刀疤的男子戲謔地獰笑一聲，縱馬上來逼近我，忽然一俯身扯去了我頭巾！

    我又驚又怒，向后躍出一步，抓過棗紅馬的韁繩就要躍身上馬，卻覺得手腕劇痛，那刀疤男子已經(jīng)迅捷地?fù)]出馬鞭抽在我的手臂上，馬兒受驚，向后閃身而去。

    馬隊的人見到了我的臉，轟然一聲沸騰起來，我聽不懂他們的話，但是為首的刀疤男子卻是無比得意，丑陋面孔上那兩只鷹隼般犀利的眸子迸射出興奮的光芒。

    “走開！”他們臉上的惡意昭然若揭，我的手撫上腰間的短劍，一步步后退著，冷冷向他們發(fā)出警告。

    心在劇烈的躍動著，血脈沖上太陽穴，突突直跳，我狠狠咬緊唇，手臂上的鞭痕已經(jīng)高高腫了起來，痛得鉆心。

    我雖跟著娘親學(xué)了不少功夫，卻從未與人真正對戰(zhàn)過，并不是不怕，握著劍柄的手在簌簌顫抖，但是我身體中流淌的卻是中朝將軍展若寒與沙匪赫連云笙的血液，怒意一點點在充盈，竟?jié)u漸壓倒了冰冷的恐懼。

    他們的笑聲更加的狂妄肆虐，刀疤男子的身后又跟上了幾個人，團團向我圍攏過來，當(dāng)幾個人又進了一步，刀疤男子已經(jīng)俯身下來捉我肩臂的時候，我猛地抽出了后腰藏著的短劍。

    光華一閃，他的手臂倏地縮了就去，上面已經(jīng)是長長的一條血痕。他不可思議的看著我，惱羞成怒，一聲虎吼，身后的幾個人嘻嘻哈哈嘲諷著他，催動馬匹，一擁而上。

    短劍揮舞，飛刀出鞘，他們有十幾個人，我必須傾盡全力，驚呼聲，怪叫聲，嘶吼聲，一時間漠漠黃沙古道上煙塵滾滾，金戈交鳴。

    我的七柄飛刀全部射出，有人負(fù)傷痛叫，有人自馬上跌落，首次御敵，我并沒有娘親的狠勁，一出手就能夠刀刀致命，我避開了他們的要害，只求能夠全身而退。

    可是我遇到的畢竟是驍勇兇悍的弓月戰(zhàn)士，我驟然出手的凌厲攻擊讓他們猝不及防，而當(dāng)他們鎮(zhèn)定下來，收斂了小覷之心，沉著應(yīng)戰(zhàn)時，我才明白娘親為何總是那般嚴(yán)厲地逼我學(xué)習(xí)防身的本領(lǐng)。

    我射光了飛刀，只有用手中短刀與他們搏殺，沒堅持多久，便覺得后頸受到重重一擊，棗紅馬在圈外一聲嘶鳴，陽光瞬間在眼前黯淡。

    墜落在沙塵之中，許是咬破了嘴唇，口中是腥咸的味道，一只有力的手捏過我的下巴看著我的臉，狠狠地說些什么，但我只看到他唇齒開合，卻聽不清那模糊的語聲，直至那張狂怒而猙獰的面孔也在眼前如云霧般漸漸淡去。

    顧南風(fēng)，輕輕一聲喟嘆，我離你真的就只一步之遙……

    ……

    眼前不知什么東西在模模糊糊晃動著，強自張大了眼睛，視線漸漸清晰，面前竟是一張蒼老而嚴(yán)肅的臉，滿頭白發(fā)束成了一根根辮子，滄桑的臉上丘壑縱橫。

    額頭上覆蓋著冰冷的帕子，輕輕一動，脖頸與后背依舊一陣疼痛，努力眨了眨眼睛，我用盡全力坐了起來，幾乎撞上了面前那張審視的面孔。

    是弓月人的石頭房子，毛皮，弓箭，掛在墻上的獸首，面前裝束奇特的異族老者。

    “我在哪里？現(xiàn)下是什么時辰？”冰冷的恐懼漸漸蔓延了我的全身，我猛地抓住那長者的手，驚恐地呼喊出聲。

    “先告訴我，你這柄短劍上的玄狐尾巴從何而來？”他抬起手，握著我的短劍，摘下了墜飾，黑色的華麗狐尾在我的面前蕩來蕩去。

    “那是迷月渡顧南送給我的東西！”我一把搶過了那條狐尾，毛絨絨的觸感讓我的掌心一暖，卻絲毫緩解不了心底的恐慌，“我要去找顧南風(fēng)！”

    老者身邊的人面面相覷，眼神中有掩飾不住的驚懼。

    弓月服飾的老者默然半晌，起身向身邊的人低聲吩咐了幾句，旋即抬頭對我說，“我們的手下人不識得顧南風(fēng)的東西，冒犯了小姑娘，還請見諒，我這就派人給迷月渡送信，不過迷月渡正在辦喜事，不曉得他們多久能過來接你?！?br/>
    我怔怔盯著老者，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冷凝，“迷月渡辦喜事……我到這里多久了？”聲音從唇齒中發(fā)出，哆嗦得不成個數(shù)。

    “抱歉，小姑娘的身手太好，我們的人一時失手傷了你，你昏睡了兩天，不過我已經(jīng)請大夫給你診治過，傷無大礙?！?br/>
    兩天！我的頭轟然一聲巨響，兩天的辰光，現(xiàn)在的顧南風(fēng)應(yīng)該已經(jīng)正在迎娶他的嬌妻了！

    這個消息對我來說不不啻于五雷轟頂……

    不知哪來的力氣，我忽地跳起身，推開身邊阻攔的人，徑直向那老者說，“我要一匹最快的馬，一個指引我去迷月渡的向?qū)?，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趕到迷月渡，伯伯若是依我，之前的事情我不會向顧南風(fēng)透露一個字！”

    ……

    世人都說迷月渡的顧南風(fēng)是風(fēng)一般的男子，當(dāng)我拼命縱馬疾馳，讓身上飄飛的披風(fēng)已經(jīng)與水平一線的時候，終于感受到了這樣的速度。

    指明了方向的弓月向?qū)П晃疫h遠拋在了身后，前方迷月渡高大的城堡終于在視線中漸漸的清晰。

    前日還晴朗的天空變得異常的陰霾，烏云滾滾，布滿天際，一場暴風(fēng)雨即將來臨。

    顧南風(fēng)，等等我，請再等等我……

    我在心底一遍遍無聲的呼喊著，乞求著，我忤逆了娘親，背棄了岳翎，只為來對你說出那句話，不想造化弄人，讓我在十六歲這個不信神佛的年齡終于有些相信了宿命。

    娘親，可意嬸嬸口中耳熟能詳?shù)哪亲《敫叽蟮某浅鼐驮谘矍?，這里就是顧南風(fēng)的天下，城墻上下，萬頭攢動，城門洞開，喜迎著八方賀客。

    城門上披紅掛彩，火紅的燈籠一串串從城墻上垂墜下來，在今日陰霾密布的天氣里，更像是流光搖曳的珠簾。馬幫的弟兄與吐蕃的賀客混雜在一起，吐蕃貴族與番僧的鮮艷服飾在其中格外的顯眼。

    城門入口處就開始鋪上了鮮紅色的羊毛毯，一路迤邐縱深，徑直通向雄踞的主城樓。

    主城樓之上是整齊列隊的人群，擠在人群中，踮起腳也看不到上面的情況，遙遙地只看見兩列番僧吹響了放在木制銅架上紅銅鑄就的銅欽，這是吐蕃佛教特有的銅管樂器，主要用于盛大慶典或者吐蕃贊普召集見臣民。

    恢弘的音色低沉而威嚴(yán)，具有所向無敵的氣勢，在整座城池之中嗡嗡回響。

    一聲清亮的呼喝“禮成！”飄出樓門，隨后城樓之中鼓樂齊鳴，排山倒海的歡呼聲與恭賀聲此起彼伏！

    “恭喜贊普！”

    “恭喜幫主！”

    “祝頭領(lǐng)與公主百年好合！”

    力氣仿佛在那個瞬間被徹底抽干了，我像是一顆虛浮的水草一般被人群推來擠去，直到靠上了一棵院墻邊的沙棘樹，便死死抱住，再不肯放開手。

    心像刀割一般疼痛，我死死攥著那條狐尾，大滴大滴的淚珠盈眶而出，灑落在我的衣襟上，把那美麗的白狐裘披風(fēng)染得斑斑駁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