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相思做了一個夢, 夢里有上課鈴聲，穿著藍(lán)色校服的學(xué)生跑進(jìn)教室, 她扎著馬尾辮在教室后排的位置坐下。

    同桌捂著鼻子皺眉看她，“顧相思，你又帶著滿身酒氣來上學(xué)?！?br/>
    衣服是今天剛換的，老舊的簡子樓陽臺上方有一根橫掛的竹竿，她前幾天洗干凈后踩著青苔掛上去, 用肥皂水洗了好幾遍, 顧相思抓起短袖的袖子聞了聞, 聞不出什么氣味，也許是因為和滿屋子的酒氣生活十幾年的緣故。

    “我覺得還好呀......”

    同桌揮揮手，吝嗇再給她一眼, “算了，反正明天就高考了, 我只要再忍你最后幾天就好了?！?br/>
    顧相思拿起桌上的筆，演算題目。

    明天就高考了。

    同桌在桌下踢了踢她的鞋子，語氣兇巴巴, “看在同桌三年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這種大拇指都戳穿了的鞋子能不能不要再穿了？等你上大學(xué)了, 誰愿意和你做朋友啊。”

    顧相思把腳指頭縮了一下，鞋面前端撐起的布料變得平坦, 繼續(xù)低著頭演算題目。

    顧相思一直覺得自己特別能忍, 她住的簡子樓的住戶只有一間房, 連著一個狹小的蹲坑衛(wèi)生間，她睡在靠窗的小床上，爸爸睡在大床上，爸爸每次喝完酒都會把胃里的污穢吐到被子上，水泥地面上，她忍著幫爸爸清理；家里永遠(yuǎn)沒人做飯，爸爸喝醉在床上呼呼大睡，她把做不完的作業(yè)推后，做完所有家務(wù)；寢室里、教室里，在她走進(jìn)門之后，有女生不看著她，拔高聲音，內(nèi)涵她今天的新衣服是十幾塊錢還是二十幾塊錢，她當(dāng)作沒有聽見。

    高考完之后她就可以離開這里，可以不再忍這些拿她取樂的人了，顧相思演算完題目抬頭，趙康正好抱著一堆試卷進(jìn)他們教室，放到他們講臺上。

    他們班和隔壁班的任課老師高度重合，同學(xué)們?nèi)マk公室問題目，總是會被老師差遣著拿作業(yè)本或者試卷放到隔壁班講臺上。

    那個把她的黑白世界渲染成一片彩色的少年放好試卷，移動整齊后轉(zhuǎn)身離開。

    畢業(yè)之后就會忘記他吧，以后想起他應(yīng)該會是美好的回憶，顧相思想。

    有人說高考是一場盛大的宴會，人們進(jìn)場出場，悲歡離合，顧相思并沒有太大情緒波動，高考就像是一直期盼的解脫。結(jié)束之后，那些即使她沒做什么，也嘲笑她、鄙視她、看不起她的人都會在她身后，她不會回頭望，上大學(xué)了就可以打工，賺錢買體面的衣服，沒有人會再把她當(dāng)另類。

    最后一場考試結(jié)束鈴響起，顧相思走出考場，難得地?fù)P起笑容。

    她走向校門，走離自己的中學(xué)時代，快走到操場，顧相思認(rèn)真地看了眼操場，突然被人拍了下肩膀，顧相思轉(zhuǎn)身，逆光讓她瞇起眼睛，她先看到一排大白牙，趙康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抓了抓頭發(fā)。

    顧相思有些愣神，分不清陽光比較耀眼還是他比較耀眼。

    趙康閉了下嘴巴，沒有收住笑容，低垂下眼睛拉開嘴角，“我有東西要給你?！?br/>
    趙康從身后抽出手，是一張暖黃色的信封和他一直喝的山景汽水。

    “給我的？”顧相思指了下自己。

    “嗯。”趙康往她面前遞了遞，看向她的眼睛。他眼中的期待和小心太明顯，顧相思怔怔地收下。

    看她收下，趙康扯著的嘴角一彎，提了一下雙肩包揮手跑開，“回家后再看！拜拜！”

    他在樹蔭下，陽光透過樹葉縫隙斷斷續(xù)續(xù)照到他身上，顧相思看著他揮著手一步一跳的樣子，跟著笑起來，兩手脫力微微顫抖，不知是怎么握住手上東西的。

    這段時間一直沒有工作的爸爸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不在家里，顧相思用鑰匙轉(zhuǎn)動掉渣的木門，在自己的小床上坐下，放下書包，山景汽水放到腿邊，正反面看了眼暖黃色信封，小心地撕開固定的貼紙，里面躺著一封對折的紙，從反面能看出有許多字，顧相思打開——

    顧相思：

    你還記得我嗎？我是你隔壁班的趙康，就是這學(xué)期你暈倒，把你抱去醫(yī)務(wù)室的那個。

    我當(dāng)時真的很后悔，你在醫(yī)務(wù)室醒來之后跟你扯了一堆有的沒的，就是忘了介紹自己的名字，回家后真想拿塊豆腐拍死自己，哈哈。

    不過那天在籃球場，告訴過你我叫趙康了，你應(yīng)該記得吧？

    不想留遺憾，雖然希望不太大，還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你。

    顧相思，我喜歡你，如果你覺得我還可以的話，拿成績單那天中午在籃球場門口見一面吧。

    字不算太好，卻很端正，在男生中也算是清秀，末尾處有署名和日期，顧相思呆滯地看著這張紙，再細(xì)細(xì)讀一遍，如夢初醒，心臟在左心處狂跳，眼角微微發(fā)抖，不由自主地扯開嘴角，再看了一遍內(nèi)容，嘴角逐漸放大，眼中的陰翳消失不見，像初生的嬰兒第一次見到陽光，眼睛泛上光亮。

    身邊的山景汽水安靜躺著，她小心拿起來，打開蓋子喝一口，絲絲甘甜滑入心口。

    六月初高考完，六月底知曉成績，顧相思考的和自己估計的差不多，查完成績就不再管它。

    一夜未眠，第二天回學(xué)校拿成績單，熬過三年高中，同學(xué)們不論考好考差，都表現(xiàn)輕松，在教室內(nèi)談笑聊天，高喊著追鬧。老師和同學(xué)的談話聲顧相思一句都沒有聽進(jìn)去，她不停地看手表，老師派班長發(fā)放志愿填報參考書，離結(jié)束還有一段時間。

    同桌與前面的女孩聊天，顧相思聽到什么，難以置信地抓住同桌的手，“你說什么？”

    同桌扭了扭手腕，斜著眼看她，“你這么激動做什么，你不會暗戀他吧？”

    “你剛才說什么！”

    顧相思越來越用力，同桌放棄掙扎，繼續(xù)斜著眼看她，“我說隔壁班班草，趙康，高考結(jié)束那天出車禍死了，學(xué)校都傳遍了，省電視臺也來學(xué)校采訪過，你不會不知道吧？”

    顧相思放開她，表情一片茫然，另一個女生在旁邊跟著說些什么，她聽不清。

    她沒有手機和電腦，家里幾年前的電視機也被爸爸賣了給她交學(xué)費，考完后她找了兩份兼職，早上去一家水果店收銀，晚上去燒烤攤，每天早出晚歸，就為了買一套好看的衣服，站在趙康身邊。

    顧相思看了一眼身上的新裙子，這是她第一次踏入商場買的東西，同桌直到現(xiàn)在才注意到她，上下打量，嘖嘖兩聲道：“不得了啊顧相思，還學(xué)會打扮了。”她扯了扯顧相思的裙子下擺，“ja的裙子啊，我都買不起?！?br/>
    “滾。”

    同桌一臉震驚，不可置信地上下看她，“你對我說什么？”

    顧相思雙眼紅起來，瞪向她，“我叫你滾?！?br/>
    同桌在她旁邊罵罵咧咧，最后有沒有離開顧相思已經(jīng)忘了，她只記得自己趴在桌上哭了很久很久，直到老師離開教室，最后一位同學(xué)離開時叫她關(guān)燈，她也沒有抬起頭。

    顧相思抽搐一下，從夢中驚醒，眼角旁的枕頭濕了一片，還有水滴不間斷地從眼里流出來，她從床上爬起來，抱住膝蓋拱起背，一下一下地抽泣。

    眼淚終于流干了，胸膛的抽動卻停不下來，顧相思憋氣壓制，幾個來回后終于讓自己平靜。

    趙康剛死的時候，睡覺時對方送情書情書的畫面、和自己趴在桌上哭泣的畫面，總是會跳出在腦海里，這么多年已經(jīng)不怎么夢見了，也許是最近想的太多，竟然又夢到了一次。

    手機躺著她還沒有回復(fù)的微信信息，應(yīng)該是睡著后趙書巖發(fā)來的——“晚安?！?br/>
    以往幾年想起趙康，想到他這么年輕就去世了，只能自己舔舐傷口?，F(xiàn)在出現(xiàn)了一個人，關(guān)心她，對她好，讓她相信無論她多難過對方都會陪著她，死去的人已經(jīng)死了，活著的要好好珍惜，顧相思試著深呼吸幾口，頭一次沒像以前一樣夢到后哭完一輪再來一輪，抱著手機躺下，輕輕閉上眼睛。

    第二天醒來，趙書巖的新一條微信彈出來，時間是十五分鐘前。

    趙書巖：“早安?！?br/>
    顧相思回復(fù)道：“早安?！?br/>
    趙書巖沒有立刻回信息，顧相思掀開被子扯了扯睡衣，日常摸摸肚子跟小寶寶打招呼，戴上沙發(fā)上的束發(fā)帶，去浴室洗漱，出來時趙書巖的信息正好彈出來。

    趙書巖：“我們幾天沒見了？”

    顧相思算了算，發(fā)送：“前天中午剛見過。”

    趙書巖：“是嗎？”

    顧相思不明所以，從衣柜里拿出要換的衣服，脫掉拖鞋坐到床上，道：“是啊?！?br/>
    趙書巖過了幾秒發(fā)來信息，“記得幫我向爸問好?！?br/>
    “好?！鳖櫹嗨紗问只貜?fù)，換好衣服在鏡子前梳理頭發(fā)，下樓找林梅。

    林梅依舊在廚房做粥，顧相思看著有些犯難，“林姨，給我爸準(zhǔn)備粥，給我準(zhǔn)備點別的吧?！泵刻旌戎囝櫹嗨几杏X自己都快成一碗粥了。

    “好，少夫人，我給您榨碗豆?jié){，配幾塊切片面包可以嗎？”

    “可以！”原本還不想喝豆?jié){，林梅一提起后腦海里全剩下豆?jié){的滋味，顧相思坐到餐廳安靜等待。

    等到林梅端出早飯后慢慢吃下去，碗見底，拿著保溫桶離開趙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