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如墨晚上九點到達崇城。正好碰上霧霾天，從飛機上往下看，云層仿佛爛透的黑心棉。下了飛機，路燈下天空灰霧漫漫，空氣吸一口就能中毒。
江城也不是沒有霧霾，但嚴重成這樣的，程如墨還是第一次見。她沒準備口罩，臉上只涂了層薄薄的隔離霜，下去直接暴露在空氣里，感覺自己正在與生化武器斗智斗勇。
齊簡堂秘書幫她訂的賓館和機場隔著老遠的一段距離，下了車還得轉(zhuǎn)三趟地鐵。程如墨索性坐出租車，打算留著發(fā)票回去報銷。
路上堵了段車，到賓館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半。程如墨洗了個澡出來，撈出手機一看，多了兩條未讀短信。
都是問她到了沒有，一條是齊簡堂的，另一條是陸岐然的。
程如墨花了半分鐘回復了齊簡堂的短信，用百多個字抱怨了一番崇城的天氣。給陸岐然的回復卻斟酌了五分鐘，最后也只回了兩個字“到了”。
很快齊簡堂就又回復過來，囑咐她早些休息。
另一條，卻遲遲沒有消息。
程如墨坐在床上干瞪著手機，瞪了十多分鐘，也沒有半點動靜。她覺得自己無聊，幾分賭氣地調(diào)成了飛行模式，定了個鬧鐘躺下了。躺了十分鐘，又擔心錯過重要的電話，仍舊調(diào)回來。
剛調(diào)回來，手機就歡快地震動起來。程如墨嚇了一跳，撈起來一看，是陸岐然的回復：
“早點休息，明天見。”
程如墨也說不清楚此時此刻自己心里是個什么滋味。
當年大三下學期他們來崇城實習，提前一周過來的陸岐然，對所有人都盡力幫忙打點。所有人中，唯獨程如墨自作多情，將陸岐然的用意想得復雜。所以也不怪陸岐然，純粹是她自己想象力豐富誤人誤己。
有個說法是，人總會深陷兩種錯覺，一是電話鈴聲響了，二是“他喜歡我”。
她想好歹如今有了個參照，不至于在同一塊石頭上絆倒兩次。
第二天早上程如墨先去電視臺報到，接待她的是媒介策劃部下屬節(jié)目包裝組的一個叫顧曉崎的小姑娘。顧曉崎特別能說，帶著她將電視臺參觀了一圈，一路上嘰嘰喳喳沒停過。
“最頂上那層，可不能上去”，顧曉崎突然壓低了聲音，湊到程如墨耳邊，“據(jù)說有一年有個實習生來電視臺實習，替有個正式員工背了黑鍋，被電視臺趕出去了，校方也要通報批評。實習生覺得受了委屈，一時想不開，在里面上吊自殺了?！?br/>
程如墨笑了笑。
“你別不信啊，據(jù)說半夜加班的人經(jīng)過這里，都聽見里面?zhèn)鱽響K烈的哭聲呢。”顧曉崎摸了摸自己手臂，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樣。
“又在忽悠人了。”
身后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程如墨立即回頭，見陸岐然正站在電梯門口。他仍是白衣黑褲，單手抱著一疊文件，頭頂上白光照下來，顯得他臉上神情有幾分疏離。
程如墨怔了幾秒，身旁的顧曉崎率先打招呼：“然哥早上好！人我?guī)湍憬哟耍闵现艿目偙O(jiān)獎是不是考慮給我？”
陸岐然走過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張超市購物卡遞給顧曉崎：“謝謝，你回去工作吧。”
顧曉崎接過卡歡呼一聲朝著電梯奔去。
陸岐然目光看過來：“早上好?！?br/>
程如墨微微點了點頭：“早上好?！?br/>
“我就在這層工作”，陸岐然指了指右邊，“過去看看吧?！?br/>
里面的氣氛比程如墨的公司顯得要緊張一些，電話鈴聲和敲擊鍵盤的聲音響個不停，人人都繃著臉，仿佛弓箭被固定在拉滿的弦上，一聲令下隨時發(fā)射。
這氣氛讓程如墨想到她做網(wǎng)編的那兩年，隨時繃著神經(jīng)盯著滾動新聞，中午吃飯都不能放松。
陸岐然的工位在進去的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程如墨跟著他過去的時候，那排有幾個男人轉(zhuǎn)過椅子來問陸岐然：“這位美女是誰？”
陸岐然神色如常：“江城來的合作代表?！?br/>
到了位上，陸岐然將手里的文件放下：“我去倒杯水，你坐一下。”
程如墨望著陸岐然身影走遠，猶豫了幾秒，還是坐了下來。陸岐然桌上的東西歸置得和他本人一樣井井有條，右手邊一排書，都是專業(yè)相關(guān)。前面放著一個黑色的金屬筆筒，里面裝著三支黑色簽字筆和一把裁紙刀。電腦桌面用的是Windows7默認的壁紙，只有五個圖標。
“美女，你也是電視臺的？”
陸岐然旁邊座位上的人轉(zhuǎn)過頭來，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我是廣告公司的?！?br/>
“哪家廣告公司？我認識不少江城廣告公司的人?！彼餍詠G了鼠標，將椅子轉(zhuǎn)過來面對程如墨。
“颶風傳媒，不是4A，是個小公司，你可能不知道?！?br/>
“我聽說過，你上司是誰？”
程如墨對他這查戶口似的審問有些不舒服，語氣不自覺淡了幾分：“齊簡堂?！?br/>
“齊簡堂嘛”，那人一拍大腿，“我認識，跟他合作過?！?br/>
程如墨笑了笑：“好巧?！?br/>
“可不是，美女你出差幾天？要不要我?guī)阌我挥纬绯?？這附近好吃的飯館我都知道，你想吃什么口味我都能帶你過去……不如你給我留個電話號碼吧，都是同行以后說不定有合作的時候，也能用得著……”
“老周”，陸岐然不知何時端著杯茶回來了，笑說，“這位美女是我大學同學，班上十多個未婚男青年虎視眈眈，你想追求她，還得問問他們答不答應(yīng)?！彼麑⒉璞f給程如墨。
程如墨低聲說了聲謝謝，低頭往杯里一看，怔了怔。
竟是苦蕎茶。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既然這位美女還是單身，我自然有公平競爭的資格是不是？除非老陸你自己要出手，那我肯定不跟你搶?！?br/>
陸岐然笑了笑，沒接他的茬兒，低頭對程如墨說：“開會安排在下周一，我?guī)愕礁浇D(zhuǎn)一轉(zhuǎn)?！?br/>
程如墨喝了口茶，點了點頭。
“老周”瞅著陸岐然一陣猛笑。
程如墨擱下杯子，站到一旁等著。陸岐然關(guān)了電腦，似乎是想起什么，拉開抽屜翻了一陣，拿出件東西來遞給程如墨，說：“客戶送的防霧霾口罩。”
程如墨接過，說了聲謝謝。
兩人一起往外走，走之前“老周”使勁拍了拍陸岐然肩膀，笑得意味深長。
陸岐然的辦公室在二十七層，整一層格局很大，程如墨跟著饒了幾個彎就不辨方向了。等電梯時，兩人寒暄起來，話題自然圍繞霧霾展開。
程如墨想，天氣果然是萬能的話題。
這個點既不是飯點也不是上下班時間，電梯里就他們兩個人。程如墨站在電梯右側(cè)，陸岐然站她左邊半臂長的位置。一走進電梯，之前聊得不冷不熱的話題就斷了，程如墨覺得尷尬，不知道視線該放在哪里，只好死死盯著跳動的阿拉伯數(shù)字。
到了一樓，程如墨先一步出去，仍是完全避開了直視。
今天發(fā)布了大霧黃色預(yù)警，外面一片黑云壓城的慘淡模樣，程如墨游玩的興致頓時消了大半。
她也不管好看不好看，將陸岐然給她的口罩戴起來。
“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程如墨搖頭。實習那半年就將崇城好玩的地方玩了個遍，雖過去了六年，崇城的變化很大，但也不至于到翻天覆地的地步。況且這霧霾天氣，室外活動完全開展不了。
陸岐然也似乎有些頭疼，思考了半天，突然問她：“玩密室逃脫嗎？”
密室逃脫這種游戲，程如墨上大學的時候還沒聽說過。這幾年江城已經(jīng)有了，但是林苒膽子比綠豆還小，程如墨威逼利誘她都不肯跟著去，如此一拖再拖，到了今天她也沒能體驗一次。
陸岐然打電話預(yù)約了時間，然后帶著她往停車場走去。
“你買車了？”
“我爸淘汰下來的，我開得少。”
那是輛黑色的本田雅閣，六成新的樣子。
“我去年拿的駕照，上路不多，你把安全帶系好?！?br/>
程如墨系上安全帶，問他：“你住哪兒？”
陸岐然抬手指了指對面的一個小區(qū)：“一居室?！?br/>
程如墨心想，和她差不多，就比她多輛車。不過這也就只能用來安慰安慰自己，她知道陸岐然家庭條件比她好得多，薪水也比她高不少，今年升組長以后，工資還要往上漲一個標準。
現(xiàn)在是上午十點，路上車少，一路過去暢行無阻。
“你打算一直留在崇城嗎？”程如墨問。
陸岐然頓了幾秒：“暫時沒有更好的打算?！?br/>
程如墨沉默，自知問了句廢話。
過了片刻，陸岐然突然問她：“你為什么沒在崇城工作？你應(yīng)該可以輕易進當時的實習單位?！?br/>
程如墨一怔。她笑了笑，靜了片刻，方說：“以前一直很喜歡一句話，‘擇一城終老，遇一人白首’。能不能在一個城市定居，和能不能跟一個人結(jié)婚一樣，都要看緣分。我和崇城，大約就是沒有緣分?！?br/>
她想，當然，有時候有緣分恐怕也沒有用，好比說她和他。
這家真人密室逃脫店有七八個主題，考慮到人數(shù)，兩人選了內(nèi)容最少的“繡花鞋”。
其實程如墨聽見這名字就覺得有些悚然，她不害怕貨真價實的懸疑推理，對這種神神鬼鬼的東西卻有些發(fā)怵。好比說看電影，類似《致命ID》這種用科學解釋得清的她敢看，《咒怨》這一類就堅決不碰。
道理都是共通的，沒有邏輯的東西才最讓人害怕，因為摸不清路數(shù)，讓人無從防御。
到了密室門口程如墨才發(fā)覺，和陸岐然過來玩這個有些不妥。里面黑漆漆的，只提供了一把手電作為照明。到時候進去，兩人不可避免會挨得很近。
陸岐然見她站在門口不動，問她：“怎么了？”
程如墨搖頭，閉了閉眼，抬腳走進去。門“嗒”的一聲反鎖上，陸岐然擰開了手電，先照了照地面，說：“你要是怕，跟著我就行?！?br/>
“誰說我怕了?！?br/>
黑暗里傳來一聲笑，陸岐然說：“不怕也跟著我?！?br/>
程如墨點了點頭。
陸岐然似乎對這個輕車熟路，玩起來極有邏輯。不到十分鐘，兩人就出了第一間房。
第二間房是間臥室，比第一間大了許多。當中有張床，床上放著兩床只有在往年農(nóng)村才能見到的紅色大花的被子。陸岐然手里的電筒掃過去，程如墨望見床底下擺著雙繡花鞋，心里頓時有些發(fā)毛。
床對面是面大衣柜，共有八扇對開門。陸岐然伸手將她往后攬了攬，說：“往后退點，我來開門?！?br/>
程如墨攥緊了手，點了點頭。
陸岐然開了前面四扇，都是空的。他頓了頓，又伸手拉開了第五、第六扇。他拿手電往里一照，還沒等程如墨看清楚，又立即移開。
“是什么？”程如墨心懸了起來。
“有面鏡子，鏡子上有血字，我現(xiàn)在把手電打開?！?br/>
他聲音隔得很近，程如墨呼吸一亂，嘴上卻說：“你沒必要特意照顧我，我說了我不怕?！?br/>
陸岐然輕聲一笑：“那我開了?！?br/>
鏡子上的字是拿紅色油漆寫的，猛一看上去的確有幾分驚悚。程如墨不得不服氣，方才要是讓她這么直接看見，她肯定會叫出來。
還剩下最后兩扇，程如墨想大約也應(yīng)該是空的，便給自己壯了壯膽，說：“我來開吧?！?br/>
陸岐然微微挑了挑眉，卻沒說什么，將手電塞進她手里。
程如墨先拿手電照了照柜門的空隙，往里瞟了一眼，確實沒瞧見什么，便放心大膽地拉開。誰知剛一開，便有個什么東西從柜門后栽了下來，程如墨望見一張血糊糊的臉一晃而過，頓時一聲尖叫，下意識撒手扔了手電。
手電興許是撞壞了，閃了一下光便熄了。程如墨汗毛倒豎，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她心臟劇烈跳動著，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黑暗里一雙手用力將她環(huán)住，輕輕往前一拉。
程如墨一個恍惚，下一瞬便意識到自己正被陸岐然抱在懷里，耳邊聽見他緩而沉穩(wěn)的聲音：“別怕，是個人體模特?！?br/>
程如墨呼吸順了順，靜靜站著，直到心跳漸漸規(guī)律下來。
而后她便覺察到自己正與陸岐然體溫貼著體溫，呼吸里也全是他身上的氣息。她想到了那晚的抵死纏綿，臉噌地燒紅起來。
陸岐然聲音似是蕩開了黑暗，幾分戲謔地說：“我發(fā)覺你這人，特別擅長口是心非。”
程如墨立即伸手去推他：“你什么意思？”
陸岐然手上卻更用力，將她緊緊按在懷里：“好比說明明怕卻裝作不怕，明明在乎卻顯得比誰都大度?！?br/>
“我在乎什么了？”程如墨抬高了聲音。
“你心里清楚?！?br/>
“陸岐然你有病吧，我在乎什么了？我有什么可在乎的？保質(zhì)期再長的食品都過期幾百回了，現(xiàn)在不是六年前，你別自作多情?！彼匀簧焓秩ネ?，還是沒有推開。
她頓時有些慌，有種困獸被逼入絕境的驚恐無措。
陸岐然聲音在她頭頂：“那你說，你圖什么？”
“什么圖什么？”
“天上掉下來的肉往往帶著鉤子?！?br/>
程如墨冷笑一聲：“原來你是怕我訛?zāi)?。那你何必上鉤，我可沒逼你。”
“即便是帶著鉤子我也認了，但你得告訴我，這鉤子是什么?！?br/>
“那你覺得這鉤子是什么？”大約是因為黑暗的緣故，程如墨膽子反而大起來，有種不管不顧的孤勇。
“我不知道，知道了就不必問你?！?br/>
“你覺得我能圖你什么？我一沒逼著你跟我談戀愛，二沒逼著你跟我去民政局，三沒拿你的裸照訛詐你十萬八萬?！?br/>
陸岐然一笑：“原來你有我的裸照?！?br/>
“有啊，你想看？”
“我的有什么可看，要看得看你的?！焙诎道镪戓坏男β犉饋硖故幱州p佻。
程如墨頓時噎住。
“正常人總得圖點什么，畢竟我不吃虧?！?br/>
程如墨頓了頓，說：“我也不吃虧。都是現(xiàn)代人，你何必想得那么復雜。無聊湊一起打發(fā)時間而已，如果你還有想法，我也愿意奉陪。各取所需，安全健康，何樂不為?！?br/>
“這話誰說我都相信，唯獨你說我不相信?！?br/>
“真有意思，你非逼我承認隔了六七年我還依然為你神魂顛倒才行嗎？陸岐然，我可沒那么賤?！?br/>
陸岐然沉默幾秒，手上卸了幾分力道：“我不是這個意思?！?br/>
程如墨趁機掙開他，慢慢走到一邊彎腰拾起地上的手電，低聲說：“不管你信不信，我對你沒什么可圖的。”她頓了頓，接著說，“經(jīng)歷了邱宇的事，我明白過來，人要想活得不那么失望，最好別對其他人抱有什么企圖，不然到最后不免碰一鼻子灰?！?br/>
她站起來，將松動的電池安好，手電重新亮起來?！叭绻惴且牭酱_切的回答才覺得安心，那你就當我是受了邱宇和白蘇的刺激吧。”她笑了笑，說，“你可能不知道，白蘇當年也是喜歡你的?！?br/>
陸岐然站著沒說話，微弱的光線里，程如墨看見他臉色沉下去，眉眼間似有一股怒氣。
“她搶了我的男朋友，我睡了她當年喜歡的人，也算是扯平了?！彼^續(xù)說，大有一股英勇赴死的架勢。
果真下一秒陸岐然便欺身往前，伸手將她拉過來，按在衣柜上。
程如墨腳底下就是糊了一臉紅色油漆的人體模特，她頭皮發(fā)麻：“你放開我?！?br/>
“你不是不怕嗎，嗯？”陸岐然將她手臂拉過頭頂，按在柜門上，“你說，把我當什么了？”
“你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我沒逼著你上我的床，你找我理論不覺得可笑嗎？”程如墨冷聲說。
陸岐然另一只手將她手里的電筒奪下來，按滅了，扔到一邊的床上。
房間再次暗下去，程如墨感覺到陸岐然溫熱的呼吸輕輕拂在臉上，讓她忍不住想往后躲。陸岐然卻似乎覺察到她的心理，手中扣死了，頭隨即低下來。
她極不喜歡這陰惻惻的氣氛，平生還沒在這么糟糕的地方與人接過吻。但她傷害了陸岐然作為男人的尊嚴，這點懲罰也不足為奇。
雖然這樣想，心里卻有種預(yù)感，她本覺得這項目結(jié)束了，和陸岐然就能橋歸橋路歸路，現(xiàn)在恐怕沒那么簡單了。
片刻后陸岐然終于退開，手卻仍然緊緊按著她的手臂。程如墨笑了笑，低聲問他：“一直想問，你和葉嘉分手多久了？”
葉嘉就是陸岐然前女友的名字，當年程如墨為了打聽到他女朋友的信息，費了不少周折。
“不至于到饑不擇食的地步?！?br/>
“謝謝，我就當是你在恭維我?！背倘缒χf，“你要想繼續(xù)也不是不行，只是恐怕這里不合適?！?br/>
話音落下，程如墨受到的鉗制便消失了。
陸岐然轉(zhuǎn)身往前幾步撈起床上的手電打開，照向程如墨腳邊。
程如墨立即退開，站到一邊去圍觀。陸岐然將人體模特拿起來，看了片刻，從它的假發(fā)里找出枚鑰匙，又彎腰將床底下的繡花鞋拖出來，從鞋子里發(fā)現(xiàn)一張紙條。
接下來，程如墨就看著陸岐然有條不紊地將線索一一發(fā)掘出來，密碼箱一個一個打開，最終拿到了出去的鑰匙。
時間只過去了五十分鐘，他們還有資格獲得一件禮物。
開門的一瞬間，程如墨笑說：“你真厲害?！?br/>
陸岐然沒理她，仍然沉著臉，大步朝著前臺走去。程如墨看著他的身影，想到句不那么恰當?shù)谋扔鳎猴S沓如流星。
獎品是個鑰匙扣，三串西瓜，兩小一大，綠皮紅瓤，看著挺可愛。程如墨也不客氣，接過來當場就換上了。
兩人出去，程如墨照舊戴上口罩，問：“你是想吃飯還是想做點別的？”
陸岐然本走在她前面，聽見這句話腳步停下來，轉(zhuǎn)身望著她，聲音極冷：“我沒你想的那么齷齪?！?br/>
程如墨沒說話。她想，她可從來沒將他想得齷齪。從前沒有，今后更不會。
雖然陸岐然被徹底激怒了，可這個東道主依然當?shù)每扇牲c。午飯吃的是正宗川菜，下午兩人去蘭亭劇院聽了場昆曲。
當年程如墨在崇城實習的時候，也幾乎每周都去劇院聽昆曲。這項活動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大多數(shù)時候她都是獨身去聽。當年聽的第一場是《雙下山》，今日恰逢又有這折，算來也是緣分。
兩折之間的間隙，程如墨悄聲說：“好比結(jié)婚，圍城外的想進來，圍城里的想出去。紅塵中人想削發(fā)出家，出家人又想蓄發(fā)還俗?！?br/>
陸岐然看她一眼：“人生在世七八十年，總要折騰一番?！?br/>
“那你呢”，程如墨看他，“還有折騰的心思嗎？”
陸岐然不說話，視線移回舞臺。沉默了片刻，下一折開始了，話題自然就斷了。
看完出去，天居然下雨了。不知道下了多久，天色暗沉，空氣卻洗凈了幾分。
劇院門口圍了一圈的人，程如墨和陸岐然等在廊下，打算等雨小些了再走。等了片刻，門口漸漸沒人了，雨也不見收。陸岐然的車停在五百米外的一個停車場，就這么跑過去不免淋濕。
又等了幾分鐘，陸岐然突然將身上外套脫下來，往頭上一罩，說：“我開車過來，你在這里等?！闭f罷沖進了雨里。
他腳步踩起一串串水花，讓程如墨想到以前看過的一些電影，里面總有這樣詩意的鏡頭。
她靠著劇院紅漆的欄桿，心里突然憑空生出一股莫名的惆悵。
按照安排，該是吃飯的時間了。
到了車上，程如墨見陸岐然襯衫已經(jīng)淋濕，說：“就不吃晚飯了，你趕快回去換衣服吧，免得感冒?！?br/>
陸岐然沒說什么，打起方向盤往程如墨住的賓館開去。
到了賓館樓下，程如墨下車，頓了頓說：“周一見?！?br/>
言下之意，明白不過。
陸岐然沒看她，說：“再見?！?br/>
程如墨站在門口，看著車子消失在車流之中，方轉(zhuǎn)身上樓。
晚上齊簡堂打電話來詢問工作進度，程如墨笑說：“周一才開會，擺明了讓我公款吃喝?！?br/>
“反正管報銷，隨便你玩，玩盡興了再回來。”又問，“陸岐然這會兒沒在你旁邊吧？”
“在我旁邊我肯定就沒時間接你電話了?！?br/>
齊簡堂嘖嘖一嘆：“唯獨我這么大度，親手送羊入虎口?！?br/>
“你送過去，虎還嫌臊呢?！?br/>
“這話，信息量有點大啊?！?br/>
程如墨從床上爬起來，拉開窗簾。雨過之后，崇城總算露出了干凈的夜色，滿眼的燈火璀璨。她望著電視臺的方向，說：“哪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這事要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發(fā)生，我倒要懷疑他的智商了?！?br/>
齊簡堂呵呵一笑，說：“但我還是奉勸你別這么玩，你這種人，拿不起放不下的，最后不免吃虧?！?br/>
程如墨不服氣：“你有什么資格教訓我。”
“我不是教訓，就是忠告……我有其他電話打進來，先掛了?！?br/>
程如墨靠著窗臺吹風，有點心灰意懶，除此之外，也有點后悔。
如果她不去招惹陸岐然，現(xiàn)在兩人依然相安無事。借著現(xiàn)在這個合作的契機接觸起來，結(jié)果也未可知?？涩F(xiàn)在不上不下不尷不尬，渾身上下都覺得別扭。
她想自己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本來是好好的一手牌，打成了現(xiàn)在這個局面。
再怎么后悔，工作還是不能耽誤。
周末兩天程如墨抽時間拜訪了一些朋友，又逛了趟街。到了周一早上，才又見到陸岐然。
這人恢復了平日里巋然不動的淡定模樣，好像周五那段談話根本沒有發(fā)生過。程如墨心里的那點后悔也就消散得一干二凈了。陸岐然越是不動聲色，她越有種非要惹得他按捺不住的沖動，最好出離憤怒和她斷交，老死不相往來。
末了自己也被這瞬間冒出來的扭曲念頭嚇到了，暗罵自己一句，神經(jīng)病。
節(jié)目雖然要到九月才正式播出，前期卻有一整套的連續(xù)宣傳。程如墨過來主要是驗收前期宣傳廣告和活動開展的效果，取得數(shù)據(jù)指標，方便后面的持續(xù)跟進和微調(diào)。
這工作其實非常輕松，如果不算最后兩天，倒真像是趟旅行了。
周四早上，節(jié)目的網(wǎng)絡(luò)廣告正式在各個視頻網(wǎng)站投放。然而到了晚上十點，已經(jīng)準備休息的程如墨突然被通知召開緊急會議，說是宣傳廣告出了點問題，社交平臺上出現(xiàn)了不少抵制聲音。
已經(jīng)是這個點了，會議室卻坐滿了人，唯獨給她留出了一個空位。節(jié)目包裝組李組長正開著電腦一遍一遍播那段視頻，其余人低頭看著面前的文件，大氣都不敢出。
程如墨推開門，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個場景。
陸岐然坐在李組長右手邊，看見她進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和，有些撫慰的意味。
程如墨卻更加輕松不起來了。
來會議室前，她給齊簡堂通了個電話，齊簡堂讓她先隨機應(yīng)變，首先弄清楚責任方是誰，他正在準備視頻會議，公司的公關(guān)部也隨時待命。
程如墨想的卻是，這個項目關(guān)系到陸岐然和李組長的業(yè)績。要是李組長不能升策劃部的執(zhí)行助理，陸岐然也別想坐李組長的位置。
雖說共同利益都是要解決眼前的事故，但立場不同，最后責任的權(quán)重也不同。就看這次開會的結(jié)果了。
程如墨暗自深呼吸幾次，緩緩走到空位上坐下。
李組長等廣告片播完了，方才抬頭看程如墨，問她：“廣告你看了嗎？”
程如墨點頭，說：“我看過了，也看了微博上的發(fā)言?！?br/>
李組長將椅子往后滑了一點：“你有什么看法？”
“我總結(jié)了一下，反對意見主要有兩點，一是質(zhì)疑節(jié)目版權(quán)的，一是對廣告的感情色彩有異議的?！?br/>
“質(zhì)疑版權(quán)的很好解決”，李組長說，“官方微博已經(jīng)發(fā)微博澄清了，主要是第二個問題，你有什么想法？”
程如墨沒有立即說話。
這段廣告是他們公司另外一個人策劃的，創(chuàng)意比較另類。對于播出后會產(chǎn)生的風險，他們小組反復開會討論過，認為雖然劍走偏鋒，但考慮到投放平臺是在網(wǎng)絡(luò)，網(wǎng)絡(luò)的寬容度大于傳統(tǒng)的電視和紙媒，如果引導得當，反而會產(chǎn)生正面的傳播效應(yīng)。
但為了控制成本，導演刪掉了五秒鐘，剪掉了自認為無關(guān)緊要的幾句臺詞，使得廣告整個的感情色彩發(fā)生了偏移。
這件事，要論責任，主要過錯肯定不在程如墨公司方面。
程如墨忍不住看了陸岐然一眼，攥緊了手，沉聲說：“我認為當務(wù)之急不是追究責任，是解決播出事故。我的建議是，將被剪掉的五秒鐘利用起來，重新寫一個文案，補拍幾個鏡頭，作為續(xù)集播出來，最遲后天凌晨投放?！彼D了頓，補充了一句，“希望這次在投放之前，能讓我方確認成片?！?br/>
說完這些之后，她就等著李組長決策。
會議室一時沉默下來，李組長十指交握，抵在頜下，許久沒有說話。
“李組長”，陸岐然突然開口，聲音沉靜，含著幾分隱隱的堅決，“我贊成如墨的建議。”
李組長目光立即掃過去。
陸岐然不疾不徐地說：“社交平臺上意見發(fā)酵很快，不快刀斬亂麻，形勢發(fā)展很難估計。續(xù)集我來負責，爭取明晚八點投放?！?br/>
李組長沉吟片刻，拍板決定：“那就這么辦吧。程小姐，希望明天早上六點之前，我能看到續(xù)集的完整策劃書?！?br/>
他合上電腦，又說：“先成立一個輿情監(jiān)測小組，時刻注意微博上的風向，和陸岐然隨時保持聯(lián)系。散會吧?！?br/>
程如墨起身，陸岐然跟在她身后，低聲說：“抱歉，辛苦你了?！?br/>
程如墨靜了兩秒，說：“謝謝你沒有打蛇隨棍上，跟著我說的話撇清責任?！?br/>
“本來錯不在你”，陸岐然看她一眼，“拿上東西跟我過來?！?br/>
陸岐然帶她到了一間空置的辦公室，又拎來兩臺筆記本，飛快地連上電源接入網(wǎng)絡(luò)。
程如墨看了看時間，快要到十一點了，也不廢話，立即開始工作。
辦公室里很靜，唯有敲擊鍵盤聲與飲水機燒水的聲音協(xié)奏，間或有輿情監(jiān)測小組的人進來與陸岐然交流，也都壓低了聲音。
到了凌晨兩點，策劃書完成了大半。程如墨暫時停下來，歇口氣順便整理思路。
陸岐然坐她對面，注意到動靜立即抬頭看她：“餓不餓？”
程如墨搖了搖頭，又立即說：“有點，想吃碗熱餛飩?！?br/>
“還差多少？”
“不多了，一個小時能完成?！?br/>
陸岐然沉吟片刻，站起身說：“走吧。”
程如墨好奇看他：“去哪兒？”
陸岐然看她一眼：“吃餛飩。”
凌晨夜風很涼，程如墨裹緊了大衣，依然覺得寒氣從小腿肚直往上冒。
陸岐然注意到了她的動作，將身上衣服脫下來給她披上，一手提著筆記本，一手抓著她的手臂，說：“走快點，就在對面。”
除了他們，街上沒有半個人影。路燈將兩人影子拉長，投在地上，一眼望去如依偎一般。
陸岐然住十一樓，一室一廳，帶個廁所?？蛷d東北角隔了出來，當作廚房。面積不大，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室內(nèi)很整潔，和陸岐然這人一樣。
程如墨在客廳里唯一的沙發(fā)上坐下，打開電腦繼續(xù)寫策劃書。陸岐然將外套掛起來，洗了個手鉆進廚房。
程如墨寫了一會兒，覺得渴，起身去找杯子倒水，往廚房里看了一眼，見陸岐然正在包餛飩。她覺得好奇，走到陸岐然身后。廚房本就狹窄，多了一個人更難周轉(zhuǎn)。
“面皮哪兒來的？”
“前幾天買的?！?br/>
“我以為是你自己搟的?！?br/>
“我要是自己搟，你就只能吃餃子了?！?br/>
程如墨一笑：“那餡兒呢？”她伸手碰了碰盛餡的海碗，是熱的。
“只有豬肉和白菜，將就一下?！?br/>
“那還不如吃餃子呢。”她看著陸岐然包餛飩的動作，雖不算嫻熟，倒也不生疏。
他穿著襯衫，解開了第二顆扣子，露出鎖骨。袖子也挽了起來，手指顯得格外修長。
程如墨瞇了瞇眼：“我去外面等。”
她又寫了十五分鐘左右，陸岐然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從廚房出來。湯里放了紫菜和蔥花，浮著幾滴芝麻油。程如墨頓時食指大動，也不顧形象，接過筷子開始大快朵頤。
陸岐然為她續(xù)了杯水，往里面放了幾片干檸檬，又將鍋里剩下的餛飩盛出來，拿出臥室的椅子，坐在程如墨旁邊開始吃。
“有辣椒油嗎？”
陸岐然看她一眼：“熬夜對腸胃刺激本來就大?！彪m這么說，還是起身去廚房里拿了瓶老干媽出來。
程如墨舀了一大勺拌進湯里，一邊吃一邊含糊說著：“我很久沒有熬夜加班了?！?br/>
“結(jié)束了請你吃飯?！?br/>
“誰讓我現(xiàn)在和你是一丘之貉。”她笑了笑，抬頭看著陸岐然，“像不像以前趕在截止時間前通宵寫論文的時候？”
陸岐然點頭。
程如墨又說：“我以前做過一個夢，夢見早上完成了論文，跟你一塊兒去吃熱干面?！?br/>
陸岐然沒說話，過了半晌，“嗯”了一聲。
程如墨說出口就覺得后悔了，此刻看見陸岐然這個反應(yīng)，更覺得沒趣，只低下頭吃餛飩，再不說話。
她吃完放碗的時候，突然聽見陸岐然說：“附近沒有熱干面館。”
擱碗的聲音恰好和陸岐然說話的聲音重合，程如墨垂眸，假裝沒有聽見。
程如墨吃完仍是繼續(xù)寫策劃書，寫完改了幾處地方，一看時間已是凌晨四點。她將東西發(fā)給李組長過目，等他回復完又改了兩個地方，再看時間快要到五點了，留給陸岐然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
陸岐然拿到定稿了，就立即將掛在架子上的外套穿起來，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囑咐程如墨：“現(xiàn)在沒時間送你回酒店，天晚也不好打車，你就在我這兒睡吧?！彼肓讼?，將鑰匙掏出來擱到茶幾上，“我估計白天回來會很晚，你自己弄吃的?！?br/>
程如墨累得要散架，點頭說：“不用操心我，你快去吧?！?br/>
陸岐然也不廢話了，拎起筆記本飛快穿上鞋開門出去。
程如墨閉上眼睛就要睡著，躺了片刻，還是撐著起來去洗漱。
浴室里也很整潔，瓷磚地板上沒有半根頭發(fā)。程如墨沒帶洗漱用品過來，翻了翻梳理臺底下的抽屜，找出支備用牙刷。又檢查了臺子上面，有支男士洗面奶，她笑了笑，打算就這么將就著用了。
正擠著牙膏，忽然注意到洗面奶后面有支口紅。她暗笑，只怕是葉嘉落下的，或者陸岐然帶了其他女人回來。
好奇拿起來一看，卻一時怔住。
當時參加同學聚會，她去把林苒推薦的那支口紅買下來了。后來飯桌上白蘇問她型號，她翻出來給白蘇看，第二天再找卻找不著了。因為白蘇說想去買支同樣的，她覺得硌硬，心想丟了也就丟了，便沒在意——誰知竟然在這里再次見到。
她忽然想起來當時席上陸岐然看過來的欲言又止的表情，或許就是當時撿到了，想告訴她。
程如墨將口紅慢慢旋出來，看著鏡子，往嘴唇上抹了一道。
顏色不老也不嫩，襯得她熬夜暗沉的臉色，多了一抹活力。
她看了自己片刻，面無表情地抬手使勁抹掉。洗漱完以后，又將口紅捏進手中，默默站了片刻，扔進了廁所的垃圾桶里。
程如墨一覺睡到了中午，醒來發(fā)現(xiàn)情況不妙：嗓子眼干疼，鼻子也堵住了。
喝了杯淡鹽水，仍然覺得難受。她在屋子里晃了一圈，找到一盒感冒沖劑，沖了一包服下，然后去張羅午餐。
拉開冰箱看了半天，也只能湊出西紅柿蛋湯和火腿黃瓜這兩個菜，冷藏室里倒還有袋水餃。
程如墨打開火燒水，邊燒邊視察陸岐然的房子。
她一面覺得這樣不好，畢竟這也算是陸岐然的隱私，一面又難以克制自己的窺探欲，最后自然是情感占了上風。
她先從衣柜看起，拉開柜門，里面一水兒的黑白灰。又拉開柜子下面的兩個抽屜，左邊一個裝著內(nèi)褲，右邊一個裝著襪子。
電腦桌旁邊的抽屜里裝著雜物，充電器、耳機之類。程如墨從里面發(fā)現(xiàn)一只諾基亞的老式手機，試著開了開機，居然還是好的。她撥拉了兩下，沒發(fā)現(xiàn)什么有用的東西，就又放了回去。
再就是些文件和各種的說明書，實在找不出別的什么，自然更沒有女人生活的痕跡。
程如墨不信邪，最后去翻床邊的柜子，果然翻出盒岡本的避孕套，用了三兩只的樣子。
她暗笑自己無聊，將東西放回去，回廚房下餃子。
餃子是芹菜瘦肉的，程如墨本就不愛吃芹菜，切碎了拌成餃子餡還能湊合。今天咬了一口就覺得反胃，芹菜味兒只往喉嚨里沖。胃里翻江倒海，她趴著水池干嘔了會兒，心里仍是不舒服。
又去燒水，打算煮番茄湯喝。
正盯著火，電話響起來了。
程如墨剛一接，齊簡堂就噼里啪啦地教訓起來了：“讓你撇清責任，你倒好，不但不譴責他們擅自做主，還上趕著去給人擦屁股?！?br/>
程如墨不說話。
“我相信你所以才讓你去開會，結(jié)果你干了什么？不拿自己的本事去跟人談條件，反而做低伏小委曲求全。程小姐，這事過錯不在我們啊，你錯過了最佳時機，知道現(xiàn)在公司有多被動嗎？李組長那老狐貍承你的情還好，要是他反咬一口，你這么上趕著給人解決就是坐實了我們心虛你懂不懂？”
程如墨正要說話，又覺得一陣反胃。
齊簡堂立即問她：“你怎么了？”
“……惡心。”
“嘿，你還嫌我惡心……”
“我不是說你”，程如墨忙說，“我感冒了，胃著涼了，昨晚熬到凌晨五點，有點難受?！?br/>
齊簡堂氣得沒脾氣了：“你說你圖什么？還主動熬夜給人收拾爛攤子，我現(xiàn)在讓你加個班恨不得比求祖宗還難。”
“不圖什么?！背倘缒珢灺曊f。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想著陸岐然要升職了吧，不忍心害他吧？程如墨，你還真是愛拿公司資源去做順水人情啊?！?br/>
“我沒利用公司資源，是我自愿的?！?br/>
“你不算公司資源??？你現(xiàn)在生病了，要是耽誤了工作，誤工費該誰來付？”齊簡堂恨鐵不成鋼，“你要是內(nèi)里和表面一樣惡聲惡氣，早就成大事了，該心軟的時候不心軟……”
“對不起?！?br/>
“算了，剩下的事我來解決，你后天回來吧。”
程如墨“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她在灶前站著，發(fā)了會兒呆，聽見水開的聲音了，方想起來番茄還沒切，立即手忙腳亂地去翻冰箱。湯打出來，她喝了大半碗，只覺得番茄酸溜溜的受用無比。喝完湯將碗扔進水池了，有點累，打算在沙發(fā)上躺會兒再去洗。
這一躺卻又躺了兩三個小時，她頭仍是昏昏沉沉，喉嚨更疼了，鼻子更是堵得跟塊水泥一樣，成了擺設(shè)。
她給陸岐然打了個電話，接通之后聽見那邊鬧哄哄的，陸岐然聲音有些啞，聽起來極是疲累。
“醒了？”
“嗯”，程如墨從沙發(fā)上坐起來，“情況怎么樣了？”
“我在攝影棚，快要拍完了，接下來導演剪完做后期就行，不出意外，六點能看到粗剪。”
“需要我過去嗎？”
“暫時不用，等樣片出來了你再過來吧?！?br/>
“你吃東西了嗎？”
“中午湊合吃了半盒盒飯……先不說了，那邊在喊我，等會兒給你電話?！?br/>
掛了電話，程如墨坐了會兒，仍然難受，又沒有睡意，看了會兒電視，有些百無聊賴。
最后她拿上鑰匙，回去賓館換了身衣服?？纯磿r間差不多了，也沒等陸岐然打電話，去了電視臺。
正好攝影棚剛剛收工，陸岐然一邊等著導演剪樣片，一邊聯(lián)系投放平臺報告進度。
程如墨到的時候，陸岐然剛剛打完一個電話，他伸手去撈杯子，結(jié)果發(fā)現(xiàn)是空的。
他抬眼望見程如墨走過來，笑了笑說：“怎么過來了？”
程如墨沒說話，將他的空杯子端起來，走去飲水機，幫他倒了杯溫水過來。
陸岐然說了聲“謝謝”，喝了一大口水，伸手將襯衫扣子多解了一顆，伸了個懶腰，將全身重量都靠在椅背上，偏過頭看著程如墨，見她臉色不好，問：“沒事吧？”
程如墨搖頭：“年紀大了，熬不動夜，沒事?！笨此掳蜕掀鹆藢忧嗌暮陜?，又問，“你還差多少工作沒做？”
“差不多了，等會兒過去盯盯剪輯進度就行?！?br/>
“電視臺比網(wǎng)站和廣告公司辛苦多了?！?br/>
“都是這樣”，陸岐然不以為意，“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畜生用。”
兩人坐著聊了會兒，陸岐然給合作的視頻網(wǎng)站打完電話，聽說粗剪出來了，忙拉住程如墨去了剪輯室。
程如墨看完，提了幾個小的修改和后期制作的建議。到七點半時候，最終成片做出來了。小組的人都過來看過了，確認無誤以后，發(fā)給了視頻網(wǎng)站。
八點的時候，網(wǎng)站和微博準時更新。
小組的人立即各就各位，開始監(jiān)測輿論風向。程如墨憋著一口氣，心里也沒底，一遍一遍刷著微博。她看著風向漸漸轉(zhuǎn)過來，網(wǎng)上一片喊“神轉(zhuǎn)折”的聲音，微博轉(zhuǎn)發(fā)量呈幾何倍數(shù)增長，心里的石頭總算放了下來了。
陸岐然正坐在她旁邊，看她丟了鼠標，突然朝著她伸出手。
程如墨一愣，隨即一笑，和他結(jié)結(jié)實實地擊了個掌。掌聲清脆，程如墨笑說：“算不算一次成功的病毒式營銷？”
陸岐然也笑。他站起身，跟還在忙碌的其他小組成員說：“我先下班了，你們幫忙盯著，不過應(yīng)該沒什么問題了?！闭f罷，撈起外套跟程如墨說，“走吧，去吃飯。”
程如墨拎起包跟在他后面：“你真是放心。”
陸岐然聲音低沉，幾分喑啞：“你肯定不會害我?！?br/>
程如墨腳步一頓，抬眼望去，陸岐然背影挺拔宛如山岳。這么一愣神，落下了好幾步，她趕緊加快腳步趕了上去。
神經(jīng)一放松下來，程如墨才發(fā)覺自己餓得不行。和陸岐然逛超市的時候，逮見什么都想生吞活剝。
她忍不住問：“找個餐館吃就行，何必回去煮費這個事。”
陸岐然不理她，抬手從貨架上拿了瓶麻油下來。
結(jié)賬之后，陸岐然從袋子里拿出袋奧利奧給她：“先墊墊肚子。”
程如墨不樂意了：“甜得要死，誰愛吃誰吃。”
陸岐然又掏出袋樂事薯片。
程如墨無語，見是黃瓜味的，勉為其難接過：“你這招待人的方式還真是特別?！?br/>
一回到住處，陸岐然就鉆進廚房忙起來，程如墨屢次想進去刺探敵情，都被他攆了出來。最后看他從臥室里拿了個電風扇出來，更是好奇得要命：“你是做飯呢還是孵蛋呢，拿電風扇做什么？”
“孵蛋的話拿什么電風扇，當然要拿取暖器?！标戓徽f完，又一頭鉆進去。
程如墨又等了半個小時，突然聽見里面說：“好了。”
她正要起身進去看，卻見陸岐然端著碗東西出來。
程如墨往碗里看去，淺黃色的堿面，面上是黑乎乎的麻油、芝麻醬、辣蘿卜、綠蔥花以及香菜葉子。
是碗熱干面。
陸岐然將碗放到程如墨面前，又給自己盛了碗出來，見程如墨愣怔著沒有動，好奇問她：“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程如墨垂眸，對著碗挑了一箸，“我家對面街上就有家面館，紅油熱干面三塊錢一碗，你沒必要……”她抬眼，見陸岐然正看著她，立即將后半截話咽下去，低頭吃了口面，含糊說：“還行。”
陸岐然這才微微挑了挑眉，到她旁邊坐下開始吃。
吃完之后，兩人就將空碗擺在茶幾上，默默坐著。
程如墨說：“我該回去了。”
她沒有動。
陸岐然說：“我該去洗碗?！?br/>
他也沒有動。
兩人對視一眼，繼續(xù)默默坐著。過了十多分鐘，都覺得繼續(xù)坐著不是辦法，陸岐然站起身，將碗扔進水池里，出來對程如墨說：“就在這里睡吧，我睡沙發(fā)?！?br/>
程如墨點了點頭，起身去浴室洗漱。
她洗完出來，見陸岐然半躺在沙發(fā)上，已經(jīng)睡著，立即過去將他搖醒：“這么睡容易感冒，洗了去床上。”
陸岐然喉嚨里嘟噥“嗯”了一聲，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渙散，過了片刻才對好焦距，說：“沒事，我就睡這里?！?br/>
他快有四十個小時沒休息了，眼睛底下碩大一圈烏黑，程如墨哪里忍心看他蜷在這么小點地方，伸手將他從沙發(fā)上拉起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哪怕你有想法呢，累得跟狗一樣，你動得了嗎？”
陸岐然晃悠悠站穩(wěn)，猛笑一聲：“別小瞧我?！?br/>
程如墨白他一眼：“都這個時候了，還逞什么能。”說罷伸手將他推進浴室。
陸岐然洗澡的時候，程如墨幫他把廚房里的碗洗了。末了看見臺子上還攤著堿面，案板也沒洗，旁邊還放著把風扇。她掙扎了片刻，還是一并收拾干凈。
弄完以后，就去了臥室床上躺下。眼皮沉重得像是沾上了膠水，但她仍撐著等陸岐然過來。
等了片刻，浴室傳來開門的聲音，隨即陸岐然走了過來。程如墨往里一挪，陸岐然在她身旁躺下，順手關(guān)上了臺燈。
陸岐然身上剃須水的氣息密密匝匝地籠罩過來，黑暗里，聽見耳畔他低沉而略帶磁性的聲音：“晚安?！?br/>
程如墨沒說話，閉上雙眼。
程如墨醒來時室內(nèi)仍是暗沉，她以為時間還早，摸出手機一看，卻已經(jīng)是上午八點半。抬眼望去，才發(fā)現(xiàn)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身旁陸岐然仍然睡得沉沉，她將手機的背光調(diào)亮了些，借著柔和的光線轉(zhuǎn)過身仔細看他。
這人鼻梁挺拔，眉毛濃黑，據(jù)說這種長相的人性格耿直。
程如墨低聲笑了笑，伸出手指虛空里照著陸岐然鼻峰的走向劃了一道，隨即目光停在他緊閉的嘴唇上。
她靜靜望了片刻，忽然伸手將他的眉頭虛虛攏著，隨即抬起臉，極輕地吻了一下他的唇。
親完便立即退開，心臟突突跳著，她伸手按住心口，默默看了他許久，方漸漸平靜下來，心里仍有種干了壞事的刺激和心悸之感。
又看了一會兒，她轉(zhuǎn)回身去，拿起手機來刷微博。
刷了半個小時，程如墨聽見身旁有聲響，正要轉(zhuǎn)過身去，突然腰讓一雙手臂緊緊抱住。
程如墨心臟頓時懸了起來，感覺底下有個硬邦邦的玩意兒正抵著她，正猶豫著是掙扎還是不掙扎，身后卻沒動靜了。
她暗罵：不知道在做什么下流的夢。
她嘗試著掰開陸岐然的手，又不敢動作太大了將他吵醒，如此費了大半天勁，倒累得自己出了一身汗。也不做無用功了，只將臀往前挪了挪，盡量避開他。誰知剛一動，環(huán)住她的手臂卻又收緊，用力將她往后一攬。
“陸岐然你有病吧！”
身后傳來一聲幾分輕浮的笑意：“你有藥？”
程如墨聽他聲音慵懶卻是清醒，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使勁掙開他的手臂，轉(zhuǎn)過身去怒視他：“你什么時候醒的？”
“剛醒?！标戓缓粗?br/>
他眼里還帶著點睡意，將醒未醒，幾分蒙眬，輕浮孟浪卻又十足坦蕩，程如墨呼吸頓時有些亂，“我起床了”，她撐著床坐起來，誰知下一秒又讓陸岐然伸手拉了下去，一把攬進懷里。
“你放開?！?br/>
陸岐然大笑：“我說了睡沙發(fā)，是你讓我進來的，引狼入室，怪不得別人?！?br/>
程如墨臉貼著他緊實的胸膛，聽見胸腔里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臉頓時燒紅：“呸，什么狼，頂多算只狼狗?！?br/>
“我要是狼狗，你是什么？”陸岐然惡意地往前抵了抵。
程如墨徹底慌了，腦海里一堆亂七八糟的念頭，一會兒想今天身上穿著的內(nèi)衣是舊的，還不是一套；一會兒又想，一次還能算一夜情，再來一次就……
正想著，腰上受到的鉗制突然消失，陸岐然收了手，又往后挪了點，恢復了平日里慣常的模樣，笑著看她：“這次的事，真的非常感謝?！?br/>
程如墨怔了怔，隨即斂了目光，淡淡地說：“沒事，同學一場?！?br/>
她打算坐起來，陸岐然看出她的意圖，伸手將她的手一攥，說：“再躺會兒吧。”
程如墨瞥他一眼，心想蓋被窩純聊天，有意思嗎？雖然這么腹誹，她還是乖乖躺著沒動。
“和我說說，你和白蘇的事。”
程如墨一時沒吭聲，盤算著陸岐然究竟是想知道她和白蘇之間哪部分的事。她想了想，方說：“沒什么事，六年前的你確實是塊香餑餑，白蘇也看上你了，讓我讓給她?！彼猿耙恍?，“讓不讓這事，我做得了什么主，她該去問葉嘉讓不讓?！?br/>
“你們就是因為這事鬧掰的？”
程如墨頓了兩秒：“你想讓我怎么回答？兩個女人為你反目成仇，聽著很有成就感是不是？”
“你知道我不是這意思?！?br/>
程如墨靜了片刻：“我和她漸行漸遠，不能說和你沒關(guān)系，但你頂多算個導火索，跟斐迪南大公被刺殺一樣。但一戰(zhàn)醞釀了那么久，各種勢力蠢蠢欲動虎視眈眈，有沒有這個事，最終都會爆發(fā)。我和白蘇就是這樣。女人之間的友情沒你們男人之間那么單純，往往越親密的朋友暗地里越是風起云涌。我和白蘇，歸其究竟，還是道不同不相為謀。所以這事兒，你既不要覺得有成就感，也不要覺得有愧疚感”，她看了陸岐然一眼，“說句不好聽的，你就是個幌子?！?br/>
陸岐然一笑：“你既這么說，我自然不會自作多情?！?br/>
靜了一會兒，程如墨問他：“你和葉嘉談了八年吧，為什么分手？”
陸岐然臉上表情一滯，沉默下去。
程如墨直視著他，等了片刻也沒等見答案，暗嘆了口氣，從床上坐起來。
“我是去年和她分的手?！?br/>
程如墨正準備伸手去撈手機，聽見聲音，動作停了下來。陸岐然也坐了起來，望著黑暗中某處，低聲說：“她想結(jié)婚，而我不想去帝都，她也不愿來崇城?！?br/>
程如墨頓時一陣恍惚。
八年，說起來輕飄飄的兩個字，但中間隔著兩個人蹉跎的歲月，哪是能這樣一筆帶過的。
“她大學就在帝都，當了兩年律師之后，自己和人開了家律師事務(wù)所，事業(yè)的根基都在那邊。而我從文案做起，坐到了包裝組二把手的位置。任何一方放棄，都意味著必須要到一個陌生的城市重新開始。我并不是不愿結(jié)婚，但顯然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br/>
程如墨沒看他：“八年時間，中國打敗日本贏了二戰(zhàn)。時間對女人就是不公平，二十六歲，男人的歲月剛剛開始，女人的青春已到了強弩之末?！?br/>
她突然覺得興味索然，拿起手機從床上起來。
昏暗的房間里，陸岐然背靠著枕頭靜坐著，眉宇隱在一片蒙昧之中，臉上輪廓顯得柔和，看起來幾分憂郁。
程如墨突覺有些不忍心，一面又為此刻覺得不忍心的自己感到不忍心。前塵往事到底應(yīng)該一筆勾銷，她不該去招惹他。
如果說先前還有些賭氣，現(xiàn)在真是有些后悔了。
她在門口站了片刻，說：“我得走了?！?br/>
陸岐然似是回過神來，立即從床上起來：“我送你?！?br/>
“不用，我坐出租車回去?！?br/>
陸岐然走到她跟前，見她神情低落，立即不由分說攥緊了她的手腕，低頭緊盯著她：“你生氣了？”
程如墨別過臉去，冷淡地笑了一聲：“我有什么好生氣的，你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br/>
“你有什么就直接說，我雖在盡力猜你的想法，但有時候未免力不從心?！?br/>
程如墨頓時一驚，立即抬眼去看陸岐然：“你猜我想法做什么？”
“你這人，慣愛口是心非，我搞不清楚你哪句是真情流露，哪句得反過來理解，問你你肯定不說，只能猜了?！?br/>
程如墨霎時無語，過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扭了扭手腕將陸岐然手掙開，自己輕輕握著方才被攥著的地方，別過目光：“沒什么好猜的。我這人性情古怪尖酸刻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明天回江城，今后也沒有可能再過來，今天就先跟你道個別。這次合作很愉快，你要是承我情，到時候?qū)憟蟾婢蛯⑦@次事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她頓了頓，輕咬了一下嘴唇，“餛飩和熱干面都還不錯，你下次有機會去江城，我請你吃正宗的?！?br/>
她說完，也不敢去看陸岐然的表情，扭頭走進浴室，反鎖上了門。
等她再出來時，陸岐然已經(jīng)穿好了衣服，正坐在沙發(fā)上等著。聽見她出來了，抬眼看她一眼，說：“等我刷個牙，我送你回賓館?！?br/>
程如墨嘆了口氣。
路上很堵，陸岐然邊踩離合邊踩油門，越開心情越差。程如墨看他眉峰緊鎖，眉眼間一股沉抑之氣，縱然很想開口讓他別送了，也不敢趁著這時候捋虎須。
不算長的一段路，開了一個半小時。到達的時候已是飯點，于情于理她該請他吃頓飯，但如此下去，真有種沒完沒了的架勢了。
陸岐然在路邊停了車，也不看她，淡淡說：“明天一路順風?！?br/>
程如墨頓了幾秒，方點了點頭，再見的話也說不出口了，伸手打開車門，徑直走了出去。
陸岐然轉(zhuǎn)過頭看她一眼，她穿著件咖啡色的風衣，轉(zhuǎn)身時，衣擺小小地打了個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