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城闕煙塵生
送走了劉二夫人，金鳳一人在窗前獨坐良久。
男人的事情，好像都那么有道理，又都那么沒道理，總之，女人沒有過問的余地。她自然可以去質(zhì)問段云嶂，我哥哥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你害死的。段云嶂一定會否認?？墒沁@答案她信還是不信？倘若她信，那又何必去問他？倘若她不信，那問了不過是徒增傷感。
她想，她原來還是沒有做好眼看著段云嶂與劉歇徹底決裂的準備。如果劉歇死在段云嶂手上，她該如何，她是真的沒有想過。如果劉家垮了，段云嶂將她一并處置了，也許她心中還會好受一些。
恍恍惚惚地出了宮，竟來到城郊的景修庵?；叵肫饋?，劉白玉遷到此處已有半年，從夏至冬，竟無人問詢。
“啊，怎么是你?！眲子竦?，似乎有一些愉悅，又不明顯。
金鳳有些迷茫，仿佛她走了二十三年，走了千萬里，只是為了走到這里。
“白玉姐姐。”她有些哽咽。
劉白玉笑了出來：“我正有事求你，你卻來了?！?br/>
“有事求我？”
“正是。外頭冷，進屋說吧?！眲子駥⒚坊ê鷣y一扔，拉著金鳳的手將她拉進屋來。
金鳳深吸一口氣，平復(fù)了心中起伏，道：“有什么事，但說無妨。”
劉白玉極客套地倒了茶，兩人坐下。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只是想請你去和皇上說一聲，讓他給我謀一個差事。”
“差事？”金鳳一愣，“你想要什么差事？”一介弱女子，想要謀個什么差事？
劉白玉神秘一笑：“我想去西粵。好妹妹，你就去同皇上說一聲，任命我為使節(jié)，出使西粵吧?！?br/>
“……”金鳳恍惚得厲害，腦子一時轉(zhuǎn)不過彎來。
本朝女子是不可以做官的，可是出使西粵女國，派一個女官去，卻也合情合理。
“你不肯？”劉白玉臉色有些難看，“就算記恨我，可我好歹也是救過你一命的恩人，這點順水人情你也要吝嗇么？”
金鳳張了張嘴，這事雖不大，卻也不是她能說了算的。
劉白玉看出她的心思：“你只消替我提一提便可。若要考試什么的，只管和我說，我劉白玉也不屑于扯那裙帶關(guān)系?！币娊瘌P還在晃神，劉白玉有些著惱，道：“你若不肯，那就算了！”
金鳳道：“姐姐為何想去西粵呢？”
劉白玉冷笑：“劉家如今是什么景況，你也看到了，此時不走，難道留在這里玉石俱焚么？”
金鳳一窒，慢慢道：“那好，姐姐等我消息吧?！?br/>
劉白玉微笑，捧起一碗茶來：“如此甚好?！?br/>
金鳳攏起衣裳，腳步有些蹣跚地走出房去，外頭有宮女要上來扶，她心中猛然煩躁，硬是揮開。
忽然想到，永福知道她現(xiàn)下的境況，不知道會如何說。
母親一定會板著臉說：黑胖啊，你活的越來越不像個樣子了！
可不是么，原本覺得自己雖不算極聰明，看事情卻還是清楚的，如今卻發(fā)覺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都比自己聰明得多，原來從前種種，皆是自作聰明。
未出景修庵，一匹快馬急急地奔過來，不知是哪一府的侍衛(wèi)飛身下馬，隔著皇宮衛(wèi)士遠遠地跪下來，大喊了一聲：“皇后娘娘，威國公夫人病重！”
金鳳大驚，慌忙搶前幾步，一看，正是威國公府的服色。連忙問道：“細細說來，夫人為何病重？”
那侍衛(wèi)滿臉通紅，急喘道：“小人不知！”
金鳳跺腳：“擺駕，威國公府！”
威國公府內(nèi)已是一片混亂，丫鬟婆子端盆的倒水的碰作一團，摔了盆打了碗跌在地上哭的哭訓(xùn)的訓(xùn)。幾位夫人擠在廳中，只會用帕子揩著眼睛，什么辦法也想不出。只有二夫人勉強有點管事的能力，坐在主位上強作鎮(zhèn)靜指揮大局，奈何自己已經(jīng)面色蒼白，聲音發(fā)抖，底下的人更加是沒有了主心骨。
金鳳面色鐵青，一路疾步越過無數(shù)下人，直直來到留鶴院劉大夫人的病房。門口的大丫環(huán)連忙跪下道：“皇后娘娘，大夫正在看診?！?br/>
金鳳喘了口氣，問：“情況如何？”
丫環(huán)哭道：“下身大出血，孩子怕保不住?！?br/>
金鳳的心跳得她有些承受不住。
這時劉二夫人才從廳堂姍姍趕來，遠遠地便大哭起來：“娘娘，大夫人怕是不行了……”她一哭，跟在后面的其他夫人哭得更是凄慘?！澳锬铮韨円彩菦]有辦法，忽然就這么……”
金鳳只覺太陽穴一陣一陣抽痛，回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來到這個房間，劉大夫人談笑間指揮若定的風(fēng)范，心中更是痛楚。
“都別哭了！”她厲聲道。
眾位夫人們一驚，眼淚都驚了回去。
“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樣子！人還活著呢！”金鳳沉聲叱道，轉(zhuǎn)臉向二夫人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先說清楚。”
二夫人抽噎兩聲，慢慢解釋，三兩句金鳳便明白了情勢的嚴重。
原來大夫人本是無事的。今日午后，劉歇的舊門生，一個兵部的小官前來拜訪，劉大夫人覺得這個時侯還有如此不避嫌又念舊的孩子實在難得，便親自見了一見，豈料這人卻帶了一個驚天的消息過來，劉大夫人一聽，扶著桌角就倒了下去，下身流血流得嚇人，廳堂的地板都浸紅了。
金鳳疑惑：“究竟是什么消息？”
二夫人淚水不絕：“說是邊關(guān)戰(zhàn)報，國公爺?shù)能婈犜诒P蛇谷被圍，已經(jīng)七天七夜沒有消息了！”
饒是金鳳心里有了準備，聽了此話也不由得身形晃了一晃。
這樣的消息，劉大夫人如何能夠承受？
威國公府沒有了劉大夫人，就沒有了主心骨。二夫人跪下來道：“妾身真的不知該怎么做了。娘娘，看在國公爺和大夫人的份上，您就拿個主意吧！”
“拿……拿什么主意？”
“大夫說了，大夫人腹中的孩子怕保不住，一定要保的話，大夫人就……”
金鳳怒道：“自然要先救大人！”
“可是大夫人若是知道，一定是要先救孩子的。何況是國公爺?shù)墓侨狻?br/>
“閉嘴！”金鳳大喝，“莫說國公爺不在，就是他在場，本宮堂堂國母，難道還做不了這個主么？”
“這……”二夫人怯怯地猶豫了一聲，也只得答應(yīng)下來。
金鳳握緊了帕子，心道，劉大夫人千萬不能死。
劉大夫人若是知道她決定放棄那孩子，一定會恨她?？墒呛匏矡o所謂。
總之，大夫人一定得活著。
乾羅殿中，明燭高燒。
段云嶂鎖著眉，從兵部呈上來的戰(zhàn)報中抬起頭：
“去，請皇后來一趟?！?br/>
“皇上，威國公夫人病危，皇后娘娘今夜在威國公府過夜，尚未回宮?！?br/>
“威國公夫人病危？”段云嶂有些驚訝。
“是，聽說受了驚嚇，小產(chǎn)了。威國公府里已經(jīng)鬧翻天了?；噬?，要遣人去請皇后娘娘回來么？晚膳后太后娘娘和徐太妃娘娘還問了一次，似乎有些不高興呢。”
段云嶂默然半晌，道：“不必了，去挑選些上好的藥材給威國公府送過去?！?br/>
無憂無慮的劉黑胖，如今去了哪里？
害你變成這樣，難道真是我的過錯？段云嶂失了神。
曾有郎騎竹馬來
金鳳坐在劉大夫人床前，忐忑不安地等著。大夫說劉大夫人已度過危機，今夜便可蘇醒。
“可是怎么還不醒？”她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再等等，再等等?！倍蛉税矒岬嘏牧伺乃氖?。金鳳對劉大夫人的這份心，她看在眼里，多少有些感動。
六夫人身子不好，臉色白得嚇人，金鳳便先請她去歇息了，還有二三四五四位夫人，一直在旁邊候著，只是神色頹然。
又等了片刻，終于聽到床上的劉大夫人輕輕呻吟了一聲。
金鳳撲過去：“母親！”
劉大夫人緩緩地睜開眼，目光移到金鳳臉上，卻是空的：“孩子……還在么？”
眾人面面相覷。
最終金鳳勉強開口：“孩子，總會再有的?！?br/>
劉大夫人明顯呆了呆，而后，眸子便似被石化了一半，再也不動了。
“母親？”金鳳顫聲叫道。
“為什么……為什么孩子沒了？”劉大夫人澀然啟唇。
幾位夫人見不得這樣的情景，嚶嚶哭泣起來。
金鳳心中有了主張，硬聲道：“是我讓大夫先救您的。孩子，可以不管?！?br/>
劉大夫人眸中豁然現(xiàn)出一道亮光，眼珠一動，死死盯住金鳳：“你……你……”
金鳳點頭：“就是我。您要恨，就恨我吧?！?br/>
一旁二夫人驚惶地張嘴要解釋，被金鳳一瞪，只得低頭不語。
劉大夫人喘了口氣，氣虛地笑了一聲：“你……你走，不要看到你?！?br/>
意料之中。金鳳注視了劉大夫人一會兒，道：“您好好養(yǎng)病。”
掉頭不管不顧地出了威國公府，天空灰暗得超出她的想象。
上了車輦，金鳳吩咐：“去城西，黃家巷子?！?br/>
隨行的女官訝異：“娘娘，不回宮么？”
“先去黃家巷子。”
女官猶豫了一陣：“娘娘，這不太好吧？您昨天擅自出宮，又在宮外過夜，太后那里只怕已經(jīng)……”
“本宮連這點自由都沒有了么？”
女官跪下：“奴婢也是為了娘娘著想?！?br/>
金鳳瞅著那跪下的女官，驀地發(fā)起愣來。她想起了曾經(jīng)跪在她面前勸慰她的女官素方，想起了從前的許多事。
“罷了，回宮吧?！彼龂@息。
這樣的心情下，她又如何能去見永福？
回到香羅殿，下了車輦，金鳳輕輕地舒了一口氣。一路上她已想了許多，只得出一個結(jié)論：劉歇不能死。
現(xiàn)在她才明白血緣之重于泰山，那生身之恩，不是說斷就斷的。父親二字，亦不僅僅是個稱謂。劉歇之于她始終是一個神祇一樣的存在，無法磨滅，不可逾越。
她能夠求助于誰？
“本宮要托你做一件事情?！苯瘌P看著身邊的女官，她還不太記得住她的名字。人們總是在她身邊來了又去。
“娘娘請吩咐。”女官恭順道。
“本宮能相信你么？”
“能?！?br/>
金鳳笑了：“替本宮送幾封信吧。”
正說話時，遠處驀地傳來一陣急促而響亮的馬蹄聲。金鳳一愣，誰敢在宮禁之中明目張膽地縱馬飛馳？
還未等她醒悟過來，一匹毛色水亮的大黑馬由遠及近地沿著宮道急奔過來，馬頭高昂，馬蹄生風(fēng)，塵土飛濺。來到面前，馬速略慢，馬上的騎者俯身健臂一抄，已將皇后娘娘一把抄上馬去，擱在身前。宮女內(nèi)侍們驚惶地尖叫了起來，大黑馬卻已絕塵而去，頃刻便不見了背影。
片刻之后，軒羅殿的小孫子公公抱著一摞金黃的衣袍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揮著手罵：
“別……別追了！那是皇上！”
金鳳被斜斜地掛在馬背上，只覺稍不留心便有墮馬身亡之虞。想到她身死的兄長，她膽寒了一下，輕輕掙扎。
“別動?！鳖^頂上有人沉沉地說。
“我也不想動，可是快滑下去了。”金鳳苦聲苦氣地道。
頭頂上的人靜默了一下，喝了一聲，□的“踏雪無痕”一道長嘶，乖順地停下了馬蹄。
穿著錦袍玉帶的皇后娘娘像毛毛蟲一樣從馬背上蠕動下來，喘了一口氣。
“皇上是在宮里被悶壞了，想玩玩強搶民女的戲碼么？”她拍著胸口，氣道。
段云嶂從馬上瀟灑飄逸地躍下，嘴里喃喃說了一句什么。
“什么？”。
段云嶂嘆氣：“不好玩么？我以為你會覺得驚喜?！?br/>
“驚喜？”金鳳高叫起來，那分明是驚嚇好不好？她回了段云嶂一個不可理喻的怒瞪，扶正頭上的釵冠，胡亂撈起厚重的裙擺，腳步有些虛軟地朝來路走去。
段云嶂沮喪地撓撓頭，什么叫做畫虎不成反類犬。他緊趕兩步追上去：
“黑胖，別生氣?！?br/>
金鳳哼了一聲。
段云嶂皺著眉：“這都是云巖教的?！?br/>
金鳳一怔：“云巖？”
“不錯。云巖說她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刻，就是凌霄騎馬將她從地上撈起，抱在懷里的時刻。”
金鳳腳步頓住。
“你這樣做，是為了逗我開心么？”
段云嶂點頭。
“可我并沒有開心?！?br/>
段云嶂再度被打擊得垂首。
金鳳想了想，淡淡指出：“云巖是被抱在懷里，不是被掛在馬上的?！?br/>
段云嶂猶疑了一下：“我也想把你抱在懷里，可是你太重了，只能勉強掛在馬上。”
“……”
皇后娘娘無聲地望著遠處的天空，半晌，慢慢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段云嶂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將她扶起來：“怎么忽然又哭了？”
金鳳濕漉漉地瞅了他一眼，繼續(xù)閉著眼睛號啕大哭起來。
段云嶂萬分悲戚：“別、別哭，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么？”慌忙攬她入懷，用袖口小心地擦拭著她的臉頰，無奈眼眶中源源不斷地流出淚水來，越擦越多。她越是哭，他越心疼，只好將她的腦袋按在胸口，拍著他的背心安慰道：“好黑胖，你一點也不重。都是我的錯，快別哭了，哭得我心都要碎了?！?br/>
胸口濡濕了一大片，他苦笑：“這真是罪過了。本想玩?zhèn)€把戲讓你開心一些的，不料卻把你惹哭了。”
金鳳抽噎了一陣，抓著段云嶂胸前的衣襟慢慢抬起頭來，圓潤的臉頰上淚痕交錯：“云嶂，怎么辦？大夫人……只怕不行了?！?br/>
段云嶂一震，神情凝重下來。想了想，他將懷中人兒抱得更緊：“不會的，她會長命百歲的?！?br/>
“真的？”金鳳懷疑地問。
“我保證。一切都會好的?！彼皖^，吻了吻那光潔的額頭，“回去換身衣服，咱們出宮去。”
金鳳訝然：“出宮做什么？”
“做什么也好，只要你開心?！?br/>
“不用批奏折么？”
段云嶂一笑：“奏折不及你重要?！?br/>
怎么能讓他的黑胖帶著眼淚從他身邊走開。
白日放歌須縱酒
出了永徽門，沿途不是茶館便是酒肆。兩人牽著一匹醒目的大黑馬，在人群中緩慢地前行。走了一段，金鳳終于按捺不住地想往一間酒肆中移步，卻被段云嶂一把拉回來，攥著手腕不由分說地往前走。她看著漸漸遠去的酒旗，惱怒道：“不是說只要我開心，做什么都好么？”
段云嶂笑道：“我已經(jīng)想到要做什么了。放心，一定讓你開心起來?！?br/>
金鳳低頭嘀咕，教我如何能放心，剛才還被氣哭了一回。
轉(zhuǎn)過熱鬧的集市，又兜過兩條街，進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巷，小巷的盡頭竟是一家小面館，招牌是深灰底色的三個綠漆大字：“麥好吃”。大概是地處偏僻，店面又狹小的原因，門庭冷落，一個客人也無。
金鳳一時有些發(fā)愣，這個面館的名字通俗易懂，透著精神，可是這字體怎么又這么熟悉？
段云嶂將大黑馬在門口栓了，拉著金鳳進店坐下。只見內(nèi)間擺著兩張小桌，桌椅陳舊卻干凈整潔，店中卻空無一人，只有淡淡的面湯香味漂浮在空氣中。
“老板，來兩碗面！”段云嶂熟稔地吆喝了一聲。
里頭廚房響亮地答應(yīng)了一聲。不多時，一個人端著兩碗面從廚房里奔出來。面碗穩(wěn)穩(wěn)地落在兩人面前，那端面的伙計搓著手笑道：“兩位客官慢用?！?br/>
金鳳望著這人，徹底呆住，久久無法吐出一個字來。
難怪她覺得“麥好吃”三個字這樣熟悉。那招牌和宮中太液池邊的“黍微”、“椒山”兩個招牌根本就是出自一人之手。這題字之人，自然就是此刻站在她面前，扎著白色儒巾，穿著白色儒衫，卻圍了一塊藍布碎花圍裙，頸子上搭著一塊手巾，額角還帶著些煙火油污的本朝第一風(fēng)流倜儻風(fēng)神俊秀的大才子——周文遷。
“周……周……”
段云嶂咳了一聲：“周周什么周周，不要在我面前叫得這樣親熱。”
金鳳噤聲，但見周大才子用脖子上的手巾擦了擦臉，依舊笑得清雅無比：“皇后娘娘，一向可好？”
金鳳默默地抖了一抖。
“沒想到吧，太傅大人業(yè)余閑暇竟在這里開了一個小面館?！倍卧漆逐堄信d致地道。
“是前太傅?！敝艽蟛抛庸Ь吹丶m正。年前周大才子已辭去所有官職，想是不愿再涉足官場是非，更不愿再和段云嶂與劉歇之間的爭斗有什么牽扯。
“前太傅在未辭官之前，這小面館就已經(jīng)開張了吧？”段云嶂扯了扯唇角。
周大才子淡淡一笑：“草民也只是下朝來看顧一下，此處另有人專門經(jīng)營?！?br/>
“這面館里的面，哪一碗不是出自你周大才子之手？”
周大才子笑了笑，大約是覺得辯無可辯，這開小灶操副業(yè)的罪名已經(jīng)坐實了，于是便不再辯解。
那邊廂金鳳已經(jīng)忍不住夾起兩三根面條在筷子上卷了卷，一口吞下。那面筋道爽口，面湯香醇，滑而不膩，實在是面中的上品。金鳳豎起大拇指：“好面?！?br/>
“謝皇后娘娘贊賞。”
“周老師真是真人不露相，竟還有這么一手本事！”金鳳真心實意地贊嘆，這樣一個男人，美玉其外，澄澈其中，又有滿腹經(jīng)綸，還會做一手的好面，真是婦復(fù)何求！
奈何是個斷袖。
造化真是弄人啊。
說到斷袖，金鳳想起一個人：“呂大尚書也在這里么？”
“是前尚書?！敝艽蟛抛永^續(xù)糾正。
段云嶂笑：“你以為周大才子開著面館為的是誰？還不是為了呂同良？”
周大才子面上微紅了一紅，道：“也是難得有個地方能用上這一點祖?zhèn)鞯氖炙嚒嵅幌嗖m，草民祖上世代都是開面館的?！?br/>
段云嶂嘆氣：“所謂大隱隱于市，我朝兩位股肱之臣竟在這偏僻小巷中開起了面館?！?br/>
金鳳卻極富興味地問：“呂大尚書在家的話，不如出來一齊吃面喝酒，也好敘敘舊，聊聊天？”
周大才子有些尷尬：“娘娘，從瑞他和您……實在不好敘舊。”
“大膽，他還敢記恨我？”
“娘娘，您威脅要把他家的祖宗牌位送到青樓里去，他不記恨您，記恨誰？”
金鳳瞪圓了眼睛：“讀書人怎么能這般小家子氣？周老師還是去請一請吧。”
周大才子只得頷首，到內(nèi)間叫人去了。
段云嶂貼在金鳳耳邊笑道：“你難道不知道世間最小氣的就是讀書人么？”
金鳳撲哧一聲笑出來。
段云嶂見她開心，自己臉上也愈加愉悅：“待會兒呂同良來了，好好敘敘舊。那本是個火硝筒子，旁敲側(cè)擊地捅上兩下，有趣得緊?！?br/>
金鳳贊同地點頭，嘴角忍不住高高揚起。想了想又覺得，自己夫妻倆這樣實在是不厚道。
呂大尚書大約也是猜到了帝后兩人這點齷齪的心思，勉強出來露了個臉便又急又臊地避進去了，不像個做過吏部尚書的人，倒像個小媳婦。段云嶂和金鳳兩人撩撥得興起，周大才子怕呂大尚書太臊，說了幾句回護的話，反被笑得更厲害。呂大尚書一怒，便將滿腹的怨氣都發(fā)在周大才子身上，于是周大才子又急急地趕去內(nèi)間去哄。
末了，周大才子苦笑著懇求了一句：“草民這一輩子心上就這么一個人，好不容易才得了個圓滿，求兩位放過草民這一次吧?！?br/>
段云嶂和金鳳心虛地住嘴，于是坐在外間一邊吃面，一邊默默地懺悔。
將自己的那點惡趣味建立在一對斷袖的羞憤上，實在是太惡毒了。
誰叫他們這樣幸福，看了教人嫉妒。
出了“麥好吃”面館，段云嶂扶金鳳上馬。
“吃飽了么？”
金鳳點點頭。
“我?guī)闳€地方。”
“不回宮么？”金鳳訝異道。
段云嶂搖頭。
馬蹄飛快，奔出城門，直往終南山而去。
金鳳只覺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緊，遠處終南山頂純白的積雪則越來越近。她終于微有些動容：“你要帶我去終南山么？”
段云嶂點頭：“我聽攏月皇叔說過，你是想去終南山的?！?br/>
金鳳抿唇，她想去的是昆侖山，無奈昆侖去不了，只好舍遠求近。
“踏雪無痕”在山腳下的林邊停下。段云嶂欲催馬上山，金鳳卻伸手攔住他握馬韁的手。
“別上去了。上山的話，今夜定是來不及回宮了。”
“你確定么？”段云嶂盯著她。
金鳳點點頭。
何況，劉萼就是在這山上墮馬而死的。
“就陪我在這兒坐一會兒吧?！彼鲱^看他。
段云嶂將她抱緊。“好?！?br/>
金鳳心中甜蜜，也抱緊了他的頸子：“皇上真是說話算數(shù)。今天一天，你是我一個人的?！?br/>
“對，只是你一個人的?！倍卧漆置奸g盡是柔情。他并不是十分講究情調(diào)的人，對于云巖公主動不動就命令凌小將軍上天摘星星，下海捉麻蝦的行徑亦十分不齒?？墒窃谶@一瞬間，他卻覺得，倘若金鳳真的讓他為她去摘天上的星星，他也會義無反顧地去做。
可是她什么都沒有要求過。甚至她父親的性命掌握在他手里的時候，她也沒有求他手下留情。她對他唯一做過的要求只有當(dāng)下這一個：
陪我在這兒坐一會兒。
“我可有讓你開心？”段云嶂抱著金鳳，坐在樹下。
金鳳點點頭，眼底盡是幸福的笑意。她仰頭在他下巴上一吻，而后低頭安分地蜷縮在他懷里，仿佛一只乖順的小貓。
看到別人過得開心，她總是很愉快的。尤其周大才子和呂大尚書這一對走過了這么多的艱辛歲月，終于修成正果，這就像一出完美結(jié)局的全本戲，看的人入了戲，難免也對自己未來的日子有更多美好的向往。
“我想請他二人重回朝堂的，還想為呂同良洗刷冤屈?？墒撬麄儏s不肯。”段云嶂道。
“不肯么？那也是合情合理的。”金鳳嘆氣。他們只是不想打破已經(jīng)平靜安樂的生活吧。
“為國家操了幾十年的心，也該讓他們清閑一下了?！彼褪遣豢锨彘e，才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段云嶂撫摸她的手臂：“等我們老了，我就帶你離開。我們也過一過這樣踏實平靜的小日子，你說好不好?！?br/>
金鳳鼻間微酸。
自然是好的。也是不可能的。
“你說的，不要反悔?！彼瞿樜⑿Α?br/>
段云嶂吻上她的唇，輾轉(zhuǎn)吸吮。醉人的旖旎氣息將他緊緊纏繞，稍一離開，又愛不釋手地立刻貼近。待最終結(jié)束這樣的唇齒相依時，懷中的黑胖女子渾身酥軟地睜開眼眸，而他則在她眸中看見滿天繁星。
“云嶂，我愛你?！彼p輕地說。
此刻他深深迷醉其中，并不知道他所愛的這個女子、他的妻子在心中已做了一個怎樣的決定。
過了冬，開了春，西邊余蘭河上的冰層很快便化了。朝廷與犬釋國之間的戰(zhàn)事，也漸漸接近了尾聲。
是中更有癡兒女
余蘭河畔的一場激戰(zhàn)，犬釋國十萬士卒只余三萬，皆丟盔卸甲而逃，我軍大勝。經(jīng)此一戰(zhàn)，犬釋主力遭受重創(chuàng)，再無反攻之力，只得遣使求和?；噬厦眯?，西征統(tǒng)帥凌小將軍得勝后堅守邊關(guān)，與京中派來的和談御使柴鐵舟共同處理和談事宜。
只是和談未談出個結(jié)果，駐守在邊境的大軍便不敢回師，京中的諸人，如統(tǒng)帥的老婆云巖公主，又如馬前卒胡二的娘賣菜的胡婆子，便都放不下心來。又談了兩個月，犬釋國家家養(yǎng)的駱駝都要取駝絨了，這樣精密又高深的技巧，家里的女人如何懂得？犬釋人顧念著家里的駝絨，在和談上終于又退后了歷史性的一步。
和議達成，被打怕的犬釋國繼續(xù)乖乖進貢臣屬，兼要賠款割地。于是犬釋男人們趕回家去剪駝絨，中原男人們趕回家去吃慶功酒，皆大歡喜。
這一場戰(zhàn)爭，是十余年來規(guī)模最大，殲敵最多的戰(zhàn)爭。挾此大勝，又兼有駙馬的身份，凌小將軍從此平步青云。這一場戰(zhàn)爭，又不過是天朝與周邊各國之間打了服，服了打的眾多戰(zhàn)爭中極普通的一次。
無論如何，凌小將軍率領(lǐng)的天朝軍隊已由余蘭河畔出發(fā)，月內(nèi)即將凱旋回京。這半年來的數(shù)十場大戰(zhàn)小戰(zhàn)被編成戲文和快板，在京中各大茶館酒肆被反反復(fù)復(fù)地講述稱頌。
只除了一場。
盤蛇谷一戰(zhàn)，無論是官方還是民間，都諱莫若深。
據(jù)說盤蛇谷一戰(zhàn)，威國公劉歇率領(lǐng)的一支數(shù)千人人的軍隊因識途有誤，誤入了盤蛇谷，不僅亂了凌小將軍的全盤規(guī)劃，還被犬釋八萬軍隊死死圍困在谷中。凌小將軍率領(lǐng)全軍主力正于距離盤蛇谷百里之外的主戰(zhàn)場與犬釋大軍激戰(zhàn)，其他各翼皆有要務(wù)在身，無人有余力跨越余蘭河向威國公施以援手。數(shù)千士卒被困盤蛇谷中，既無糧草，亦無援兵，苦撐了半個多月，終于全軍覆沒。
戰(zhàn)場上勝負生死，原本是無法掌控。百姓雖痛失親人，念在是為保家衛(wèi)國的份上，心中也可寬慰一二。可是百姓們無法諒解的是，這一戰(zhàn)中雖數(shù)千士卒全數(shù)埋骨他鄉(xiāng)，卻有一人毫發(fā)未傷地生還了。
那便是威國公劉歇。
為什么手下的士兵都陣亡了，他卻能活著回來？
百姓關(guān)注的是勝負與將士的生死，百官關(guān)心的卻是朝中大勢。無論是朝堂還是民間，有些見識的能人們都知道，等待劉歇和劉家的，只會是狂風(fēng)暴雨。對劉歇而言，既已落敗，生還也許并不是一件好事。
此刻熙羅殿中早已鬧翻了天。
“聽說，皇后又出宮去了？”太后娘娘滿面陰霾。
“是。午后威國公府來報，說劉大夫人病危，皇后娘娘便急急地趕過去了?！?br/>
“病危病危，劉大夫人都病危了多少次了！”太后娘娘冷冷地哼了一聲。這個皇后，原先也不見她跑威國公府跑得多么勤，反而這個當(dāng)口，天下人都知道皇家要對劉家痛打落水狗的時候頻頻往威國公府去，這不是分明要給皇家的臉面上潑臟水么？
“這次，似乎是真的不行了……”服侍的宮人怯怯道。
太后揮了揮袖子，沒有再說什么。人死事大，她并不好攔著皇后出宮去見劉大夫人，然而一國之母天天往娘家跑，傳揚出去豈不教天下人恥笑？
“哀家讓你們?nèi)フ埢噬?，怎么拖了這么久還未請到？”
“稟太后，皇上已在路上了，即刻便到?！?br/>
正說著，段云嶂已大步邁入宮門。
“母后喚皇兒有事？”請過了安，段云嶂問。
太后點頭：“的確是有事商議?！?br/>
“母后請說?！?br/>
太后垂眸思索了一陣，方才道：“皇帝啊，朝堂上的事情，哀家不管。哀家想問你，你預(yù)備將皇后怎么辦？”
段云嶂一怔：“怎么辦？”
太后笑笑：“不必驚慌，哀家并不是逼你做什么決定?？墒腔屎螽吘故莿⑿呐畠?，如今又為了劉家的事不顧宮中事務(wù)，屢屢擅自出宮。依哀家看，這情勢不能在這么放任下去了?！?br/>
段云嶂道：“母后，皇后出宮是朕答允的。何況百善孝為先，母親重病前去探望，這不是人之常情么？”
太后的話頭被堵，當(dāng)下便有些不痛快起來：“皇帝，所謂在其位，謀其政，既然身在皇后的位子上，就該善盡職責(zé)，怎能為了私情而損害皇家的顏面？”
“皇兒不覺得皇后此舉有損皇家顏面，倒覺得皇后有這份孝心，正當(dāng)為世人之楷模?！?br/>
太后臉色變了又變，深藏在心中許久的一句話，終于忍不住脫口而出：
“皇帝，你老實告訴母后，當(dāng)初你跪在這熙羅殿里，說你堅決不納妃，究竟是為了除掉劉歇，還是為了皇后？”
段云嶂神情僵了僵，默聲不響。
“你說??！”太后急了。
“兩者……兼有吧?！绷季茫卧漆执鸬?。
太后追問：“那么如今劉歇之勢已除，哀家問你，你可愿納妃？”
“……”段云嶂看了看太后，低頭，“皇兒……不愿?！?br/>
“這……都是為了皇后？”
這一回段云嶂沒有思索，徑直便答：“是。”
太后咬著牙，怒極反笑：“好，好！哀家原以為你當(dāng)初種種都是為了劉白玉，卻不料……竟是為了那個又黑又胖的女人！”
段云嶂不語。這話聽著不太順耳，可又無從反駁。他的黑胖的確是又黑又胖，他也的確不能昧著良心說她是個天仙一樣的人物。說到底，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莫名其妙愛上了這小黑胖，可如今也算情人眼里出西施，只覺得黑得踏實，胖得貼心，無可奈何。
太后見他不說話，更是又恨又痛。
“這些年來她為哀家，為皇兒你做了一些事情，哀家也看在眼里。哀家對她，也并沒有什么不滿意的，黑些胖些，看著看著也就順眼了?？伤齾s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子，她始終是劉歇的女兒。”太后喘了口氣，繼續(xù)道：“你喜歡什么樣的女人，哀家本不愿干涉。你要專寵那黑胖三年五年，哀家也都沒有意見?？墒沁@皇后之位，她是斷不能再坐下去了?！?br/>
段云嶂猛然抬頭：“母后！”
“哀家心意已決?！?br/>
段云嶂默然。良久，他慢慢地笑了一聲：“母后，這后位不過是一個虛名，給誰都不過是皇兒的一句話罷了?；蕛合?，黑胖也不會在乎這么個虛名。可就因為她不在乎，皇兒更要給她。此生皇兒只有她一個皇后，也只有她一個妻子?！?br/>
太后驚詫：“你……是鐵了心要逆母后的意了？”
“母后的心愿，皇兒能滿足的自會滿足?？苫蕛寒吘故且粐?，倘若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豈不令天下人恥笑？”
太后怔住。兒子分明恭敬地垂首站在面前，儼然一個氣宇軒昂的君王。萬事只在君心，兒子的心，早已不是她能夠拿捏得住的了。
殿中寂然。太后想哭，卻又無從哭起。
她終于幽幽嘆了一聲：“皇帝，主意還是要你自己來拿。可是該說的話，母后還是要說，你且聽仔細了。”
段云嶂有些歉疚地看著母親：“母后請說。”
“威國公那里，該怎么處理，想必不用母后多說。你若是顧念著皇后，手下留情，將會后患無窮?！?br/>
“皇兒知道?！?br/>
“皇后對你甚是上心，哀家也知道。可是女人是容易感情用事的，難保她哪一日回過味來，又會恨你害了她父母全家。你既將她擺在于社稷、于你自己都這樣重要的位置上，就得清楚，萬一她起意報復(fù)，后果不堪設(shè)想?！?br/>
段云嶂頓了頓：“皇兒也清楚?！?br/>
“就算你們二人不在意，朝臣們又會作何感想？那些為你肝腦涂地，曾與劉歇作對的朝臣們都等著你為國除奸，你將奸臣之女留在身邊，他們又會作何感想？一個枕頭風(fēng)便足以讓他們家破人亡，他們還怎么敢死心塌地為你做事？”
“皇兒……自有分寸。”
太后瞅著兒子，無力地嘆氣：“這些你早就想過了，是么？”
“是?！?br/>
“即使是這樣，你還是要她？”
“是?！?br/>
“那么，母后無話可說?！?br/>
段云嶂跪下：“謝母后成全。”
太后眼角微濕。母后何嘗想成全你。
“皇兒，還有一件事情，哀家不得不告訴你?！?br/>
“母后請說。”
“你可知道那劉歇是如何從盤蛇谷生還的么？”
“皇兒知道?！倍卧漆痔ь^，“是凌大將軍之女，凌霄之妹凌風(fēng)在亂軍中將劉歇救出?！?br/>
“你可知道那凌風(fēng)為何要救自家的仇人？”
“乃是受皇后之托?！?br/>
“凌家世代忠君，皇后如何能遣得動凌家人為己做事？”
段云嶂遲疑了一下，道：“母后，此事復(fù)雜。不僅有凌風(fēng)，還有凌霄，甚至攏月皇叔和辭官的周大才子都在其中出力?！?br/>
太后大驚：“這……都是受了皇后的唆使？”
“為了救自己的父親，用盡一切手段，這本是人之常情?；蕛豪斫馑男那椤！?br/>
“這些你都知道，卻不介意么？”
“不介意?！?br/>
段云嶂眼眸清亮地直視太后，沒有絲毫芥蒂。
太后徹底沉默了。
世上有一個劉黑胖，已是奇事，為何又有了一個段云嶂？這兩個人，又為何遇到一起？
這兩人，究竟誰是誰的劫數(shù)？
青春作伴好還鄉(xiāng)
金鳳趕到威國公府的時候，府中已是一片哀聲。
二夫人流著眼淚道：“大夫人這一次，怕真的撐不過去了……”
金鳳神色卻平靜得緊，向大夫道：“可有什么辦法吊住一口氣，哪怕多撐上幾個時辰么？”
“怎么？”二夫人茫然問。
“父親此刻正在回京的路上，想必也是快馬加鞭。我已托人讓他回京后直接回府來?！苯瘌P斂了斂幾乎要維持不住的平靜神色：“總得要父親和母親見上最后一面?！?br/>
二夫人含淚點了點頭，下去準備去了。
過了一會兒，大夫人臥房中走出一個丫鬟來，向金鳳福了一福：“娘娘，方才大夫人問了，門外的是不是皇后娘娘?！?br/>
金鳳一愣。
“大夫人說，如果是皇后娘娘，就請您進來一趟?！?br/>
“大夫人，不是不愿見我么？”金鳳怔忡道。
“大夫人的確是這樣說的，請您進去?！?br/>
金鳳惘然地望著那扇半開的們，而后攥緊了拳頭，整了整衣裳，便走進門去。
劉大夫人安靜地躺在床上，錦繡被褥輕紗床帳，反而映襯出她的蒼白。她額上扎著一條四指寬的白絹，神色凝滯，似一片易碎的枯葉。
“母親?！苯瘌P在床邊坐下。
劉大夫人慢慢地抬了抬眼眸，而后又無力的垂下，并沒有立刻出聲。金鳳盯著她的臉，靜等著她發(fā)話。
又過了許久，劉大夫人終于略顯艱難地啟唇，聲音輕飄飄的，似乎風(fēng)一吹便散了。
“人都說，久病成醫(yī)。我活不過今晚了?！?br/>
“母親……”金鳳本以為自己心中已有了充足的準備，可劉大夫人這一句話便將她的淚水全部引出?！皠e這么說?！彼馈?br/>
“父親正在回來的路上。您一定要等到他回來?！?br/>
劉大夫人微不可覺地搖了搖頭：“我等不到他了?！?br/>
“會等到的?！苯瘌P握住劉大夫人的手，似乎這樣便能傳送些力量給她。
“等不到的。我這輩子……從來就沒有等到過他?！眲⒋蠓蛉四抗膺h遠的，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
金鳳只得流淚。
“金鳳……母親有話對你說。”
“您……還愿意對我說話？”
劉大夫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金鳳，不管別人怎么說，我……一直是把你當(dāng)做親生女兒一般看待的。送你入宮，我從一開始就不贊同?？墒悄愀赣H堅持，我也沒有辦法。你……可恨過我？”
“金鳳沒有。”金鳳抹了一把眼淚，“您在金鳳心中，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br/>
劉大夫人緩緩綻出一抹微笑：“我一直覺得，我把你教得很好?！?br/>
金鳳不住點頭：“是的，您把我教得極好。”不僅僅是那些處世心計，也不僅僅是那些寬容和忍讓，最重要的是，這個女人教會了她善良和付出。
“我能夠教給你的，都已經(jīng)教給你了。如何做一個好妻子，如何做一個好皇后?！眲⒋蠓蛉松钌畹乜粗瘌P，“可是有一條，我無法教你。那便是，如何得到一個男人的愛。”劉大夫人苦笑，“即使是我，終其一生，也沒有得到過你父親的愛?！?br/>
“父親是愛您的?！苯瘌P道。
“愛我，如何還會一個一個地接連娶進門？我裝作不在意，他便心安理得，以為我真的不在意了?！眲⒋蠓蛉藗?cè)了側(cè)臉：“愛情對男人，總是可有可無的。沒有過愛情的男人，愿意去收藏那些美麗的，有才情的女子，依然會十分快樂?？墒敲利惖呐樱⒉粫p易地獲得一個男人的愛情?！?br/>
“母親……”金鳳疑惑，并不明白劉大夫人這樣說的用意何在。
“金鳳，你值得一個男人去愛?！眲⒋蠓蛉遂o靜地望著金鳳，想伸手去撫摸她的臉龐，可是只勉強動了動指尖，便無力地放下?！昂煤玫剡^你的人生，不要像我這樣。”
“母親后悔么？后悔為父親犧牲了這么多？”
劉大夫人虛弱地笑笑：“不后悔?！?br/>
“可是，你不要像我這樣。”
金鳳淚流滿面。
劉大夫人的眼神漸漸朦朧起來，似乎頃刻間便要墜入一場無邊無際的好夢。金鳳連忙喚她：“母親！”
劉大夫人震了一震，旋即目光又聚攏在金鳳臉上。
“金鳳，母親有兩件事要交代你。第一件，枕頭下面有一把扇子，你替我……還給段攏月，告訴他，下輩子，千萬不要再遇上我。”咳了兩聲，“第二件，告訴你父親，我是真的……想給他生個孩子的?？墒沁@身子……我對不起他?！?br/>
“母親，您這是何苦？您要撐下去，親口告訴父親。”
劉大夫人搖了搖頭，臉上現(xiàn)出安詳而有些稚氣的笑容：“我不想親口和他道歉，明明是他欠我的比較多……”
似乎是放下了全部的重擔(dān)，那一雙美麗而衰弱的眼眸，終于緩緩闔上。金鳳緊握的那只手，慢慢軟了下來，。
金鳳愣住。
一個生命，就這樣在她面前消逝。她不知道如何接受。就像秋去冬來，就像落日西沉，就像朝露干涸，就像梧桐落葉，生死循環(huán)，去了的，總有回來的一天。可死去的人，卻再無相見的可能。正譬如韶華易逝，又譬如覆水難收。
房門砰地被撞開，沉重而疲憊的腳步聲和著鐵制盔甲摩擦的聲音忙亂地來到床前。
“夫人，我回來了！”劉歇的聲音，蒼老了許多，卻依然有力。
然而卻已無人回答。
也許這世界上，果真是越美麗的東西，越容易消逝。
威國公夫人去世，威國公府上下舉喪一個月。金鳳沒有再去威國公府，即使靜坐于金碧輝煌的宮中，她的心也清冷如秋天的湖水。
喪事完結(jié)之后，天氣也漸漸轉(zhuǎn)冷了。此時，劉白玉便來辭行。
上回劉白玉托她所辦之事，她不過順口向段云嶂提了一提，不料段云嶂卻極贊賞這個主意，還特地命吏部一幫官吏詳細討論了一番。討論的結(jié)果，正所謂入鄉(xiāng)隨俗，要和西粵女國打交道，自然要派個女官方能顯得親切。于是這出使西粵的差事，便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芈湓诹藙子裆砩稀?br/>
八月初八，劉白玉便要起行，這日子倒是個好日子。
“怎的不過完中秋再走？”既然人家有心來辭行，金鳳便忍不住多關(guān)照了幾句。
“過中秋？和誰過？”劉白玉略帶譏誚地看她一眼。
金鳳抿了抿唇，良久道：“姐姐，我還是不明白，你究竟為什么要去西粵？”
劉白玉不答反問：“你瘦了？”
“呃？”
“看起來是瘦了些，可是倒不如胖些時那么精神了?！?br/>
“……”金鳳想，這輩子她若是想和劉白玉促一促膝，談一談心，怕真是不可能了。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對坐了片刻，倒也不覺得十分尷尬。
又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劉白玉悠悠地嘆了一口氣。
“我幼時便很有些自命不凡，可是前不久卻才明白過來，原本所倚仗的東西，實在是淺薄得可以。原來我與那些困守閨中的女子全無兩樣，都不過是井底之蛙罷了?！?br/>
金鳳默然腹誹，你都算是井底之蛙，那我們這些人還活不活了。
“西粵那地方，想必極有意思。沒有了所謂美貌，所謂才華，我也想看看，我這一輩子究竟能夠做成什么事情?！眲子竦匮a了一句。
金鳳沒有說話，只是心中忽又肅然起敬起來。劉白玉跋涉了這么多年，跋涉了這么遠，終于又成功地在精神境界上將她踩在腳下了。
“姐姐，一路走好。”金鳳真心實意地祝愿。
劉白玉睨著她，忽然難得地綻出一個和善的笑容來。
“說實話，我從前，的確是任性又可笑的。可是人生在世，誰沒有犯過錯呢？所以姐姐我就不和你道歉了?！?br/>
“……”
“你這孩子活得也實在有些可憐。”劉白玉嘆氣，“偶爾，也任性一回吧。”
金鳳只得笑笑：“不勞姐姐費心了。”
劉白玉仰頭看了看天：“皇上那邊，對劉家的處置還未拿定主意么？”目光轉(zhuǎn)向金鳳，“你真的不去求一求他？”
“不去?！苯瘌P斬釘截鐵地道。
她知道這些事情上段云嶂是極有主意的，求他也沒有用。何況有時她甚至?xí)阂獾叵耄瑒⑿舯粩厥?，豈不是可以下去陪伴大夫人么？
如此看來，她倒真不愧是劉歇的女兒。
劉白玉見她如此，淡淡一笑：“隨你?！?br/>
七日后，段云嶂降下圣旨，罪臣劉歇，罪大惡極，然念其兩朝元老，輔佐先帝有功，免去一死，廢黜一切官爵封號，囚于天牢，永世不得釋放。劉氏一族抄沒家產(chǎn)，罷去官職，收回誥命，劉氏子孫永不得入科場為官。
一切，終于塵埃落定。
不是人間富貴花
兩個月后。京城。一茶館。
數(shù)月來京城說書界最受矚目的說書人白爽快今日在臨清茶館說書，收到消息的茶客紛紛到場捧場。也有家住城西的特地繞到城東，只為聽白爽快一書。
這白爽快原本是一普通的說書人，在京城各大茶館酒肆跑場子賺點銀子，剛夠飯錢。然而半年來朝廷和犬釋的戰(zhàn)事卻給了白爽快一個極好的契機。白爽快是個有心思的，將市井間流傳的關(guān)于西北戰(zhàn)事的種種閑話搜集起來，配上官方的版本略加修飾，變成了現(xiàn)成的說書本子。他腦子極靈，對朝廷大事亦有些新鮮的看法，說書時往往蹦出些有意思的說法，辛辣而可樂，每每逗得茶客們哄堂大笑又激情澎湃。白爽快的名聲一傳十，十傳百，就連朝中的官吏也慕名而來，只為聽聽白爽快的這些稗官野史，為枯燥的政治生涯增添些情趣。
今日的臨清茶館，更是座無虛席。
過了未時一刻，白爽快穿了一件藍布袍子，在書案上敲了敲扇子，另一手舉起驚堂木重重一落，這便算開講了。今日講的是：黃駒盜軍餉，黑狐亂朝綱。
樓上西側(cè)第二間包廂里頭，兩男兩女圍著圓桌坐著，無非是喝茶聊天，聽書倒不是很用心了。然而樓下的茶客們聽得專心致志，時時還爆發(fā)出一陣響亮的叫好聲，樓上雅間的這幾位客人終于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那兩個男子皆是衣著不俗，容貌清俊，五官有些相似。其中年輕一些的那個穿藍袍，故作風(fēng)流地搖起一把扇子笑道：“黃駒盜軍餉，這個我知道。民間盛傳凌霄將軍是天馬星下凡，他座下的黃驃馬乃是一頭神獸。似乎還有傳言說歷陽西那一場大戰(zhàn)正是黃驃馬去偷盜了犬釋的軍餉，才能夠得勝?！?br/>
另一紫袍男子微微一笑：“什么黃駒盜軍餉，那一戰(zhàn)凌霄贏的可不輕松，多虧凌風(fēng)喬裝改扮混入犬釋軍中，放火燒了人家的糧餉?！?br/>
藍袍男子咧嘴：“這么說來，黃駒原是指凌風(fēng)。”
紫袍男子挑眉：“凌風(fēng)如今也是堂堂的女將軍了，你這話若讓她聽見，必打的你滿地找牙。”
這時藍袍男子身邊嬌小玲瓏的小婦人笑瞇瞇地說了聲：“那黑狐亂朝綱，又是指誰呢？”
她這話一說，兩名男子反倒住口了。兩人對看一眼，藍袍男子敲了敲小婦人的腦袋，道：“這白爽快盡會瞎編亂造，他說的我若都明白，豈不就和他一樣了么?！?br/>
小婦人摸著腦袋縮在座椅里，不說話了。
紫袍男子這時轉(zhuǎn)過臉來，盯著雅間中的另外一人道：“今日出宮本是為尋開心，怎么你倒郁郁寡歡？”
那是個穿著布裙，挽著素髻的女子，膚色頗黑，身材略顯圓潤，唯獨一雙眼睛如寶石鑲嵌在臉蛋上，熠熠生輝。
“我怎么郁郁寡歡了，這白爽快的嘴真是爽快，聽他的書，倒比看上兩本《囚心孽緣》還要痛快呢?！焙谂峙悠^笑笑。
紫袍男子見她愉悅，便也綻開笑容，握了她的手道：“你喜歡便好。看來今日出宮是對了?！?br/>
藍袍男子瞥這兩人一眼，習(xí)慣性地唉聲嘆氣：“皇兄啊皇兄，為弟的念在你是一代英主，雄姿英發(fā)的份上這才勉力輔佐，怎么如今你卻墮落成個妻奴，這可如何是好？真是夫綱不振啊?！?br/>
紫袍男子倒也不以為忤，勾了勾唇道：“風(fēng)月，我這個不成器的弟弟，你可有好好管教？”
小婦人風(fēng)月立刻擺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模樣：“回去立刻搓衣板伺候?！?br/>
藍袍男子的臉立刻黑了一半。
紫袍男子便是當(dāng)朝的皇帝段云嶂，他身邊的黑胖自然就是本朝獨一無二的黑胖皇后，而那可憐的藍袍男子，就是命苦的閭王段云重了。
此刻金鳳笑睨著三人的插科打諢，耳朵卻敏銳地聽著樓下的說書人鏗鏘有力的長短句。
“講到黑狐亂朝綱，眾位可知，這黑狐指的是何人？”
“是何人？”眾人紛紛追問。
白爽快嘿嘿一笑：“故有蘇妲己禍亂朝綱，與這黑狐精同出一路。不過這蘇妲己乃是一只白狐，幻化成人也是嬌滴滴一位美嬌娘。然而本朝的這位黑狐精法力倒比蘇妲己還要高上一籌，無需天姿國色，也能將一代英主迷得團團轉(zhuǎn)哪！”
雅間中的三人臉上都驀然變色。只有金鳳的神情仍恬淡無波。
良久，段云重喃喃出聲：“皇兄，這白爽快的膽子未免太大了，簡直是不要命了?！?br/>
金鳳微笑：“這世道本就是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他若不是不要命，又豈會紅遍京城？”
段云嶂注視著她的笑顏，神色愈發(fā)凝重，陰晴不定。
“天子腳下，妖言惑眾，此人不可留。云重，去和京兆尹打個招呼。出了這等刁民，是他管教不周之誤?！?br/>
金鳳一愣，連忙安撫地拍拍他手臂：“不要這樣，老百姓找個樂子罷了。茶館里的道聽途說，又有誰會當(dāng)真？”
“我會當(dāng)真?！倍卧漆职逯槨?br/>
金鳳恥笑他：“你既當(dāng)真，難道還要招個道士來收了我不成？”
段云嶂皺眉：“劉黑胖！”
劉黑胖站起身來，跳開兩步，笑道：“時候不早了，我有事先回宮去了，你們接著聽書吧。”轉(zhuǎn)身往門口走去。想了想，似乎又有什么東西放不下，便回身道：“不許找白爽快的麻煩。”
段云嶂沒好氣地一哼。
金鳳將脊背貼在門框上，對著三人露出一個自以為溫馨親切的笑容：“云嶂，我一直覺得你會成為一個好皇帝的?！?br/>
段云重抖了一抖：“啊喲喲，冬天真是太冷了?！?br/>
金鳳嘿嘿一笑，瞥見段云嶂臉上不太自然的紅暈，扒開房門，閃身出去。
金鳳并未如她所言，直接回宮，而是先往天牢去了。
自劉歇被囚之后，她還是第一次到這天牢。天牢的掌獄使，便是從前看押過呂大尚書的那一位，后來被貶為獄卒，因救駕有功，又官復(fù)原職了，如今老對頭劉歇倒在他的管制之下了。而金鳳也因著這點人情，才能夠不驚動任何人，偷偷摸摸地進來。
金鳳備了三個小菜，一壺好酒，用籃子拎了，一直走入劉歇被關(guān)押的牢房中來。天牢中的要犯都可獨享一個單間，而劉歇又是要犯中的要犯，是以左右前后的牢房都是空置，只他一個關(guān)在中間，清靜又孤獨。
“他精神如何？”
掌獄使答：“頭發(fā)已全白了。”
開了鎖，進了牢房，掌獄使便靜靜地退了出去，只留父女兩人。
劉歇的頭發(fā)確然已經(jīng)全白了，散亂地披在腦后，眉心和額上是如刀刻般的痕跡。他宛如木雕一般坐在石床上，面無表情，神情淡遠，仿佛被攝取了心魂的魔，又似是度劫歸來的佛。
“爹?！苯瘌P喚了一聲，將食籃放在桌上，一樣一樣地取出碗碟。
劉歇無波的神色略動了一動，將眼波往金鳳身上一轉(zhuǎn)，而后淡淡應(yīng)了一句：“來了？”
金鳳點點頭，將碗碟齊整地擺在劉歇面前。
劉歇看也不看那酒菜，卻直盯著金鳳看，過了一會兒嘆道：“我第一次見到你娘，她也是穿了這么件藍布裙子?！?br/>
金鳳一愕，隨后醒悟過來他說的是永福。
“爹，當(dāng)年你究竟為什么對我娘……”
劉歇直了直眉毛：“我這一生有過多少女人，每一個都記得，那還得了?！?br/>
金鳳不說話了。在這一點上，她竟一點也不恨劉歇，畢竟如果沒有那一次，又怎么會有她？而永福這一輩子，也未見得因為劉歇的那一次垂憐而興起多少波瀾。
“那么大夫人呢？”
劉歇眸光動了動，沒有立刻回答。
“爹，你有沒有后悔過？”
劉歇冷冷地一笑：“沒有?！?br/>
“為什么？”
“世人熙熙，皆為利來，皆為利往?？墒悄愕鶇s不是?！?br/>
“那爹是為了什么？”
劉歇再笑：“你可知道手握千鈞權(quán)柄，執(zhí)掌萬里江山是什么滋味？若是沒有你爹，天下會有多少人沒有飯吃，沒有衣穿?！?br/>
“可是也因為你，天下多了多少冤魂惡鬼?！?br/>
“執(zhí)政者，焉能沒有取舍?！?br/>
金鳳低頭沉思一陣：“明白了?！?br/>
“可是爹，你雖不為利祿而來，可是沒有利祿的話，莫說你那七個老婆，就是我娘，也不會多看你一眼的?！?br/>
劉歇一震，而后終于苦笑出來：“你夫君贏了你爹，你就這樣高興么？”
金鳳也笑：“爹，您老了，不合時宜了?！?br/>
劉歇大笑起來，胸坎猛烈地震動：“想不到我劉歇一生最得意的，竟是你這個女兒。”
金鳳眉眼彎彎地在劉歇對面坐下：“爹，我要走了?！?br/>
“走？”劉歇愕然。
“嗯?！?br/>
劉歇神色怔忡了一會兒，道：“我有一筆銀子寄放在陜西會館，你拿出來用吧?！?br/>
“爹，你居然背著母親藏私房錢?！?br/>
劉歇嘿嘿笑笑：“別告訴你母親?！彼鲱^看了看那扇透出一縷陽光的小窗，道：“我還沒有想好，要怎么和她解釋。等想清楚了，才能去見她?！?br/>
金鳳注視著室中瞬間蒼老的父親。那曾經(jīng)是一代梟雄，帶著幾分漢高祖的雄心傲骨的父親。
或許他才是最孤單的那一個，這些年云橫萬里，霸氣縱橫，還是黯然神傷，皆無人知曉。
當(dāng)夜，段云嶂回到軒羅殿時，在他的書案上發(fā)現(xiàn)了一封詔書。
今有劉氏金鳳，驕縱恣橫，性多嫉忌，既非名門，又無德行。自任中宮皇后以來，好逸圖樂，無力統(tǒng)御三宮，安定宮闈，乃致社稷不穩(wěn)，儲位空懸。今去除其后位封號，降為平民，逐出宮門。后位矜重，當(dāng)求德門，以正內(nèi)治。
欽此。
黃綢的詔書輕飄飄地落在地上。謄寫工整，措辭方正，只差蓋上君王玉璽。
“這是何人草擬的詔書！”龍顏震怒。
“小的……小的不知?！眱?nèi)侍小孫子顫抖著跪下，皇上書案上何時多了這么一份詔書，他竟不知！
“來人！皇后何在？”段云嶂暴怒地大吼，原本堆疊整齊的奏折被一陣狂風(fēng)席卷跌落在地。
“皇后娘娘……不在香羅殿?！?br/>
“皇后娘娘……不在熙羅殿?！?br/>
“皇后娘娘……亦不在芳羅殿?！?br/>
小孫子盯著皇帝陛下越發(fā)冷凝的面孔，終于大著膽子跪下道：“皇后娘娘……怕是已經(jīng)出宮了?！?br/>
“沒有朕的旨意，她如何出宮？”
“皇上，這后宮里頭，您不知道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br/>
聞言，怒不可遏的段云嶂驀地呆住。
他的目光落在書案上，原來那黃綢詔書的下面，還靜靜地躺著一張素白的紙箋。
紙箋上寫著一行小字，筆觸和緩，似乎下筆之人心情極為沉靜。
云嶂，我一個人私奔去了，不等你了。
離開你的理由，可以說上一整天，可是非得陪在你身邊的理由，似乎都已經(jīng)不在了。
自此以后，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番外之皇叔+奸臣
——番外之皇叔
第一次見到香寒的時候，她五歲，已儼然一派指揮若定的大家風(fēng)度。
她穿著一身細紗的鵝黃衫褲，干干凈凈地坐在花園的石凳上，神色莊重地指點著蹲在腳邊的幾個仆婢。
“老爺應(yīng)當(dāng)坐在正位?！彼櫭嫉溃坝疫吺嵌蛉?，左邊才是大夫人，你可明白？”
那受指點的婢女連連應(yīng)聲，在一個飯桌般大的大圈圈旁畫了兩個小圈圈。
十一歲的段攏月失笑。頭一次見到這樣的過家家。
這娃娃才五歲，便被教養(yǎng)得這樣識大體，看來她的父親是鐵了心想讓她嫁一個大人物了。
段攏月邁前幾步：“你是誰？竟敢在王府里玩過家家。”王府的仆婢多刁鉆，有時連他的話也鎮(zhèn)不住，怎么心甘情愿跟著一個小娃娃胡鬧？
仆婢們驚見奭王爺，慌忙扔了手上的玩意兒，站成一排齊齊跪了：“王爺！”
段攏月裝模做樣地點點頭。
小丫頭聽了仆婢們的稱呼，有些發(fā)愣，眼光對上段攏月，驀地一驚，白皙的臉頰上染上淡淡紅暈。像是細細思索了一番，她頗優(yōu)雅地滑下石凳，福身行禮。
段攏月望著她的頭頂，只聽她糯糯喚了聲：“侍衛(wèi)長杜溪之女杜香寒，見過王爺。”
柔軟的孩童發(fā)絲間，白嫩的耳垂也微微泛起紅來。
段攏月忽然能夠體會她此刻的心情。明明好緊張，被堂堂王爺窺見了自己胡鬧玩耍的樣子，卻還要按照父親教導(dǎo)的方式，落落大方地行禮。
真是……好可愛。
他努力板起臉：“你……玩過家家便玩過家家，怎么家里還有這么多的夫人？”
香寒略略抬頭：“我家就有三位夫人啊。我爹說，一個男人可以娶很多位夫人的?！?br/>
“哦？”段攏月挑眉，“那本王問你，要生下你，需要幾位夫人呢？”
“只……只要我娘啊?！毕愫幻骶屠?。
段攏月微笑：“既然這樣，你爹娶那么多夫人做什么？”
“呃……”香寒被他問住，想了半天，才答：“我不知道?！?br/>
“那就回家問你爹吧。”段攏月不懷好意道。
香寒皺緊了雪嫩的小臉，點了點頭。
又過了月余，段攏月再沒在王府里見過那叫香寒的杜家小丫頭，偶爾會想起她粉撲撲的臉，心里像被羽毛輕輕刷過一般。
一日經(jīng)過花園，聽見幾個仆婢在假山后竊竊私語。原來杜香寒因犯了口舌之過被她爹鞭笞，至今還躺在床上養(yǎng)傷。
鞭笞一個五歲的小女娃……他蹙了眉，回想王府侍衛(wèi)長杜溪的相貌，依稀記得是個神情嚴酷的中年人。
香寒必是那日聽了他的攛掇，回家問杜溪為什么要娶這么多夫人。依杜溪那樣冷漠自負的性子，惱羞成怒鞭笞她也不是不可能。
明知她有這等下場皆是受他所害，他卻半點愧疚之心也無。
皇室子弟一般年滿十五出宮獨居，他卻十歲便搬出宮來。只因母妃死得早，他身為幼子，在宮中有沒有什么背景，有勢力的娘娘們自然巴不得早些將他趕出爭權(quán)奪利的核心。如今朝中記得他這么個皇子的人并不多，只有四皇兄段秉日偶爾來看望他。
他倒不在乎這些俗事。他很忙的咧，忙著去找些事情讓自己看起來心不在朝廷。
半年后。
他自四皇兄府中回府，經(jīng)過花園時，聽到，里面一聲暴喝：“讓你玩這些不干不凈的東西！你母親就是這樣教你的？”
其后便是極輕的啜泣聲和中年男子粗重的喘氣聲。
他心中猛然驚跳，立時明白了那是誰。
依他的性子本是不會去理這些瑣事的，此刻卻鬼使神差地走進園中，冷冷地拋出一句：
“杜大人，本王的花園可不是你教訓(xùn)女兒的地方?！?br/>
杜溪見是他，神色立變，發(fā)著抖跪下：“王爺恕罪。小女貪玩，卑職只是略加訓(xùn)斥，不想驚了王爺大駕……”
段攏月皺著眉，見不遠處一個鵝黃衫子的小小身影搖搖欲墜地跪著，膝邊扔著一把檀香扇，扇上隱約可見繪著些精致的男女小人，皆是娥袍冠帶，美不勝收。他心中大略明白，這種扇子在市井間極為流行，乃是男女之間傳情達意所用，小女娃兒大概是喜歡它的香氣與圖畫，卻被父親誤以為沾染上什么惡習(xí)。
“不必說了，你退下吧?！彼辉概c杜溪交談，淡淡吩咐。
杜溪喏聲而下。
段攏月行前幾步，正看見香寒驚愕地抬起頭來，雪白的臉頰上印著幾片鮮紅的指痕。
他心中驀地?zé)o名火起，轉(zhuǎn)身叫住杜溪。
“你今后再敢動她一根手指，本王必令你生不如死！”
杜溪一愣，下意識地稱是退下。
段攏月掏了手帕，上前輕覆上香寒的臉。
“還疼么？”
香寒望著他，忽然又流下淚來。
“我……我爹說，他再娶那么多夫人，是因為……我不是男孩子?！彼槌橐氐馈?br/>
段攏月無言。
那以后許多年，他未再見過香寒。
再次于王府花園中見她，她已是亭亭玉立的十六歲少女，依舊是一身鵝黃衣裙，正在攀折他園中的一枝秋海棠。
見他到來，她沖他微微一笑，盈盈下拜。
他想起他房中收集了十年的那些扇子，想起這些年他午夜夢回時的心煩意亂，心跳如鼓。
忽然明白，這十年，他不過是在等一個女娃娃長大，如此而已。
“你……”他輕咳了咳，“你還好么？”
“謝王爺關(guān)心，香寒很好?！彼勖嫖⒓t。
“你怎么會在這里，你爹呢？”他勉強掩飾內(nèi)心驚喜。八年前杜溪便調(diào)離王府，如今已居英麾將軍之位。
“我爹……隨皓王爺與劉歇大人一同來與王爺議事。香寒是陪皓王爺?shù)穆穫?cè)妃前來逛花園的。”
段攏月點點頭。他和段秉日、劉歇三人約好今日在他府中商討處置越王叛變之事，路側(cè)妃來逛園子，多半是為掩人耳目。
“你父親倒與皓王爺家走得極近。”路側(cè)妃是段秉日最寵愛的妃子，能帶香寒過來，想必段秉日對杜溪極為看重。
香寒怔了怔，欲解釋什么，又低下頭。
段攏月有些貪婪地盯著她看，初時只覺美不勝收，后來卻漸漸覺得不對。似乎有什么極重要的事情他來不及抓住便溜走了。
驀然一道靈光閃過。
段秉日說過劉歇今日要帶未來岳父一同前來的。
未來岳父。
“香寒……”段攏月干澀地開口，“你……許了人家？”
他問得太直接，香寒又紅了臉，良久，才點點頭。
“許的是吏部的劉歇劉大人？”
香寒蚊吶般低低道：“嗯。是路側(cè)妃娘娘牽的線，我爹……我爹便應(yīng)下了。”
段攏月一窒。
劉歇是如今朝中當(dāng)紅的青年才俊，而他……在所有人眼中都不過是一個閑散無用之人，就算是皇室，將來的前途也無法和劉歇相比。他想，如果他以王爺?shù)纳矸輳娏顒⑿攀?，又去向段秉日懇求……段秉日和劉歇都不是會為了一個女子和他生隙的人，想必會成全他。
“那你呢，你喜歡他么?！彼乱庾R地問。
香寒呆了呆，而后猛地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
“我……自從初次隨路側(cè)妃到劉府，第一眼見到他……便喜歡他了?！?br/>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在他面前竟說出這般□裸的表白言語一般，她慌忙捂唇。
段攏月只覺有人拿了一把鈍極的匕首在他心上狠狠地劃了一刀又一刀。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你若嫁給他，他會對你好，可是斷不會將你捧在心頭細細珍藏，你可明白？”
“香寒明白?！?br/>
“你……也許會后悔?！?br/>
香寒抬頭，眼中是不加掩飾的勇敢：“香寒雖出身武將家，也算知曉榮辱禮節(jié)。既嫁入劉家，便會為劉家盡心盡力，絕不后悔?！?br/>
“你……”段攏月待說什么，不遠處歡聲笑語習(xí)習(xí)而來。
皓王爺家的路側(cè)妃由婢女扶著，遠遠地過來，見是段攏月，笑道：“攏月皇弟，才在說你呢。胡大人家的幼女生得一表人才，我前日見了，很是喜歡，正想和你湊成一對……”
行至面前，路側(cè)妃一愣，立時住口。攏月皇弟這神情，怎么……怎么一副咬牙切齒，恨不得殺她而后快的樣子？
段攏月慢慢低下神色猙獰的臉。
片刻之后，他輕輕“咦”了一聲。
“杜小姐，這扇子莫不是你遺失的？”他俯身從地上拾起一把合起的檀香扇，雕刻精美。
香寒下意識要否認，卻對上段攏月幽深的眸子。
“是……是我遺失的?！彼c頭，接過那檀香扇，輕輕展開，上繪一黃衫女子，栩栩如生。
“本王祝杜小姐與劉大人，白頭到老，兒孫滿堂?！倍螖n月道。
路側(cè)妃大喜：“攏月皇弟，你也覺得我這樁婚事做得極好吧？趕明兒再給你……”
段攏月轉(zhuǎn)身大步離去：“皇弟已決心寄情于山水，云游四方，不想有家累。”
“咦？皇弟……”路側(cè)妃錯愕，“你要去哪里？”
哪里都好，只要離你們遠遠的。段攏月在心頭默默說了一句，又默默重復(fù)了一遍。
——番外之奸臣
永安十八年，秋。
京郊，洪門寺。
洪門寺地處偏僻，香火不旺，惟寺后一片楓林美不勝收，入秋則明艷如火，這才引得些許游人偶爾來此賞玩。
小和尚從后山擔(dān)泉水回寺，路過茅草屋時，正看見劉歇抓了把小米，蹲在茅草屋門口喂雞。劉歇穿著藍棉布袍子，后裰垂在泥土上，依稀可見摞了幾層的補丁。
小和尚照舊叮囑一聲：“劉施主，這雞可不能殺呀?！?br/>
“不殺，不殺?！眲⑿獡P起頭來，呵呵笑道，“劉某是讀書人，不可在佛寺殺生的道理，還是懂的?！?br/>
小和尚還是有點不放心。又留心偷偷數(shù)了數(shù)那雞，果然還是原來的數(shù)目。于是擔(dān)起水，朝寺中走去。
這姓劉的少年是本屆進京趕考的書生。半年前方丈發(fā)現(xiàn)他餓昏在寺門口，憐憫他窮困，這才收留了他，又借了寺后的小屋給他寄居。
小和尚打心眼里懷疑他的身份。依他看，這什么劉公子根本就是個騙吃騙喝的乞丐吧？人長得瘦骨嶙峋不說，連身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哪有這樣的讀書人？
不過，這少年倒也還十分勤快，在小屋周圍種了幾茬菜地，又養(yǎng)了幾只雞，儼然一副要安居樂業(yè)的樣子。
劉歇目送小和尚離去的背影，轉(zhuǎn)身到雞窩里摸出十幾個雞蛋，小心地揣在包裹里。又將一旁裝滿了各色瓜菜的菜籃子挑起來，進城趕集去了。
從洪門寺入城，步行要兩個時辰。劉歇趕不上早集，不過他所賣的瓜菜都是現(xiàn)摘，十分新鮮，一天下來，還是賣了個干干凈凈。
到了下午，收攤回去。再步行回到洪門寺，已是夜幕低垂。
劉歇一面趕路，一面在心里盤算，今日掙下的銅板還夠他吃上幾天。
空空的菜籃在身前失意地搖晃著。正思忖時，遠遠地看見自己居住的茅草屋旁似乎有火光閃耀。
劉歇怔了怔，立刻加快了腳步。
來到屋前，他的雙目猛然瞠大。
映著火光，他看見籬門大開，他視如珍寶的幾只蘆花雞已經(jīng)全都不見，只剩一地雞毛。菜地里剛插上不久的菜苗，不知是被雞還是被人踐踏得七零八落。
一個高瘦的身影蹲在火堆旁，據(jù)地大嚼?；鹕嫌屯敉舻卮局鴥芍挥纂u，張牙舞爪。
劉歇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圣人的教誨在他心里輪番過了幾過，還是壓不住滔天的怒火。劉歇扔下菜簍，抽出扁擔(dān)，大喝一聲，沖了過去。
偷雞賊一驚，反射性地蹦起來，閃過劉歇的扁擔(dān)，哇哇叫道：“何方賊人！”
劉歇險些背過氣去：“你這偷雞賊，吃了我的雞，反誣我是賊人！”
“呃？”偷雞賊一愣，瞥一眼手里的雞腿，“這是你的雞？”
“這不是我的雞，難道還是野生的不成？”劉歇又悲又憤。
“咦，這雞、這雞原來不是野生么？”偷雞賊像是十分意外。
“野生的雞會自己長手筑個雞圈么？”
“??！?。≡瓉磉@個東西就是雞圈??！”偷雞賊欣喜道。
劉歇攥緊了扁擔(dān)，又大叫了一聲沖了過去：“你賠我雞來！”
“呵呵……”那人極無賴地笑笑，“雞我已吃了，賠不了?！?br/>
“那就拿命來賠！”劉歇紅了眼睛。
“咳咳……至于么至于么……”偷雞賊眼見這瘦弱少年又舉著扁擔(dān)殺過來，嚇得掉頭就跑。
兩人圍著火堆，兜了幾個圈子。偷雞賊被劉歇追得不耐煩了，索性掉頭往劉歇沖去，兩人堪堪撞在一起，一同撲地。
偷雞賊捂著腰，哼哼唧唧地從地上爬起來。卻見劉歇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了，扁擔(dān)滑出手心，躺在一邊。
“喂！”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劉歇卻絲毫沒有反應(yīng)。
原來他本來就已餓了兩天，今日趕集又步行了四個時辰，體力耗盡，加上急怒攻心，便暈了過去。
那偷雞賊卻不知這一點，見他暈倒，一面慶幸，一面掉頭就跑。他一路跑出楓林，飛身上馬，口中念念有詞：“幸好，幸好。此事萬不可教母后知道……”
不知過了多久，劉歇幽幽醒來。
篝火已經(jīng)熄滅，東方微微發(fā)白，可以看見他小院中一片狼藉的景象。
悲涼，抑或麻木？他心中已全無情感。
或許是命，天地之大，卻無他劉歇立錐之地?？瓶荚诩?，他卻連一個安身立命之所都沒有。
眼角的余光瞥到不遠處的泥土上，掉落一方玉佩。
他勉強撐起虛弱的身體，湊前幾步，撿起那玉佩。
那是一只玉蟾。是偷雞賊留下的？
劉歇咬緊了牙關(guān)。殺雞毀菜之仇，不共戴天。
清晨，照例去后山打水的小和尚發(fā)現(xiàn)了茅屋中的景象，驚叫起來。
事情驚動了洪門寺的老方丈。老方丈望著茅屋中的一地雞毛，無奈地嘆息。
施主，你在寺中殺生，壞我清規(guī)。即便是老衲，也容你不得了。你，還是走吧。
老方丈如是說。
劉歇沒有過多分辯。洪門寺眾僧生活本就清貧，等這個趕他走的機會，想必也等了很久了。
俗話說，置之死地而后生?？墒虑橥?，你以為自己已經(jīng)被置于死地了，卻總有什么東西能讓你死得更慘一些。而后生，則遙遙無期。
三個月后。
科考張榜，金榜第一名，赫然是劉歇的名字。
劉歇身穿大紅蟒袍，帽插宮花，□一匹棗紅駿馬，官鑼開道，打馬游街，風(fēng)頭一時無兩。
天翻地覆，有時只在掌心翻覆之間。
狀元游街之后，便要入宮趕赴恩榮宴。劉歇在宮門前下了馬，整了整衣衫。剛?cè)肓藢m門，沒走幾步，邊聽身后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狀元郎稍等！”
劉歇眼皮輕輕跳了一下。他回過頭去，見一個穿銀色錦袍的少年從馬上躍下來，顛顛地奔過來。
“啊呀，真是聞名不如見面，狀元郎果然是一表人才！”那錦袍少年沖過來握了他的手，熱絡(luò)地道。
劉歇臉上有點僵硬，身后引他入宮的宮人小聲提示：“這是皓王爺?！?br/>
皓王爺！就是那個以好勇斗狠，樂于結(jié)交天下豪杰著稱的皓王爺段秉日！
劉歇不動聲色地抽回手，退下兩步，鞠躬道：“微臣劉歇，參見皓王爺?！?br/>
“不必多禮！”段秉日親熱地將他扶起來，“本王對你的才名早有耳聞，有心結(jié)交，卻無門路。今日得見狀元郎，真乃平生之幸，平生之幸！”
劉歇淡淡道：“王爺過獎了。劉歇得蒙圣上恩寵，不過是靠祖宗庇蔭，一時運氣罷了?！?br/>
“哎，怎么能這么說呢？殿試頭名，難道是人人都能考得上的？何況劉兄你出身貧寒，多逢磨難，尚能不墜凌云之志，更是令人欽佩呀！”
劉歇微微挑起眼皮：“微臣能有今日，還要多謝王爺?shù)亩喾较逯?。?br/>
“呃……”
劉歇笑笑：“王爺何必隱瞞。當(dāng)日微臣流落街頭，若不是王爺暗中命那運來客棧老板前來救助，微臣早已死于非命了?！?br/>
“呃，這你也知道？”
“王爺大恩，劉歇以命尚不足以相報。只是劉歇心中迷惑，王爺為何偏偏幫助劉歇一人呢？”
“呵呵……呵呵……”段秉日有點尷尬地撓撓頭，“自然是本王慧眼如炬了?！?br/>
劉歇垂下眼簾：“原來如此?！?br/>
他長指伸至腰間，輕撫過那枚玉蟾。
“咦……”段秉日驚訝地指著那玉蟾。
劉歇低頭看看：“這是當(dāng)日一個偷雞賊留下的玉佩。王爺認識？”
段秉日連忙搖頭：“偷雞賊？”
“那偷雞賊害微臣流落街頭，微臣與他不共戴天?！?br/>
“呃……劉兄還在尋找那人？找到了要如何？”
劉歇道：“還沒想好。但微臣此生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段秉日打了個激靈。
“劉兄真是快意恩仇，好！好！”
盯著段秉日言不由衷的臉，劉歇露出一絲微笑。
這，便是段秉日與劉歇相識之始。
兩人性情雖迥，卻志趣相投，朝上時有針鋒相對，朝下往往形影不離。其后眾皇子奪嫡之戰(zhàn)，劉歇力排眾議，全力支持皓王爺，終于將段秉日送上了龍座。而這一段君臣情誼，則成為段氏王朝恒久流傳的佳話。
許多年后……
皇帝不顧阻攔，執(zhí)意東郊狩獵，在追獵一頭黑熊時不幸墜馬。
劉歇來不及穿妥朝服，匆匆入宮。軒羅殿中，宮妃皇子們跪了一殿。
來到皇帝寢殿之外，路皇后正從房中出來，臉上猶帶淚痕。
“劉大人，您終于來了?！甭坊屎竽樕n白地向他點了點頭，“皇上……正在等您。只怕皇上……過不了今晚了?！?br/>
劉歇身軀劇震。
昨天還是生龍活虎的一個人，怎么現(xiàn)在就……
劉歇仰頭，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人向來任性，簡直可以說是胡作非為，就連自己的性命也不懂得珍惜。而這一點，即使是做了皇帝，也沒有絲毫的改變。
他低下頭，掩去臉上的神情，走進段秉日的寢殿。
殿中空空的，只有中央擺了一張暗黃的龍床。他似乎是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寢殿里原來是這樣冰冷。
“皇上?！彼邶埓睬肮蛳隆?br/>
“啊，你來了?！饼埓采系娜溯p輕道。
他顱內(nèi)嗡的一響。
“劉卿，朕有一些事情，要……要交代你。”段秉日聲音平淡，不知是無力，還是已經(jīng)對生死無所謂了。
“皇上！”
“劉卿，你聽朕說?！?br/>
“皇上請說?！?br/>
“朕……其實不太適合當(dāng)皇帝呢。不過、不過有了你這個朋友，朕不當(dāng)皇帝，實在是太、太浪費了……所以……朕勉為其難……”
“皇上！”劉歇面色變了一變。
“咳……”段秉日悠長地嘆了一口氣。
“劉卿，朝政之事，朕向來對你是言聽計從。云嶂還小，皇后柔弱，今后……今后這天下還是要偏勞你了……”
“皇上，您安心養(yǎng)病，不會有事的！”劉歇脫口而出。而后，他一驚。這實在不像他會說出的話，這樣虛偽，這樣無奈。
“劉歇……”段秉日恍若未聞，“我兒和天下……就托付給你了。”
他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終至聲息全無。
一種異樣的感受堵在了劉歇的喉間，像是憤怒，又像是懷疑。段秉日這個混蛋，連死都死得這樣出人意料，連準備的時間也不肯留給別人……
劉歇站起身來，來到龍床邊，靜靜看著已經(jīng)失去血色的皇帝。
“段、秉、日！”他咬牙切齒道。
本該死透了的段秉日倏然睜開眼來。
“劉卿……”他居然笑了，“啊，當(dāng)年你的雞，的確是朕偷的?！?br/>
劉歇瞪著他，說不出話來。
他臉上神情漸漸放松，帶著一絲笑意，闔上了眼睛。
劉歇忍不住去探他鼻息。
這一次，的確是氣息全無了。
段秉日高壯的身軀躺在偌大的龍床上，竟生出一絲瘦弱之感。
劉歇渾身漸漸發(fā)冷，冷到了極點，他冷笑出來。
段秉日，你好。
臨終托孤么？你倒是死得放心。真以為我不敢欺你的孤兒，奪你的天下么！
他湊近死去的男人的耳邊：
“段秉日，我說過了，偷雞毀菜，害我流落街頭，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
完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