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探春的描述十分誘人，但趙姨娘第一個先抓住了重點：“我和環(huán)兒，帶著趙家全家，都去金陵老宅？”

    離開京城這花花世界？到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去？當(dāng)?shù)厝说脑挾悸牪欢?，就連炫耀都不知道跟誰炫耀的地方……

    趙姨娘假裝自己在思考，靜靜地等著賈探春說中策。

    賈探春輕輕地嘆了口氣，繼續(xù)說道：“中策：環(huán)哥親太太遠姨娘，再打通了老太太的路子，爭取在老太太上五臺山之前給環(huán)哥定一門好親，姨娘以后有環(huán)哥和我悄悄接濟，只要不招惹太太，日子也就能過了。”

    趙姨娘一聽，雖然這條路聽起來屈辱，但卻是一般的庶子庶女最容易走通的路子，便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但心中終究殘存著一線希望，也許探春能夠提出來一條更容易些的路子。便問：“那么，下策呢？”

    賈探春輕輕笑了起來：“下策最容易了，姨娘就這樣帶著環(huán)兒忍下去，忍到老太太歸了西，兩房必定是要分家的。這榮國府再怎么樣都輪不到二房頭上。到時候讓環(huán)兒去討好大老爺就是?？坎涣烁赣H，還不許人家靠伯父么？”

    趙姨娘卻被她說得心里咯噔一聲。

    長久以來，是個人都覺得這榮國府襲爵一事，無論如何都該是寶玉的。理由么，老太太偏愛、王夫人娘家勢大，什么的?？墒菂s沒人想過，現(xiàn)在榮國府的爵位本來就在賈赦身上。賈赦身子甚好，定會死在老太太之后。若是賈母死后，賈赦臉一板說要分家，讓賈政一家子搬出去，這滿天下去說，也都是有理的。到了那個時候，賈政就要靠著王夫人的娘家生活，那自己和環(huán)兒、探春，頃刻間就會被當(dāng)做棄子――除了去巴結(jié)討好賈赦，還能有什么其他的出路不成？

    可是……可是……

    趙姨娘瞬間只覺得心慌。

    可是到了那個時候，賈赦有長子賈璉，還有幼子賈琮。一個必定已經(jīng)在二房歷練出來了，還有王熙鳳那樣的內(nèi)助；另一個卻是從小養(yǎng)在邢夫人和賈赦眼前的，感情自然不一般。賈環(huán)湊上去，除了給人家跑腿打雜，就像是現(xiàn)在東府里給賈蓉幫忙的賈薔那樣，還能做什么？那種情形，只怕比早早地成親分府單過還要難受！

    但自己又怎么可能離得開賈政……

    他那樣驕傲的一個人，真讓他去明明白白地靠著王家施與，在王夫人手底下吃軟飯討生活，憋也能憋死他……

    趙姨娘越想越坐不住，噌地站了起來，連回話都沒有就騰騰騰地走了出去。

    賈探春意外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忽然輕輕地笑了：自家這位親娘，軟肋竟不是賈環(huán)和自己，而是賈政！

    到了晚間，賈環(huán)回來了，玩得極為興奮，一路高喊著姨娘，舉著一輛漂亮的大風(fēng)車沖了進來。小蟬跟在后頭，一臉疲憊，進門卻又被待書支使了出去。

    趙姨娘自己關(guān)著門想事情，并沒有理賈環(huán)。莫名其妙的賈環(huán)被帶到了賈探春跟前。

    賈探春看著他微微有些亂的頭發(fā)，有些褶皺卻依舊算得上整潔的衣衫，腰里鼓鼓囊囊的袋子，還有嘴唇邊上殘留的一點糕點碎屑，滿意地拉了他在身邊榻上坐下，慢慢地問他都去了哪里，見了什么，玩了什么，吃了什么。

    賈環(huán)的口齒倒還算是清楚，一一地說明，笑得兩只本來就不大的眼睛幾乎要找不到了：“璉二哥哥的那個小廝很好。馱著我。能看見戲臺子上頭。翻筋斗，可好看了！”

    賈探春便笑了起來，摸著他脖子后頭衣襟里多出來墊汗的手帕子，點著頭柔聲道：“環(huán)兒今日高興么？”

    賈環(huán)猛點頭：“明兒還想去！”

    賈探春卻不睬他這句話，又問：“昨兒和今兒相比，環(huán)兒更喜歡哪天？”

    賈環(huán)被轉(zhuǎn)移了注意力，拍手笑道：“自然是今天！”

    賈探春笑著點頭。賈環(huán)便又磕磕絆絆地說起市集上的見聞，各種各樣的吃食雜耍。探春都一一地笑著聽，偶爾還會驚嘆：“是嗎？真的呀？”賈環(huán)說得越發(fā)興致勃勃。直到晚飯端了上來，賈探春便笑道：“不如環(huán)兒今天跟著三姐姐吃飯罷？”

    賈環(huán)不假思索地點頭，順從地讓待書牽了去洗手，然后坐在飯桌前等著人喂。

    賈探春慢條斯理地舉箸吃飯，卻令人給賈環(huán)放了一把湯匙在碗里。賈環(huán)等了半天也不見有人喂，猶豫了一下，便自己拿了湯匙吃飯，覺得菜肴不好舀時，自己竟笨拙地換了筷子夾菜。

    賈探春分明看見，卻眼簾一垂。知道這都是趙姨娘溺愛太過的緣故，也就不去管他。

    姐弟兩個慢慢地吃了晚飯，又喝了茶。賈探春這才站起來，溫柔禮貌地說：“環(huán)哥兒該回去休息了。”

    賈環(huán)忙也學(xué)著她站了起來，偏頭想了想，揚了笑臉道：“三姐姐早些歇著，我回去了。明日再來看望三姐姐?！?br/>
    賈探春十分滿意，贊賞地撫了撫他的臉，說了一句：“真懂事?！狈搅畲龝退刳w姨娘的屋子睡覺。

    賈環(huán)拉著待書的手高高興興地往回走，回身就看見趙姨娘站在門口拿著帕子拭淚，歡快地跑了過去：“姨娘！你看見我的風(fēng)車了沒有？”

    趙姨娘忙笑著點頭。

    賈探春的聲音溫和地響了起來：“環(huán)兒該睡覺了。先讓待書姐姐送你回去，讓乳娘給你擦身洗腳。姨娘等一會兒就回去了?！?br/>
    賈環(huán)回頭看看賈探春，做個鬼臉，拉著待書就跑了。

    趙姨娘的淚又滾落了下來，低頭拿著帕子擦。

    賈探春轉(zhuǎn)身回了屋子，趙姨娘自然也就跟了進來，傍晚回來的趙嬤嬤不動聲色地關(guān)上了房門，自己站在門口守著。

    趙姨娘看著賈探春坐到桌前的椅子上，鋪紙研磨，知道她要開始寫字了，連忙道：“姑娘的苦心我都明白了?；乩险菞l極好的路，只可惜在京里我心里放不下的太多。姑娘，讓環(huán)兒讀書罷！他只要讀好了書，能考出來，我們就甚么都不怕了！”到時候，想照看誰，也就能照看誰了。

    賈探春微微頷首，淡淡地說了一句：“甚好?！北汩_始進入每晚的功課時間。

    趙嬤嬤聽得里頭沒了動靜，自然走了進來，笑著請趙姨娘出去：“姨娘早些回去吧，三爺?shù)戎??！?br/>
    趙姨娘陪笑著應(yīng)了，臨出門時，聽見賈探春又淡淡地加了一句：“明日申時再來吧?！笔謾C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