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注意到他投過來的目光,卻是分神又打死了一只蚊子,她出手極快,又很準,簡直是個打蚊子老手?!貉?文*言*情*首*發(fā)』
蚊子遇見了這么高明的對手,連自嘆命途蹇促的機會也沒有就成了蚊子鬼,實在是不幸。南山手心里有血,混著蚊子尸體越搓越臟,她搓著搓著竟覺得心中悶了一口氣,仿佛一雙手怎樣也搓不干凈了。
她低著頭打了聲招呼,稱時辰不早不便再叨擾,說完就轉(zhuǎn)過身朝西邊廊屋走去。
彎月如鉤,透過窗子照進來的光線實在有限,一盞小燈昏昏亮著,在照明一事上基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南山對著一盆水拼命洗手,搓得手都疼了這才離了水盆,拿過架子上一塊粗布白巾,一絲不茍地將手擦干。
她終于覺得心中好受多了,然周遭蠛蚊卻是十分猖獗,嗡嗡嗡的聲音聽得人心煩意亂,對南山來說,更是煎熬。
南山感官超群。耳朵眼睛鼻子都極好,輕而易舉便能聽得旁人墻角,黯光中也能讀書,鼻子更是靈敏得像只狗。哦不,比作狗似乎有點糟糕。
她不過十七歲,卻仿佛已經(jīng)活了好多年。感覺太敏銳了,大多數(shù)時候是活受罪,覺得滿世界就沒有消停的時候。
她在寢床上坐下,屈指輕叩床沿板子,似乎在算時辰,又仿佛在聽動靜。
待到房里一盞燈悠悠燃盡,已至深夜,府中靜得出奇,每個人大約都已會了許久的周公,只有南山還在低頭洗臉。
晚睡的人總寂寞,南山擦干臉躺下來,將被子往上拖了拖,覺察出這夜像炭火燒盡的灶膛一般,漸漸涼了下去。
她單薄的肩頭輕輕顫了一下,終是閉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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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南山起了個大早,只看到石慶在走廊里抹地,來來回回速度飛快。那魁梧身軀忽在南山面前停了下來,弓著擦地的身子沒直起來,只抬頭瞥一眼南山,道:“七郎一早出去了,不知要到何時才能回來?!?br/>
南山想這會兒還未開市,總不至于是去賣菜,于是問:“可知郎君做什么去了?”
石慶復(fù)又低下頭擦地:“七郎沒說?!?br/>
南山剛要邁出門,石慶卻按著那抹布往前惡狠狠地推了一下,擋住了南山的去路。南山一愣,只聽得石慶埋首道:“郎君還讓我叮囑南媒官,府中夜間似乎不太平,還請南媒官保管好財物,免得被人竊走了。”
南山點點頭:“多謝郎君好意提醒,只是……”她本想說主人不在家,在這待著怎么都不合適,結(jié)果石慶霍地直起身來,手里拎著塊抹布居高臨下地打斷了她:“南媒官還是趕緊去吃早飯的好,不然要涼了。『雅*文*言*情*首*發(fā)』”
南山這時候并不餓,也不想吃。但今早石慶但凡開口總好像話里有話,讓她覺得在這兒待著不是什么太明智的打算,故而最后很識趣地拎起門口的鞋子轉(zhuǎn)身走了。
往后院走時,她路過了傳聞中的“菜地”。
旁人家的庭院均是花花草草,裴渠家的庭院則種滿了可食用的菜。南山走近瞧了瞧,菜葉上還掛著水珠子,看著新鮮可人,竟也有幾分清爽的養(yǎng)眼之貌。
她正湊近了看時,身后忽蹦出一個管事老頭來,黑著臉同她道:“郎君不喜旁人對他的菜好奇?!?br/>
“哦?!蹦仙睫D(zhuǎn)頭微笑,隨后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道:“郎君親手所植,自然極其金貴,是某唐突了?!?br/>
瘦小膚白的管事老頭卻仍舊沒好臉子給她看。
氣氛尷尬,南山遂又問道:“郎君平日里都起得很早么?”
老頭輕哼一聲:“那是自然,郎君晚上總要惦記著園子里這些菜,生怕老了便賣不好價錢,故而天未大亮就要起來收菜,又擔心去晚了集市沒好位置,坊門一開就帶著菜出發(fā)了。”
南山突然頓悟,全府上下不論管事還是長隨,似乎都有個共同愛好——不遺余力地抹黑裴七郎。
好好一個君子總被描述成一個貪圖眼前小利的農(nóng)夫。
南山還沒來得及開口回他,管事老頭又道:“郎君種菜賣菜這愛好恐是沒法改了,若當真成了哪家東床,那家人定會覺得丟人?!?br/>
這是實話,人好顏面,尤其顯貴人家,種菜賣菜這些在他們眼中是極*份的事。
管事為了讓南山知難而退,連毀形象這等大招都放了出來,卻沒能澆滅南山斗志。南山微笑著點點頭,算是贊同了他的話,又道:“窮苦人家大約不會嫌棄東床愛種菜罷?”
誰說一定要將你家郎君說給好面子的達官顯貴家了……你家郎君在尋常百姓家那是搶手山芋呀。
管事被她噎了一下,哪里來的破媒官,不知道門當戶對幾個字如何寫嘛!來搞什么怪!竟還在這府里堂而皇之的住下了,實在可惡!
小老頭氣得不想說話,南山神色卻輕輕松松。正值此時,她耳朵微微動了下——前邊似乎有客到了。
很快,府中上上下下七八個人全都列隊站到前邊迎接,無所事事的南山也垂了個腦袋站在一旁恭候貴客。
這位客人來得并不算突然,前陣子便與府里打過招呼,只是誰也未想他竟是這么一大早就到了。
來客是正四品大理寺少卿,裴渠舊交,徐妙文。
徐妙文此人長了一副極其白嫩的皮相,好像見不得光似的,看著很像不老不死喝人血的妖怪。
南山一眼便認出了他,不僅如此,她還知道這位徐少卿家里有幾個兄弟姊妹,與誰來往甚密,又和誰有曖昧關(guān)系,手里辦過哪些大案,和誰有仇,又欠誰人情。
她的確是個禽獸。
徐妙文余光淡淡瞥了她一眼,薄薄的唇微往上抬了抬,一雙明眸在眨眼間翻了個白眼,目不斜視地跟著管事進了中堂。
南山自然不會主動去跟他搭話,她正打算出去溜達,哪料管事卻忽從中堂里走出來,黑著一張瘦巴巴的臉喊住她:“南媒官,徐少卿有話問你?!?br/>
南山臉上登時擺出恰到好處的笑容,連脊背都彎了幾分,一進門,便見徐妙文在首席坐著。若將他面前那矮幾換成高足案,便是活脫脫一副審疑犯的架勢。
徐妙文面前擺了一只琉璃碗,里頭是拌了糖與酪的櫻桃,裝得都快冒了尖,可見府里待客其實很大方。
徐妙文慢悠悠吃著櫻桃,抬眸看了南山一眼,吐掉核道:“如今長安官媒衙門都快亂成團了,南媒官竟還有空到洛陽來說媒,待遇真是不一般啊。”
南山覺得他如果真是妖怪,則一定是個蛇妖——白白的,瘦條條的,又敏銳,隨時好像要吐毒信子。
南山拱手笑,全然一副小人物的諂樣:“徐少卿竟還記得南某,實在令人惶恐。長安衙門眼下雖略忙了些,但總不至于亂糟糟什么也做不好,該做的事仍得按著往日規(guī)矩來,南某到洛陽,亦只是按規(guī)矩行事罷了?!?br/>
南山想,不就是去年將你喜愛萬分的表妹說給你最討厭的曹侍郎家兒子了么?
那人家也是兩情相悅,你一個外人有什么好看不爽的。
徐妙文又不落痕跡地翻了個白眼。他翻白眼速度奇快,鄙夷之色轉(zhuǎn)瞬即逝,讓人難捕捉,實在是做慣典獄,連表情都不留人證據(jù)。
你說他翻了嗎?好像有,卻又沒看真切。
真是讓人憋悶。
南山忽然說道:“呀,不知徐少卿續(xù)弦了沒有?”
徐妙文眸里藏刀,已將南山剮了千萬遍。他冷冷哼了一聲:“南媒官還想替徐某做媒不成?”
南山裝傻充愣:“徐少卿若有續(xù)弦打算,某必萬死不辭幫少卿挑個好的。不過,眼下城中顯貴家的適齡女子都快被好人家挑盡了,少卿若再拖,恐是……”
徐妙文很想宰了她喂狗。
但他一臉云淡風輕:“若當真挑盡了,徐某等那些還未到婚齡的長大便是,沒什么好急的?!?br/>
簡直禽獸!
徐妙文又說:“南媒官也已到了婚齡,難道皇上的配婚令竟對媒官不適用?有閑工夫還不如替自己物色物色?!?br/>
南山氣量大得很,一張笑臉仍舊十分友善。
徐妙文正要再開口,南山聽得有腳步聲漸漸近了,她從那腳步聲中辨出來者身份,正是裴渠。
她站著不動,直到那腳步聲到了身后,直到徐妙文將裴渠表字喊出了口,她這才轉(zhuǎn)過頭,一張笑臉上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訝然。
徐妙文又喊他:“云起,你家糖很貴么?”他指指那琉璃碗:“只剩了櫻桃味,全然不甜?!?br/>
裴渠徑直走過去,俯身將那琉璃碗端起來,轉(zhuǎn)過身就送到了南山面前:“他不吃就算了,不要浪費。”
南山從善如流地接過這一碗稀罕櫻桃,那邊徐妙文則是愣了一愣,似全然沒想到自己開個玩笑,裴渠就不讓自己吃了,那一張白嫩臉上神色登時豐富極了。
徐妙文不作不死,南山看了一出好戲,無奈不好扔銅板致謝,故而端著那琉璃碗老老實實站著。她只聽得裴渠淡聲道:“南媒官此行不是帶了畫卷么?拿過來罷。”
南山認為裴渠是故意支開她,于是非常識趣地彎腰行了個禮,恭恭敬敬應(yīng)聲退下了。
徐妙文神色略變了變,見南山端著碗出去了,又等了一小會兒,才開口道:“云起你不要小看她,雖然我極討厭這個丫頭,但若能將這人收為己用,會省不少事?!?br/>
裴渠眸色似稍稍深了些,開口道:“此話怎講?”
徐妙文細白手指捻起桌上一根櫻桃梗輕輕搓了一下:“你一去九年,不沾朝中之事,如今回來怕是連人也認不全了,可這位南媒官,卻是個活戶籍,恐怕再無人比她更清楚朝中上上下下的來歷了?!?br/>
他越說聲音越詭異,竟是停了一停,抬眸朝裴渠笑了一下:“她雖與我只見過兩面,卻對我知根知底,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