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羊搬進曲阜南郭、子貢的那座豪宅后,常常乘著駟乘,帶著大包小包,回到村里來。
每當駟乘的車蓋閃進視野,村里的人都會笑起來,孩子們仿佛看到了鮮果,老人們仿佛看見了束脩。
爹娘起初是不笑的,后來也笑了,不僅因為那些大包小包,更因為她日漸隆起的肚子。
只有其禮始終沒有笑過,甚至連話也很少跟姐姐說,逗也不說。
她并不是討厭姐姐,一點也不。
只是,那個綠蛤蟆一次也不陪著姐姐來,還是孔夫子的學(xué)生呢,哼!
其禮喜歡的,是在沒事的時候跑到河邊,站在高高的舞雩臺上,一邊唱著《魯頌》,一邊久久凝望著遠方,直到向晚的炊煙,染黑天際最后的一片云霞。
她總是癡癡的,別人叫她,她渾如不覺,久而久之,也就再沒人理會她了。
其禮看著她,她也看著其禮,誰也不肯先開口。
哇~~
其羊懷里的孩子突然放聲大哭。
其禮急忙奔下來,又是拍又是逗,孩子卻哭得更響了。
其羊白了她一眼,解開衣襟,用奶頭止住了孩子的啼聲。
其禮討好地笑了,其羊的眼淚卻奪眶而出:他、他走了,說是去越國經(jīng)商,可、可這么久了,他連一封信也沒、也沒捎回來……
其禮不知該說什么好,只是摟著姐姐的肩頭并排坐下,就像她們從小做慣的那樣。
孩子漸漸地睡熟了,夕陽淡淡地灑下,把他的嫩臉映得透明一般。
以后她們常常一起這樣坐著,有時說幾句閑話,有時什么也不說。
直到有一天,其羊匆匆地驅(qū)車而過,臉上滿是欣喜:其禮,我不陪你了,他、他晚上要回來了,我、我這就去市上買面買肉,你、你晚上……
其禮笑著搖搖頭:她當然知道姐姐是要她去吃晚飯,她當然不會去。
良人如玉,自打其羊知道有良人這個詞兒,她的心里一直就是這么想的。
但良人身邊的女孩子呢?
那女孩兒身高足有九尺,白白的衣裙,白白的牙齒,白白的臉蛋兒上,一雙大眼睛也正呆呆地望著自己。
兒子蹣跚地走過來,扯著其羊的裙擺,呀呀地叫著,詫異地望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女人,和她身邊同樣陌生的男人。
那男人臉上仿佛在哭,又仿佛在笑,仿佛想說什么,卻只是張嘴,一聲也發(fā)不出,見到他,卻立即滿面春風(fēng)地伸開了雙臂。
孩子嚇了一跳,急忙退后幾步,死死抓住媽媽的腿。媽媽卻忽然哇地哭出聲來,甩開兒子的雙臂,一口氣跑進里屋,關(guān)上了屋門。
子貢和那女孩兒對視著,子貢的臉上滿是尷尬,女孩兒臉頰紅紅的,有些羞,有些惱,似乎又有些歉然。
我、我?guī)『⒆映鋈ネ妫恪?br/>
偌大廳堂,只剩下子貢一個人,他局促地來回轉(zhuǎn)著圈兒,幾次想敲里屋的門,卻又縮了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又一次踱到里屋門口,正自猶豫,門卻呀地一聲開了。
其羊頭發(fā)蓬蓬的,眼圈紅紅的,手里卻端著一碗面,面上澆著滿滿一層肉片肉汁:她、她是南方女子罷,你……你一定很久沒有吃過家里的面食了……
其羊的孩子,見到其禮已能笑嘻嘻地叫小姨了。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舞雩臺下變得熱鬧起來,土路變成了石板路,沿河的一側(cè)路旁,漸漸聚起了一個集市。
其禮已不再站在臺上癡癡地看些什么了,她常常守著自己的菜攤兒,用清脆的嗓子和客人們大聲地討價還價。
只是在閑暇時,她不免還要哼哼幾聲誰也不愛聽的《魯頌》;外來客人多時,也不免還會打聽幾聲孔夫子和他弟子們的行蹤。
有人說,他們在陳國餓得啃倒了一棵柳樹,其禮聽了,眼淚差點掉下來;也有人說,孔夫子和一個叫南子的漂亮女人一起坐著小馬車兜風(fēng),其禮聽了,臉色發(fā)青,半天也不肯再說一句話。
后來,集市漸漸地冷清了,趕集的人都到別處去了,只有清清的舞雩河水,日復(fù)一日地流淌著。
再后來,其禮也嫁了,也生了孩子。
有空的時候,她還是喜歡抱著孩子,坐在高高的舞雩臺上,一邊看著西下的夕陽,一邊哼著有教無類來的那些《魯頌》、《商頌》。
唱得時候她的雙眼總是分外有神,而她的孩子總是用自己的一雙小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小耳朵。
孔子很多年沒有回來,后來,回來了。
顏回的墓木已經(jīng)結(jié)拱,子路也早已變成了一壇肉醬,可孔子還是沒有出現(xiàn)在舞雩臺下,出現(xiàn)在其禮的眼睛里。
事實上,直到他死,也再沒踏足舞雩半步。
一年又一年過去,魯國已成了一段塵封的歷史,舞雩水也早已變成涓涓濁流,孔夫子更是變做了無人不曉的孔圣。
曲阜城南,姓端木的人還很多,其中,大約也有其羊的子孫罷?
至于其禮,她嫁了誰,子孫姓什么,早已無人知曉。
孔夫子,不,孔圣的弟子們編了本語錄叫做《論語》的,其中有兩句這樣寫道:賜愛其羊,我愛其禮。
不過,孔圣的弟子,他弟子的弟子,弟子的弟子的弟子……盡管往往彼此之間,或明爭,或暗斗,為了幾塊冷豬肉爭得面紅耳赤,卻都無一例外、異口同辭地鄭重聲稱,孔圣這兩句話,講的完全都是正經(jīng)得不能再正經(jīng)的微言大義,和什么什么其羊其禮姐妹,絕對全然沒有半點關(guān)系云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