葭子一回國,狄雙羽就催著易小峰盡快回家照顧爸爸,易小峰也惦記家里,本打算等她第二天辦完出院就走,不料這邊還沒去劃價交費呢,她嗓子又發(fā)炎了,咳嗽了一下午,到晚上連話都說不出了,扁桃體腫得發(fā)亮??紤]到夜間發(fā)燒的可能,她又伴有厭食傾向,醫(yī)院不敢放人,隔天把她轉去了其它科室的空閑病房。
易小峰忙著把行李轉移過來,就看吳云葭里一趟外一趟的張羅著,狄雙羽倒趁亂拿了煙和打火機要出去。易小峰一把按住她,“你就當心疼云葭吧,你要再不出院她就得陪你一起住進來了。”知道她心里煩,平時對她偷溜出去抽煙的勾當,他們都睜只眼閉只眼全當沒察覺,可這會兒是嗓子的毛病,吳云葭特意囑咐過看著不許她抽煙。
狄雙羽打了一天消炎針感覺嗓子通暢些了,煙癮一犯就習慣性想下樓,聽他這么說了,也不掙扎,乖乖舉手投降。易小崢順勢繳了她的作案工具,她也沒脾氣,還說:“打火機你別亂扔,天熱再烤炸了?!?br/>
“真有你操不完的心?!眳窃戚缙话牙U費單進來,正看見這一幕,“說話都費勁,那煙就不能戒了嗎?”
狄雙羽也是閑得鬧心,“那我還不如把話戒了?!?br/>
吳云葭根本懶得跟她生氣,坐下來瞅著她沒主意,“唉呀,又到晌午了。吃點啥???”自打回來就調(diào)著樣兒給她弄吃食,向來從不挑食的主兒卻什么都咽不下去,有的這頓還能吃進去幾口,再吃一頓又不行了。“我懷云云那會兒也沒你這邪乎?!?br/>
是一回事兒嗎?狄雙羽哭笑不得。
易小峰很有想法地建議,“要不咱們涮羊肉去吧?!?br/>
狄雙羽一笑又刺激到喉嚨,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吳云葭邊把水杯遞過去邊瞪易小峰,“你去趕緊回家吧?!?br/>
“下午就要回了?!币仔》逭Z帶傷感,依依不舍看向狄雙羽。
又來了又來了,“我頭疼。”狄雙羽趕緊把臉一扭,“你倆中午出去吃吧,我真是一口也不想吃。頭好疼?!?br/>
“好人這么個咳法也受不了,更別說你了。”吳云葭也是真沒轍,“小小你今年走背運,多長時間沒個病,一病全找來了?!?br/>
“對!一病就元氣不足,容易鬼上身?!?br/>
“滾吧你?!眳窃戚缏牭闷痣u皮疙瘩,斜眼瞥她,“你都快成精了。”這么些天幾乎就沒正經(jīng)吃過一頓飯,掉了幾斤肉,精神頭兒絲毫沒減,沒事還偷溜下樓抽煙,真懷疑她打的不是葡萄糖是雞血。
狄雙羽聳聳肩,“我還是不餓,真餓的話,吐出來的東西我都吃了?!?br/>
易小峰哈哈直樂,吳云葭可是快吐了,“那么惡心人呢!”
手機叮啷一聲提示電量不足,狄雙羽回頭找充電器,又看一眼屏幕,“關、允——這又誰啊,打倆電話了。”
吳云葭結巴著問:“那你……怎么不接?”
狄雙羽不屑地撇撇嘴,這種不知道是誰的電話,平時閑著沒事她都不接,何況在醫(yī)院養(yǎng)病。插好電源把手機丟到一邊,“估計哪個甲方的吧,聯(lián)系不上我就找柏林了。我電話里好多存完、咳咳……不知道是誰的?!?br/>
吳云葭不動聲色道:“那就別回了,工作的事你現(xiàn)在也夠不著管,少說兩句話也好,嗓子跟單田芳似的。”起來跟表情不太自在的易小峰打個眼色,“我領你出去吃吧,看有什么給她帶回一口算了?!?br/>
“我有點想吃冰淇淋?!彼弊樱斑@里火燒火燎的?!?br/>
“多喝點水就好了。”吳云葭直接駁回她的申請。走到門口又警告她不許再偷著出去抽煙,回頭看見一個陌生男人在門外探頭探腦。
見有人注意自己,對方趕忙上前來打招呼,“勞駕問下,這是狄雙羽的病房嗎?”
吳云葭點點頭,想著這剛換的病房,連戚忻都不知道呢,這人怎么找來的。
“祖宗啊,可算找著了。我是她以前同事。”
以前……“瑞馳?”容昱嗎?吳云葭心說這長得可是夠黑的,好家伙,比易小峰還壯,難怪小小老是躲著。不對,她見過容昱的,雖然記不得具體模樣,但顯然不是眼前這形狀。
“旭華?”狄雙羽聽見聲音跟出來看熱鬧,“你自己來的?”
“唉呀你這嗓音太塞克西了……”旭華上下打量她,“我說,憑您這身手,一般都是送別人住進來的,這咋回事兒啊?”
狄雙羽謙遜擺手,“馬有失蹄,呵呵。”
怕這位的大嗓門兒招來護士指責,吳云葭開了門把他往里請了請,“進去說吧,正好我要出去,你們聊會兒?!?br/>
“啊,不啦?!毙袢A一聽別光顧著貧嘴再把正事忘了,手上一個保溫壺推過去,“老容讓我把這粥給你送過來。他在上頭跟老太太說話呢,這就下來。還不知道你換病房了,告訴我在8層,我溜溜轉了滿走廊也沒找著,這頓打聽。得麻利兒上去跟他說一聲,你讓他找又該急了?!?br/>
狄雙羽呆呆地捧著個大飯盒,顯然沒聽明白他嘰哩呱啦都說了一堆什么話。
旭華也不管她的反應,東西送到了轉身就走,倒沒忘跟吳云葭和易小峰道別,“回見,二位?!敝钢译p羽,“趁熱吃哦?!彼﹂_大長腿跑了,是真怕容昱這光景下來了再找不著人。
“哎喲這可真是個急驚風。”吳云葭嘆為觀止。
易小峰也有同感,“小小的朋友長得都兇?!?br/>
費力擰開蓋子看了看,不認識,半傾著盒子遞到吳云葭面前,“這啥呀?”
“不說是粥嗎?”已煮到爛熟看不出糧食模樣了,吳云葭聞了聞,放棄辯別,“他送來的東西總不會害你,嘗一口要是能吃下去就吃吧?!闭f著去拿餐具。
狄雙羽這邊已經(jīng)整壺端起來往嘴里倒。
易小峰嚇得,“你別燙著!”
“不燙,溫的?!彪y怪旭華送得那么著急,這再放就涼了。
“好吃嗎?”吳云葭對她早已放棄進食方式的教育。
“甜味?!彼七谱?,又舔下嘴角,味道不好描述,“相當怪異。”推給易小峰不肯再吃了。
易小峰接過來有樣學樣地喝了一口,“就是米粥嘛,哪里甜了,一點都不甜……”不過味道是有點怪,低頭想仔細看清食材——身后突然傳來一聲:
“粥為什么要喝甜的?”
易小峰手一抖差點潑了一壺熱騰騰的粥,回頭一看是容昱,舉手打個招呼,“hello!”
“雙羽要喝甜粥嗎?”容昱認真發(fā)問,他的確不了解她現(xiàn)在的口味。
“沒有?!币仔》鍝屩?,“她說這粥甜,不肯吃,我嘗一口根本不甜。就是不想吃在找借口,吃什么都說甜,不用理她,到里面坐吧,哥?!?br/>
這一聲把吳云葭和狄雙羽都叫愣住了,吳云葭是在容昱一出現(xiàn)時就認出他了,畢竟以前去瑞馳找狄雙羽時見過幾回。還沒搭上話,被易小峰這個稱呼給弄得直接沒話了。
狄雙羽一巴掌拍上易小峰后腦勺,“你像個唱二人轉的,逮誰都叫哥。”
易小峰好冤枉,“就跟著戚忻叫的有什么不對?”
狄雙羽笑道:“怎么跟到他那邊兒去了?你是我家人,應該跟我叫?!?br/>
易小峰回憶她的叫法,“容總?多奇怪!又不是領導又不是客人的,是吧,哥?”
“嗯。”容昱對排名論輩沒研究,他好奇的是狄雙羽的嗓子,“你是不是應該少說些話?”
狄雙羽指指自己,再看下易小峰和吳云葭,“這屋好像我跟你比較熟。”言外之意你不聽我說話想聽誰說?
“你們不是要出去吃飯?”容昱向易小峰伸出手,“這個給我吧?!?br/>
食物遞過去了,易小峰非常不放心,“她如果不吃你不要逼她啊,吃下去也會吐的?!?br/>
容昱說:“自己不吃,誰能逼她吃下去?”
狄雙羽舀著一勺粥,拼命想把注意力放在進餐上,可是對面端坐如佛的那位……嘆口氣,勺子擱回碗里,抬頭央求,“老大,你這么盯著我,我真是想吃也吃不下去。”
容昱眼睛里有笑意,“平常我越是盯著你看,你越是埋頭猛吃?!?br/>
狄雙羽嘟囔,“哪有的事?!?br/>
他彎下腰,將她丟下的勺子拿起來,舀了一勺送進自己嘴里,“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吃。多少吃點吧,我親自煮的。”
狄雙羽張大嘴,“真的啊?。俊毙液脹]喝多少。
他一勺粥直接塞進去,“當然是假的。”
狄雙羽一驚,咕嚕就咽了。扁桃體那兒很久沒通過這么大一口食物了,疼得她直j□j。
容昱略感好奇,“說實話,這真是我煮的話,你會痛快吃嗎?”
“更不會。”她沒那么缺心眼。“剛才還說不會逼人吃?!?br/>
“你可以吐出來——”勺子還給她,“試試后果?!?br/>
他絕對會把她吐的重新喂進來!狄雙羽驚恐地從他的眼神中確認到這個信息,“其實也不難吃。”她跟自己說著,又吃了一口,特別享受的樣子。
容昱笑了笑,“像你這么懂自我暗示的人,吃不吃在自己。”
“屁。”她小聲抗議,這叫自我暗示嗎,這頂多是自我保護,危機意識比較強而已。
他不再給她壓力,轉身去窗邊看天氣,“吃幾口就好了,如果都吃光,我更有理由天天往這跑了。”
太煩人了,這到底讓吃不讓啊?!澳惚緛硪驳锰焯靵戆?,不是說母親也住院了嗎?現(xiàn)在怎么樣了?”說完還想,禮節(jié)上應該要去看望下的。
“能吃能喝,比你強多了。她是常規(guī)檢查,上年紀了,每年伏天都要住院調(diào)理下,本來早就應該住進來的,一直等我從美國回來呢。也會使性子?!辈挥X莞爾。
狄雙羽看不見他表情,只為他講這番話的語氣感到稀奇。不常聽他提起私事,當然也是每次在一起都是她拼命說,他聽都不怎么認真,更別說這么主動說她沒問到的話?!澳悄氵€要去美國嗎?”
“最近不會?!彼p輕搖頭,“才去了幾天,回來你們倆都要到醫(yī)院來看,還怎么去啊?”
狄雙羽終于忍不住了,冒著被罵的危險表示:“你今天話好多啊。”
“因為想讓你少說點兒。”
狄雙羽吃嗆了,不敢咳,怕胃受到震蕩再造返,憋得直哼哼。
容昱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拿過保溫壺,看了看,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里面原來裝了多少粥,“你吃幾碗了?”
“吃光了。”她舉起空碗給他看,等著被夸獎。
感覺她暴飲暴食應該是不太好,但總比餓著強,容昱告訴她,“你要吐也等我走?!?br/>
“你什么時候走?”
“確認你不會吐了?!?br/>
“……”
“我記得你說,你自己點的菜,再難吃都會吃光?!?br/>
“我好像說過?!笨墒峭耸悄钠遄由系?。
“那你自己咽下去的食物,再難受也都努力消化了吧。不然只會更難受?!?br/>
“嗯?!彼膊桓叶嘞肭皫滋靽I吐的感覺。
“晚上我有事過不來,讓阿姨做好了直接拿給你?!?br/>
“不用了,我這一頓足夠消化到明天的?!?br/>
容昱瞇起眼。
她理由充份,“整天躺著,也沒什么運動量……”
他很理解這說法,“那就出去運動運動?!?br/>
她把頭一低,“太麻煩了?!闭嫫婀?,說實話反而覺得不好意思。
容昱笑起來,“9層和6層,能麻煩幾步?”
“我是說麻煩阿姨煮?!?br/>
“那是她工作?!?br/>
辯不過,“啊~~嗓子疼?!?br/>
“有沒有特別想吃的?”
“不要還是這種甜的就好?!彼讌f(xié)道。
容昱疑惑地,“這甜嗎?”他剛才也嘗了,完全沒吃出甜。難道味覺也凌亂了?
“甜!”她篤定,“不過我最近吃什么都甜?!?br/>
“那是嘴巴苦吧,吃什么都覺得甜。還是,心里苦?”
狄雙羽愣住,視線從他臉上移開,借整理餐具的動作掩飾心臟驟縮的恐慌。
她低著頭,卷卷一只小馬尾松垮地拴在腦后,耳畔與頸后有茸茸的碎發(fā),發(fā)色枯黃沒什么光澤,但在發(fā)根處的新生發(fā)顏色很深。
容昱最初見到的她,就是一頭潑墨直發(fā),在他看來有些滑稽的齊劉海,像玩具店櫥窗里的娃娃。做起事來倒很得力,腦子夠靈活,是好幫手,就常會犯孩子脾氣。大概是太無所畏,又或者無所謂。她好像沒有特別在意的事,興趣基本隨機,喜怒全看心情。他的嚴謹精致在她的肆無忌憚面前,頃刻間一敗涂地。
“你啊,當年受不了的事,找個地方埋起來,現(xiàn)在既然敢挖出來,就說明有能力承受了。好好調(diào)整一下自己吧?!?br/>
人都會有弱點,不允許人輕易碰觸的那種。容昱經(jīng)常會想,狄雙羽的弱點是什么,現(xiàn)在他知道了,便懂得如何去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