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遠城坐在病床邊的一把椅子上,眸光淡靜地看著李戀。
整層住院樓都十分安靜,就連門外護士路過的腳步聲都是寂靜的。
窗外的雪還在下,樹影婆娑搖曳。下雪天的天空,總比平時亮出許多。
李戀的臉籠罩在這方光亮里,虛弱,帶著文靜的美。
在聽到bella的名字起,路遠城就大致猜到了前因后果。他嗓音低沉地問:“你見到她了?”
李戀眼睛眨啊眨,不承認也不否認,靜靜等著路遠城接下來的話。
路遠城伸手替李戀掖了掖被子,又將床尾懸空的被角拉上來,將李戀的腳包裹好。
他說:“你去了平滋縣?在那個客戶家里見到了bella?”
李戀還是不說話。
路遠城長松一口氣,靜默了幾秒,像終于下了決心一樣,說:“戀戀,我想我們需要好好談?wù)??!?br/>
頓了一會兒,路遠城回身坐正,雙手各自倚靠在椅壁上,十指交叉相握,認真地看著李戀,問:“戀戀,你真的信任過我嗎?”
他的嗓音淡淡的,像在聊起無關(guān)緊要的天氣,也絲毫沒有咄咄逼人的意思。
李戀沒想到他會如此反問,略微詫異之后,才輕聲答:“為什么這樣問呢?!?br/>
路遠城在進門時,原本隱忍著些許情緒。可是這一會兒,卻又忽然覺得心中的那塊石頭無端放了下來。
他想和自己心愛的女人談一談,聊一聊他們彼此心中,對愛情的理解。
路遠城說:“從六年多以前我們相識,你似乎就從來沒有真的信任過我?;蛟S你總覺得,是你主動向我示的好,從此在感情上就低了一等。你以為我選擇和你在一起,是因為你過人的天份,你以為我同意和你分手,是因為不夠喜歡你。是不是這樣?”
這些話說得清清朗朗,平淡又隨和,叫李戀聽不出端倪。
沒等李戀回答,路遠城又繼續(xù)道:“你以為我讓你進聯(lián)城,是因為你的卓越的口才;你以為媒體公布聯(lián)城的‘暖冬’慈善活動,是我首肯并授意,即使在那之前,我明明承諾過你,不會以此做文章;你以為我一天沒有跟你聯(lián)系,是去和bella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是不是這樣?”
藥水瓶里的藥一滴一滴掉落針管,屋外北風(fēng)呼嘯,席卷了時光。
路遠城平和地坐在李戀身邊,慢慢說了很多話。從前他不是一個善解釋的人,多年的商場生涯也練就了他的忍耐特質(zhì)??墒侨缃瘢l(fā)現(xiàn),有些話已經(jīng)到了不得不說的地步。
男人的聲音溫潤流暢,充盈在整間病房里。
李戀貪婪地聞著他身上那點兒若有若無的煙草氣息,忽然覺得心里發(fā)酸。
路遠城這些話,句句說在李戀的心坎上,震得她心臟顫動。
好像這么久以來,路遠城才一直是耳聰目明的那一個,他總能將自己獨立抽身出來,客觀理性地對待這一份感情。
李戀鼻子一酸,帶著哽咽的腔調(diào)說:“你是在指責(zé)我?”
這話說得很輕柔,有一點撒嬌的成份在里面。
路遠城聽了,立即心軟,傾著身子靠過來,雙手包裹住李戀的手,低聲哄道:“戀戀,我當然不是在指責(zé)你,而是——將我的心完完整整掏出來給你看?!?br/>
愛情里的甜言蜜語總是□□。
李戀本在使小性子,聽到路遠城這么輕聲撫慰,更是覺得恃寵而驕。她說:“那你為什么不肯對我說清楚,反而讓我自己胡亂猜測?”
從頭至尾,路遠城都沒有厲聲說過話。他始終對她溫柔,好像一塊瑰寶,細細地捧在手心里舍不得放。
他分明才是帶著不悅的那一個,可是在李戀面前,他卻絲毫不想以有理而來剝奪她的驕傲與生動。
路遠城垂下眼眸,看了一眼李戀柔弱無骨指節(jié)如蔥的手,然后伸出手去,細細地撫摸了一下她柔嫩的臉龐,說:“戀戀,有些事情我不告訴你,是怕你心里有負擔,怕你胡思亂想?!?br/>
“如果我想知道呢?”
李戀其實是一個孤單又敏感的女孩。雖然她常常笑靨如花,有著口舌之才,但是因家庭原因,讓她骨子里帶著寂寞與脆弱。
這樣的女孩,心思總會比常人細膩幾分。會猜疑,會患得患失,也是常情。
路遠城自從知道她的家事起,就一直能了解她這一份孤獨。所以即使是她不肯完全信任自己,他也不曾因此疏遠她的心。
沉默了一會兒,路遠城終于開口:“在你離開的那一年,其實是我最艱難的時候。資金鏈斷層,人才缺失,產(chǎn)品質(zhì)量問題,每一樣,都讓我焦頭爛額。從創(chuàng)業(yè)初,bella就一直是我的助理,對于聯(lián)城公司,她有著不可磨滅的功勞。我們一起打拼了幾年之后,公司終于有了起色。有一年冬天,她代表我到異地出差,恰好那天她的父親因病去世,而bella沒能趕回去見她父親最后一面。畢竟是我虧欠她的,所以每一年的那個時候,我都會和她一起去祭拜她的父親?!?br/>
路遠城說出了心里最深的話,他想給李戀一個安定的信念,一個他是可依賴可信任之人的信念。
好不容易才回到他身邊的摯愛女友,怎么能不拼盡全力,留她在身邊一生一世?
而李戀亦是聽得心頭大震。
她終于明白bella的那些趾高氣揚從何而來,也明白路遠城為何刻意隱去這一段,不想讓她知曉。
因為他懂她,知道她心里的虛空感,也擔心她知道這些事后,會自覺敵不過bella的情深意重,而產(chǎn)生逃避心理。
上天總愛開玩笑。
它設(shè)置好了每一個人的命運,然后偷笑著看人們是如何一步一步艱辛地走到盡頭。
六年后再相逢,他的身邊已經(jīng)有了一個長伴在側(cè)情意深長的女人,而她的身邊,那個對她一心一意恩重如山的男孩,亦是不離不棄。
只怪命運多情,胡亂地纏繞了緣份紅線,卻從不肯給人解脫。
李戀的眼睛愈加濕潤,她小聲地說:“對不起,我不知道……”
路遠城仍然緊握著李戀的手,認真地說:“戀戀,在我心中,沒有一個人可以取代那個說我是你的‘style’的你,請你相信我,是真的愛你,愿意用生命去愛你,好不好?”
李戀的眼淚落得稀里嘩啦,心臟一陣又一陣的疼痛,說不清是開心,還是心疼,還是對路遠城的愧疚。
在他最難熬的日子,也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光。
他們彼此相逢,又彼此交錯,背靠著時間,越走越遠。
所幸一切還來得及,海未枯,石未爛,而他們亦還沒有老去。
江漓從門外進來,一眼看到李戀在掉眼淚。他立即緊張地沖過來,問:“戀戀,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片刻后他又揚起頭,一臉氣憤地看向路遠城,說:“你又怎么著她了?我求求你,趕緊離開她行嗎?”
路遠城挑挑眉,將李戀的手放進被子里,起身站起來,面色和潤地看向江漓,說:“抱歉,恐怕要讓你失望了?!?br/>
兩個大男人針鋒相對,而床上躺著的那個病號,眼淚卻流得更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