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譚勇和李斌離開后，“大家庭”的成員各自返回家中。蘇曉彤和顧磊之前承諾了顧小亮，如果表現(xiàn)得好，中午就帶他去吃肯德基。大人們在客廳聊天的時候，顧小亮一直乖乖地在房間里玩玩具。于是夫妻倆帶著兒子出門，來到附近的肯德基餐廳。

    顧磊點(diǎn)了個“全家桶”，顧小亮一邊吃炸雞腿，一邊喝可樂，吃得很起勁，滿嘴滿手都是油。蘇曉彤卻似乎沒有食欲，只是看著顧磊和兒子吃。顧磊遞給她一個烤翅，說：“你也吃呀，挺香的?！?br/>
    蘇曉彤搖了搖頭?！澳銈兂园??！?br/>
    “你怎么了？”

    “沒什么，只是我一直都不喜歡吃這種洋快餐?！?br/>
    顧磊愣了一會兒，說：“對，我想起來了，西餐的話，你喜歡吃那種有格調(diào)的高檔餐廳的牛排?！?br/>
    說著，他掏出手機(jī)，打開美團(tuán)查找起來?！拔铱纯催@附近有沒有好點(diǎn)的西餐廳?！?br/>
    “算了，不用?！?br/>
    “沒事，我找到一家……團(tuán)購價，二人餐489元。咱們一會兒去這家吃吧。”

    “顧磊，我說了，不用。”蘇曉彤正色道。

    顧磊放下手機(jī)，沉寂片刻，問：“為什么？”

    “你現(xiàn)在賺錢也不容易，我看你經(jīng)常熬夜，咱們還是節(jié)約點(diǎn)吧。”

    顧磊看了一下周圍，小聲說：“不是很快就能拿到巨額遺產(chǎn)了嗎？”

    “真的能拿到，再說吧?！?br/>
    顧磊一怔：“怎么會拿不到呢？難道你擔(dān)心……”

    “別在這兒聊這個問題，回去說吧?！碧K曉彤從紙袋里拿出一只烤翅，又吃了些薯?xiàng)l，算是把午飯解決了。

    回到家后，顧小亮在主臥睡午覺，夫妻倆來到隔壁房間。蘇曉彤說：“譚勇上午說的話，你也聽到了，他擔(dān)心兇手還會殺人。這種情況下，我們還能安心地住在這里嗎？”

    “這只是警察的擔(dān)心罷了，不代表兇手一定會繼續(xù)殺人?！?br/>
    “但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這個兇手，就是‘大家庭’中的某個人。關(guān)鍵是，我想不通他為什么要?dú)⑷?。這是最令人不安的一點(diǎn)?！?br/>
    “怎么會想不通呢？答案不是明擺著的嗎，顯然是為了錢呀——?dú)⑺来蠹彝ブ械囊恍┤?，不就能分得更多遺產(chǎn)嗎？”

    “表面上看，似乎是這樣?？墒亲屑?xì)一想，就會發(fā)現(xiàn)兇手的行為不符合一般人的邏輯。”

    “怎么講？”

    “你想想看，龔亞梅留給大家庭的九個人——姑且把咱倆當(dāng)成一個人吧——每人兩千七百多萬的遺產(chǎn)，這已經(jīng)是一筆巨款了，而且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正常人會嫌少嗎？別說兩千多萬，就算是白撿到二十多萬，也足夠讓人開心了，不是嗎？”

    顧磊苦笑道：“當(dāng)然了，對于我來說，白撿兩千塊錢，都能讓我高興好幾天，更別說兩千多萬了?！?br/>
    “是的，這就是正常人的邏輯——反正這錢也是白撿的，是多是少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偷著樂不就行了嗎。”

    “嗯，沒錯?！?br/>
    “但是這個兇手卻不是這樣想的。在得知自己即將繼承兩千多萬巨額遺產(chǎn)后，他并沒有滿足和開心，而是在短短的兩天之內(nèi)，就想出一個詭計，毒殺大家庭的其他人。不，或許這個詭計也不是臨時想出來的，而是早有準(zhǔn)備。殺死龔亞梅，再設(shè)計殺死大家庭的人——也許從一開始，兇手就是這樣計劃的?！?br/>
    “那你覺得，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剛才不是說了嗎，我想不通?！?br/>
    “無非就是貪婪吧，人的欲望是無止境的。得知自己將獲得很大一筆錢，就想著有沒有什么辦法，能夠獲得更多的錢。兇手也許就是這樣想的。”

    “這樣的可能性，我當(dāng)然想過，警察估計也是這樣想的。但是從兇手的角度來說，這樣做的風(fēng)險實(shí)在是太大了點(diǎn)，投毒殺人可是死罪，一旦被警察抓捕，別說錢了，連命都要搭進(jìn)去。顧磊，你想想看，一個正常人，在即將獲得這么大一筆巨額財富之際，還有什么必要鋌而走險去殺人呢？”

    “也許這個兇手的算盤是，往雞湯里投毒這個手法，是絕對不會被警察抓到破綻的殺人手法。也就是所謂的‘完美犯罪’，根本沒有被抓捕的風(fēng)險?！?br/>
    “好吧，拋開風(fēng)險不說，兇手這樣做，付出的代價也會非常大。首先，為了上演苦肉計，他自己也要喝下一些毒雞湯，承受毒發(fā)的風(fēng)險和痛苦；其次，這件事情顯然會破壞眾人之間的信任，讓大家庭的成員變得互相提防。但是兇手要跟他們一起在這個小區(qū)住二十年呀！這樣做等于舍棄了所有朋友，往后的生活會快樂嗎？還有最關(guān)鍵的一點(diǎn)，兇手就不擔(dān)心，他這樣做了之后，會引發(fā)連鎖反應(yīng)？本來從未想過殺人的人，在經(jīng)歷了此事后，出于自?；蛘摺蝗缦认率譃閺?qiáng)’的心態(tài)，也萌生了殺人的念頭。假如發(fā)展成這樣的局面，顯然對兇手也是不利的。所以你想想看，這樣做的代價是不是太大了？而冒著如此大的風(fēng)險和損失，只是為了讓本來就會很有錢的自己，變得更有錢一些，是不是有點(diǎn)說不過去？”

    聽完蘇曉彤的一番剖析，顧磊連連點(diǎn)頭，說道：“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一個正常、理性的人，是肯定不會這樣做的。但兇手會不會根本就沒有考慮這么多呢？”

    蘇曉彤搖頭道：“從這個兇手的殺人手法和絲毫沒有露出破綻的心理素質(zhì)來看，他必然是一個心思縝密、遇事冷靜的人。況且這是殺人，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決定下來的事情。我不相信剛才分析的那些情況，他會考慮不到。”

    “聽你這么說，我也糊涂了?！鳖櫪趽现^說，“如果兇手真的這么狡猾和理性，為什么非得要?dú)⑷?？?br/>
    蘇曉彤沉思一刻，說：“只有兩種可能性?！?br/>
    “哪兩種？”

    “第一，這個兇手不是正常人，而是一個變態(tài)殺人狂。他殺人的目的不一定是為了錢，而是為了滿足快感；第二，他有某種必須殺人的理由。這個理由是什么，我不知道?！?br/>
    “變態(tài)殺人狂……”顧磊似乎想起了什么?！皟赡昵?，李雪麗家就發(fā)生過殺人分尸案?！?br/>
    “我當(dāng)時就跟你說過的，那個沒有抓到的兇手，搞不好一直就在這個小區(qū)，甚至就是‘大家庭’中的一個人?！?br/>
    “不會被你說準(zhǔn)了吧？”

    “我不知道。如果這個人真是一個以殺人為樂的變態(tài)，他蟄伏這么久，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大開殺戒的機(jī)會——這種可能性并不是沒有。”

    “不過，就算如此，他也沒機(jī)會再殺人了吧？我們以后不會在李雪麗家吃飯了?！?br/>
    “難道他殺人的方式，就只能是投毒嗎？”

    顧磊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體?！澳侵荒芗南Ｍ诰炝耍献T不是說，從今天晚上起，他就要住進(jìn)玥海灣小區(qū)了嗎？這對兇手來說，應(yīng)該具有威懾力吧?！?br/>
    蘇曉彤嘆息道：“老譚以前也經(jīng)常來這個小區(qū)，還是‘大家庭’中的一員，可兇手仍然在他眼皮底下作案了。”

    “這次應(yīng)該不一樣吧。老譚打算搬進(jìn)小區(qū)來住，應(yīng)該是下定決心要抓住兇手了?！?br/>
    “希望如此吧?！?br/>
    “對了，曉彤，你要不要給老譚打個電話，把你剛才分析的那些告訴他？”

    蘇曉彤搖頭道：“在老譚心中，我們每個人都是嫌疑人，沒準(zhǔn)兒我還是他的頭號嫌疑人。我跟他說這些，搞不好他以為我是在故意誤導(dǎo)他，還是算了吧。況且我能想到的，老譚估計也能想到?！?br/>
    “說到頭號嫌疑人，怎么都不該是你。目前最可疑的，難道不是夏琪嗎？”

    “為什么？因?yàn)榉读照f，夏琪以前單獨(dú)去找過龔亞梅，而且有故意討好龔亞梅之嫌？”

    “你不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嗎？只有和龔亞梅關(guān)系最近的人，才可能知道她有巨額遺產(chǎn)，并且打算留給大家庭的人呀?！?br/>
    蘇曉彤思索了一會兒：“可我覺得，夏琪不會是兇手。至少不是殺死龔亞梅的兇手?！?br/>
    “何以見得？”

    “龔亞梅被害那天晚上，我和夏琪從酒吧出來，她提議去吃宵夜，我謝絕了。她又游說我，說那家店的烤羊肉串很正宗——如果她打算當(dāng)晚謀殺龔亞梅，怎么會邀約我去吃宵夜呢？”

    “也許她猜到你不會去，才故意這樣說的吧。故意顯示她沒有謀害龔亞梅的打算。”

    “但她不可能猜到我內(nèi)心的想法。萬一我答應(yīng)了去吃宵夜呢？”

    “那她就可以改天謀殺龔亞梅。不一定非得是那天晚上。”

    蘇曉彤沉思一刻。“這也有可能?！?br/>
    “總之，目前看來，大家庭中最可疑的人就是夏琪了。咱們盡量防著點(diǎn)她吧?！鳖櫪谡f。

    2

    下午下班前，譚勇來到一家房屋中介公司，指明要租玥海灣小區(qū)三單元的房子。中介很快就幫他找到了一套二居室的精裝房，并帶譚勇去看了房子。

    這套房子在二樓，除了采光稍微差一點(diǎn)之外，沒有別的問題。譚勇跟中介談好租金后，付了三個月的房租和押金。

    之后，譚勇來到玥海灣的物業(yè)中心，問負(fù)責(zé)人：“本小區(qū)哪些地方安裝了監(jiān)控？”

    負(fù)責(zé)人認(rèn)識譚勇，知道他是警察，回答道：“小區(qū)大門口、中庭、電梯間和停車場，都有監(jiān)控?！?br/>
    “每層樓的樓道呢？”

    “樓道里是沒有監(jiān)控的。”

    “從今天起，每層樓的樓道都要安裝監(jiān)控設(shè)備。”

    負(fù)責(zé)人面露難色：“這可是一筆不小的費(fèi)用呀……一般小區(qū)的樓道里，都是沒有監(jiān)控的，除非是住戶自費(fèi)安裝?！?br/>
    譚勇說：“你們在入戶大廳和電梯里安裝的那些廣告，都是收了商家的錢的，這些地方可都是住戶們出了錢的公攤面積，按理說，廣告費(fèi)該分給住戶一部分才對，我猜你們從來沒有分過吧？你看是我提醒住戶們來找你們索要這筆錢，還是你們以安裝監(jiān)控的方式來回饋?zhàn)?？?br/>
    負(fù)責(zé)人自知理虧，也不敢跟警察討價還價，立即表態(tài)：“好的，譚警官，我這就通知人去采購監(jiān)控設(shè)備?！?br/>
    “大概多久能安裝好？”

    “采購好之后，還得聯(lián)系人安裝，至少得一個星期左右吧?！?br/>
    譚勇?lián)u頭：“太久了，三天?！?br/>
    “啊……三天？”

    譚勇壓低聲音說道：“這個小區(qū)最近又有命案發(fā)生，而且兇手沒有抓到，還有可能再次作案。現(xiàn)在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讓你盡快安裝監(jiān)控了吧。要是因?yàn)槟銈兊耐涎樱殖隽耸?，你付得起?zé)嗎？”

    負(fù)責(zé)人明顯有些嚇到了，趕緊點(diǎn)頭：“我明白了，譚警官，我現(xiàn)在就去辦這件事！”

    譚勇點(diǎn)了點(diǎn)頭，離開物業(yè)中心。

    回到家，譚勇徑直走進(jìn)臥室，開始收拾自己的衣物。竇慧一開始沒注意，做好晚飯叫譚勇來吃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他把衣物等隨身物品裝進(jìn)了行李箱。竇慧問道：“你這是要干嘛？出差嗎？”

    “不，我要搬出去住一陣子。”

    竇慧愣住了：“什么意思？”

    譚勇回過頭，對妻子說：“我要搬到玥海灣去住一段時間。”

    “為什么？這案子不是已經(jīng)不歸你管了嗎？”

    “從今天起，又歸我管了。陳局和江隊(duì)讓我繼續(xù)負(fù)責(zé)這起案件。”

    竇慧納悶地問：“你是怎么說通他們的？他們之前不是因?yàn)槟阋彩沁z產(chǎn)繼承人之一，讓你回避嗎？”

    譚勇埋著頭想了一會兒，覺得這事遲早是要讓妻子知道的，而她知道后，自己面臨的必定是一場暴風(fēng)驟雨。長痛不如短痛，還是早點(diǎn)告訴她為好。想到這里，譚勇拉著竇慧的手，和她一起坐在床沿上，說道：“我跟你說件事?！?br/>
    竇慧通過譚勇的表情，就能猜到他接下來要說的不是什么好事，她忐忑不安地問道：“什么事呀？”

    “你嫁給我的時候，是不是說過，以后肯定會支持我的工作，當(dāng)一個合格的警嫂？”

    “我是說過，怎么了？你到底要說什么？”

    “我想說，現(xiàn)在就是你全力支持我工作的時候了?！?br/>
    竇慧眨眨眼睛：“怎么支持？同意你搬到玥海灣去??？”

    “對……不過還有另外一件事，我也希望得到你的支持和理解?！?br/>
    女人的直覺讓竇慧心中升起不好的預(yù)感，她直視著譚勇，喉嚨有些發(fā)干：“什么事？”

    話到嘴邊，譚勇卻有些難以啟齒，當(dāng)了幾十年的警察，他沒有怕過什么，但此刻，居然害怕起來。他望著妻子，吞咽著唾沫，好一陣之后，才吞吞吐吐地說：“你知道，陳局和江隊(duì)他們……為什么讓我繼續(xù)調(diào)查這起案子嗎？”

    “譚勇，不要再打啞謎了。”竇慧表情僵硬地說道，“直接告訴我吧，你做了什么？”

    譚勇深吸一口氣，終于把這句話說出口了：“我放棄了龔亞梅遺產(chǎn)的繼承權(quán)。”

    竇慧望著他。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房間里安靜得出奇。

    過了大概一分鐘，竇慧仍然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絲毫表情。譚勇瞄了她一眼，嗓子里擠出一句話：“對不起，竇慧……我應(yīng)該先和你商量的。但我跟你商量，你肯定不會同意，所以我就擅作主張了。希望你能理解我……”

    “現(xiàn)在，還來得及挽回嗎？”竇慧問。

    譚勇垂著頭說：“來不及了，馮律師已經(jīng)把放棄遺產(chǎn)的手續(xù)幫我辦好了?！?br/>
    “這么說，兩千七百多萬，沒了。”

    譚勇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竇慧望著譚勇，突然笑了。這笑容讓譚勇渾身發(fā)毛，正要開口，竇慧站了起來，打開臥室的其中一個柜子，從里面拿出一個小玩偶，笑著問譚勇：“你看，這娃娃可愛嗎？”

    譚勇有點(diǎn)懵，不知道竇慧怎么會突然拿出一個娃娃給自己看。這玩偶巴掌大，是放在桌上的擺件，大頭、笑臉，穿著精致的少數(shù)民族服裝，看上去是挺可愛的?？涩F(xiàn)在，是探討這個的時候嗎……

    “娃娃可愛嗎？”竇慧再次問道。

    “可愛……”

    “是我做的。工廠提供原材料給我，我給這小娃娃做衣服、帽子，再給它畫上眼睛、嘴巴、鼻子，做這樣一個娃娃，大概要兩三個小時。你知道這樣一個娃娃，在淘寶店里賣多少錢嗎？”

    譚勇忽然明白竇慧想說什么了，他站了起來，想摟住妻子，竇慧躲開了，然后打開手機(jī)淘寶，拿給譚勇看：“這娃娃在淘寶上賣四十塊錢一個。工廠和我對半分，我能賺二十塊?！?br/>
    譚勇感到一陣心痛，他突然非常后悔，覺得對不起妻子，可現(xiàn)在晚了，他只能不住地道歉：“對不起，竇慧，真的對不起?！?br/>
    “二十塊，我做一個小娃娃，能賺二十塊。這二十塊我也覺得不少了，每天做兩三個，這生活費(fèi)不就有了嗎？能買好些東西呢，半斤肉，兩三樣小菜?！?br/>
    “別說了……”

    竇慧的眼淚終于溢出了眼眶：“所以你想想，當(dāng)你告訴我，你要繼承兩千多萬遺產(chǎn)的時候，我是什么心情？我看上去很開心，對吧？但那只是表面，我內(nèi)心的喜悅和興奮，是看上去的一百倍都不止。然后你現(xiàn)在又告訴我，你放棄繼承遺產(chǎn)了，兩千多萬，你就這樣不要了。譚勇，我不想知道你這樣做的理由是什么，你也永遠(yuǎn)不要解釋給我聽，因?yàn)槲矣肋h(yuǎn)不會理解的。你是個偉大、無私、崇高的人，而我只是個市井小民。你想的是怎么破案、保一方平安，我想的是柴米油鹽醬醋茶。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這倒無所謂，但我就想問你一句，在你心中，我是什么？是豬嗎，是狗嗎，還是一堆垃圾？我就這么不重要嗎？我的人生，我的幸福，在你眼中屁都不是，對不對？”

    “竇慧！你在說什么呀！”譚勇抓住妻子的肩膀，痛苦萬分地說道，“我知道，這件事是我對不起你，我現(xiàn)在也后悔了！我當(dāng)時是覺得，這個該死的兇手在我眼皮底下作案，對我來說是種奇恥大辱，我如果不親手抓到他，這輩子都不會安心，才做了這個決定。而且我當(dāng)時想的是，沒有這筆錢的時候，我們不是也過得挺好嗎？咱們夫妻恩愛、女兒懂事，雖然算不上有錢，但也不缺吃穿，本來就很幸福呀！為什么一定要繼承什么遺產(chǎn)呢？你就當(dāng)沒這回事，好嗎？”

    “有些東西，如果原本就沒有，倒也就罷了；但是一旦擁有，卻又失去，就會接受不了。人就是這樣的。沒有錢、沒有愛情的時候，或許還能自由自在地窮開心，可是一旦擁有了一切，就再也無法回到當(dāng)初的心境了。否則的話，為什么每年有那么多人自殺呢？他們真的窮到連飯都吃不起嗎？或者再也沒人愛了嗎？當(dāng)然不是，只是他們受不了這種失落感罷了。我也一樣。譚勇，我就是個普通人，你要我超越人類，當(dāng)神仙嗎？”

    竇慧的一番話，說得譚勇啞口無言。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如果時間能夠倒流，他會毫不猶豫地回到前天晚上。離開醫(yī)院后，他就回家，挽著老婆的肩膀，和她一起走出家門，打車前往機(jī)場，然后在江南水鄉(xiāng)游山玩水、流連忘返……什么案件、兇手，跟他有什么關(guān)系呢？所謂的恥辱感、不甘心，真有這么重要嗎？

    可是，這是此刻的想法。如果真的做出了這樣的選擇，未來的某一天，會不會也像現(xiàn)在一樣后悔不已呢？人類這種生物，還真是矛盾呀。

    譚勇陷入復(fù)雜矛盾的思緒，竇慧則感到無比悲涼。夫妻倆沉寂了十幾分鐘，譚勇畢竟是男人，意識到不能沉溺于這樣的消極狀態(tài)，既然已經(jīng)做出了決定，就無需自責(zé)和后悔。他想到了一個安慰自己和妻子的主意，說道：“其實(shí)，即便我放棄了繼承權(quán)，也不代表什么好處都得不到?！?br/>
    “什么意思？”

    “我放棄了繼承權(quán)，‘大家庭’其他的人獲得的遺產(chǎn)，就會變多，而且他們都知道，我是為了查案才放棄繼承權(quán)的，換句話說，是為了保護(hù)他們，以免他們再遭毒手。這樣的情況下——特別是，如果我真的抓住了兇手——你覺得他們會不感謝我嗎？”

    “怎么感謝你，每個人送你一百萬？”

    “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吧。”

    “做夢吧你。感謝這種事情，完全看別人的意愿，難道你還能道德綁架，強(qiáng)迫別人重金感謝你？”

    “那當(dāng)然不行，但是如果我遇到什么需要花錢的事情——比如雅麗要出國留學(xué)之類——我相信只要開口，他們一定會義不容辭地幫忙。畢竟那個時候，他們?nèi)际谴蟾晃蹋以趺凑f也是欠了我的人情吧?！?br/>
    竇慧哼了一聲，不置可否，但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其實(shí)這樣一想，譚勇自己也覺得好過了些，看到老婆的情緒有所緩解，他心里直呼謝天謝地，總算是把這事給對付了過去。他挽著竇慧的肩膀，又說了些好話，倆人來到飯廳，吃了晚飯。

    飯后，譚勇對竇慧說：“總之現(xiàn)在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一定要抓住這個兇手，并阻止他繼續(xù)殺人。為此，我只能……”

    竇慧打斷他的話：“去吧，不用說服我了。你房子都租好了，我還能不讓你去住嗎？”

    “那這段時間，你一個人在家的時候，要注意安全呀?！?br/>
    “我知道?！?br/>
    “放棄遺產(chǎn)的事，暫時不要跟雅麗說，以免她情緒受影響，學(xué)習(xí)分心?？傊愫团畠憾挤判?，留學(xué)的費(fèi)用，我一定會想辦法湊齊的?！?br/>
    竇慧點(diǎn)了點(diǎn)頭，幫譚勇收拾東西，之后送他到家門口。

    “玥海灣離咱們小區(qū)，打車也就十分鐘，有什么事，你給我打電話，我立刻就趕回來?！弊T勇說。

    “嗯?！?br/>
    “那我走了。”

    譚勇拖著行李出門，正要把門關(guān)上，竇慧叫住他：“譚勇?！?br/>
    “怎么了？”

    “你一個人住在玥海灣小區(qū)，而且跟殺人兇手周旋，要注意安全。”

    譚勇心頭一熱，知道老婆不管怎么埋怨，心里還是關(guān)心自己的。他頷首道：“我知道，別擔(dān)心?！?br/>
    “另外，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好嗎？”

    “什么事？”

    “一定要抓到這個萬惡的兇手?！?br/>
    譚勇愣了，沒想到竇慧提出的要求，竟然是這個。以前，她從來沒有關(guān)心和過問過自己工作方面的事。

    “這樣才對得起你付出的代價。”竇慧解釋道，“而且，不要讓你的人生留下遺憾。”

    譚勇此刻的心情難以形容，老婆對他的寬容、支持和理解，讓他無比感動。他很想和老婆擁抱一下，又覺得老夫老妻，這樣做有點(diǎn)矯情，想了想，雙腿并攏立正，對著竇慧敬了一個警禮，大聲說道：

    “是！”

    3

    晚上八點(diǎn)，譚勇在“大家庭”的群里告知所有人，他已經(jīng)住進(jìn)了玥海灣小區(qū)，和他們在同一棟樓，就在二樓202。從今晚開始，他會不定時地在小區(qū)和各樓層間巡邏，確保大家的安全。

    眾人紛紛在群里表示感謝。譚勇又說，他已經(jīng)通知了物業(yè)，讓他們?nèi)熘畠?nèi)在樓道里安裝監(jiān)控設(shè)備。在此之前，大家晚上盡量不要出門。

    眾人紛紛回復(fù)“收到”，并配以多個大拇指的表情。發(fā)完信息后，譚勇還是不放心，給李斌打了個電話，開門見山地說，希望這段時間，李斌也住進(jìn)玥海灣小區(qū)。

    李斌是個年輕小伙子，外地人，又沒結(jié)婚，本來就是租房子住。加上他也負(fù)責(zé)調(diào)查這起案件，所以二話不說就同意了。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東西，半個小時后就來到了譚勇租的房子，還帶了不少零食和方便面過來。

    “兩個房間，你選一個吧。”譚勇說。

    “選什么呀，你主臥，我次臥唄?！?br/>
    “行?！?br/>
    大家都干脆。李斌鋪好床之后，接近九點(diǎn)了。他對譚勇說：“今天晚上我去巡邏吧。”

    “好的?！弊T勇給李斌發(fā)了一條微信?！斑@條信息，你保存一下?！?br/>
    李斌點(diǎn)開手機(jī)，看到信息的內(nèi)容如下：

    李雪麗：十二樓1203

    蘇曉彤、顧磊：十二樓1201

    夏琪：九樓902

    范琳：十四樓1401

    沈鳳霞：八樓803

    王星星：十五樓1503

    韓蕾：六樓604

    “這是每個人住的樓層和門牌號。你巡邏的時候，挨著敲一下他們的門，詢問情況。三個目的，第一，確認(rèn)他們在家并且安全；第二，提醒他們，一定要把門窗關(guān)好，特別是把大門從里面反鎖好，這樣就算有人用鑰匙開門，也沒法把門打開；第三，這些人當(dāng)中，一定有一個是兇手，我們不定時地巡邏和查房，可以對兇手起到威懾作用。”譚勇說。

    “明白?！崩畋簏c(diǎn)頭，出去了。

    大約二十多分鐘后，李斌返回出租屋。譚勇問：“怎么樣？”

    “他們?nèi)荚诩?，也表示一定會把門反鎖好?！崩畋笳f。

    “那就好。你去查房，他們就知道這棟樓里住著兩個警察，對兇手的威懾力會更大?！?br/>
    “這種情況下，兇手?jǐn)嗳皇遣桓易靼噶?。要是這樣都能殺人，除非那兇手會穿墻術(shù)！”

    李斌說得十分篤定，本以為譚勇會贊同或附和，但是譚勇并沒有說話，而是若有所思。李斌說：“怎么，老譚，這你還不放心呀？”

    “我在想，還有什么，是我們沒考慮到的嗎？”

    李斌坐下來思索，好一會兒后，他掰著指頭說：“門窗全都關(guān)好了，門也從里面反鎖了，就算有鑰匙也打不開。這樣的情況下，我認(rèn)為兇手至少是不可能入室殺人。當(dāng)然，這也不意味他們就是絕對安全的，畢竟他們不可能一直待在家中，總要外出。如果兇手在外面行兇，那咱們就沒轍了。”

    “兇手在外面行兇的可能性不大。經(jīng)歷過前面的事情后，所有人肯定都有警覺性了。而且我提醒過他們近期不要晚上外出，白天的時候想要公然行兇，難度很大?！弊T勇說。

    “這不就沒問題了嗎？”

    譚勇沉默不語。李斌拍著他的肩膀說：“老譚，我們已經(jīng)把該做的都做了，各種情況也考慮到了，你不要有太大的壓力。我相信不會再出事了?！?br/>
    “希望如此。”

    “那咱們洗洗睡吧，明天我還得接著調(diào)查火焰茸的來源?！?br/>
    “行，你先去洗澡吧?！?br/>
    李斌去衛(wèi)生間洗漱。譚勇進(jìn)了臥室，躺在床上思索今天上午范琳說的話，也就是她明確表示，夏琪具有最大嫌疑這件事。

    按范琳的說法，夏琪是所有人中，唯一去龔亞梅家，單獨(dú)找過龔亞梅的人。她自己也承認(rèn)了，不過又說除了龔亞梅之外，她也單獨(dú)去找過李雪麗、韓蕾、王星星等人。但是，萬一其他人都是幌子呢？只是為了表示她不止單獨(dú)找過龔亞梅，這也是有可能的。

    另外，譚勇和他們在一起這么久，確實(shí)注意到，所有人中，似乎夏琪和龔亞梅的關(guān)系是最好的。他回憶了一下，夏琪最開始加入大家庭的時候，是不會打麻將的，但是龔亞梅喜歡打麻將，她就學(xué)會了打麻將，之后經(jīng)常陪龔亞梅打；龔亞梅喜歡聽歌，夏琪就用吉他彈唱各種好聽的歌曲給她聽；吃飯和喝酒的時候，夏琪經(jīng)常講一些趣事和笑話，逗得龔亞梅哈哈大笑；除此之外，夏琪還很喜歡挽著龔亞梅的胳膊和肩膀，和龔亞梅十分親近，宛如母女一般……事實(shí)上，龔亞梅的確當(dāng)著眾人的面說過好幾次“夏琪就像是我的女兒一樣”。

    種種跡象都表明，夏琪的確有可能如范琳所說，是在刻意討好龔亞梅。特別是，范琳和她們天天在一起，這樣的感受應(yīng)該更深。所以她提出這樣的懷疑，是不無道理的。

    但夏琪性格本來就外向，這也是事實(shí)。和大家庭的好些人關(guān)系都好……這樣想起來，夏琪對人的熱情和親近，到底是本性使然，還是別有用心呢？

    或者說，兩種情況皆有？

    不管怎樣，明天再單獨(dú)找夏琪談?wù)?，用各種方式來試探她。這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了。

    臨睡之前，譚勇在群里發(fā)了一條信息，@所有人：請大家再次確定，是不是每個人都在家，并且，是不是各人都關(guān)好了門窗，并將房門反鎖好。

    眾人依次回復(fù)。

    李雪麗：在家，關(guān)好門窗，房門也反鎖好了。謝謝了，老譚，你早點(diǎn)睡。

    顧磊：我們也是。辛苦了，老譚，感謝！

    沈鳳霞：照你說的做了

    范琳：我也是，多謝老譚提醒！有你在樓下，我們安心多了！

    王星星：我也是，多謝老譚提醒！有你在樓下，我們安心多了！

    韓蕾：我也是，多謝老譚提醒！有你在樓下，我們安心多了！

    夏琪：我關(guān)好門窗，反鎖好大門了，謝謝老譚，你費(fèi)心了。

    看到所有人都回復(fù)后，譚勇緩緩?fù)鲁鲆豢跉?，放下手機(jī)，關(guān)燈睡覺。

    4

    “老譚這個人，真是一個盡心盡責(zé)的好警察?！碧K曉彤感慨道，心情有些復(fù)雜。

    “是啊，為了避免再出事，他不但自己住了進(jìn)來，還把同事李斌都叫過來了。又是巡邏，又是上門提醒，還在群里反復(fù)提醒大家注意安全。這么負(fù)責(zé)的警察，我還真是第一次見到。有他在，我們安心多了?！鳖櫪谡f。

    “可問題是，老譚不可能在這里住二十年呀。也不可能天天如此?！?br/>
    “但他總會想到辦法保護(hù)我們的。我也是，曉彤，有我在，任何人都傷害不了你和小亮。”

    蘇曉彤點(diǎn)頭：“你帶小亮去洗澡吧?！?br/>
    顧磊和兒子洗澡的時候，蘇曉彤躺在床上看手機(jī)視頻。十點(diǎn)十幾分的時候，有人發(fā)起微信語音通話，蘇曉彤一看，是夏琪打來的。她接通了電話。

    “喂，夏琪嗎？”

    “嗯，曉彤姐，你還沒睡吧？”

    “還沒睡，有事嗎？”

    “我想跟你聊聊，可以嗎？”

    “當(dāng)然可以?！?br/>
    “今天上午，范琳說我是所有人中，嫌疑最大的，我想聽聽你真實(shí)的想法——你也這樣認(rèn)為嗎？”

    蘇曉彤感到為難。是的。她很想這樣說。但這種話怎么好直接告知本人？猶豫了一下，她違心地說：“不，我不這樣認(rèn)為?！?br/>
    “真的嗎？”

    “嗯?！?br/>
    “那真是太好了，謝謝你，曉彤姐。”

    謝我做什么呢？我相不相信，這很重要嗎？我又不是警察?；蛘撸窍Ｍ绻靻柕轿疫@個問題，我會幫她說話？但她應(yīng)該知道，這樣做的意義不大吧。蘇曉彤暗忖。

    “因?yàn)槟愫皖櫪诟缡遣偶尤氪蠹彝ゲ痪?，所以可能很難理解，我對大家庭這些人的感情。其實(shí)我真的……是把大家當(dāng)成親人來看待的。”夏琪的聲音中帶著哭腔。

    “其實(shí)我看得出來?！?br/>
    “亞梅姐遇害，我已經(jīng)非常難過了。沒想到后面又發(fā)生了投毒事件……我心里真是難受到了極點(diǎn)。為什么和睦快樂的大家庭，會演變成現(xiàn)在這樣呢？”

    蘇曉彤蹙起眉頭。她無法判斷夏琪是真情流露，還是在演。她竭力思索，如果是表演的話，她為什么要演這出戲給自己看呢？亦或者，她給其他人也打了電話？

    “很早以前，我就聽過別人說，錢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我一直不以為然，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了，果真如此。”夏琪悲哀地說道，“有的人為了錢，能夠舍棄一切。什么親情、友情，在他面前全都不值一提?！?br/>
    蘇曉彤忍不住問道：“夏琪，你跟我說這些的意思是……”

    “曉彤姐，我是在想，如果讓我一直生活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每天提心吊膽、寢食難安，給我再多的錢，又有什么意義呢？所以我想，與其這樣，不如搬走好了?！?br/>
    蘇曉彤一愣?！澳愕囊馑际?，跟老譚一樣，放棄繼承權(quán)？”

    “是的，我就是這樣想的。但我還沒有下最后的決定，心里很亂，想找人聊聊，你不會嫌我煩吧？”

    “當(dāng)然不會?！碧K曉彤不知道夏琪說的是不是真心話，她試探著問，“夏琪，如果你放棄繼承權(quán)，離開玥海灣小區(qū)，或者離開理市，你有什么打算呢？”

    對于這個問題，夏琪沒有絲毫的猶豫?！拔蚁虢Y(jié)婚，找個踏實(shí)的男人，平平淡淡地過日子。這樣就夠了。錢對我來說，真的不是那么重要。在我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是真愛吧?！?br/>
    很像年輕女孩子會說出的話。不過以后，當(dāng)你面對生活的殘酷、競爭的壓力、朋友的攀比、子女的教育，就會意識到錢的重要性了。那個時候，你會發(fā)現(xiàn)真愛才是最“可或缺”的東西。蘇曉彤想。

    “說到真愛，我挺羨慕你和顧磊哥的?！?br/>
    蘇曉彤苦笑：“有什么好羨慕的？”其實(shí)她想說的是，你是怎么看出我們是真愛的？忍住沒有說出口。

    “你們感情很好啊，你們結(jié)婚很多年了吧？顧磊哥對你還像初戀女友一樣?！?br/>
    蘇曉彤沉寂一刻，說：“其實(shí)我們不是老夫老妻，去年才結(jié)婚的?！?br/>
    “??？但是你們的孩子……小亮不是都七歲了嗎？”

    “那是我跟前夫生的。”

    “原來是這樣，抱歉，我一直以為你們是原配夫妻，小亮就是你們的孩子呢?！?br/>
    “沒關(guān)系，是我沒有告訴你們?！?br/>
    “那么，曉彤姐，我可以問一下嗎？你和前夫離婚之后，是經(jīng)過了一段空窗期，還是很快就跟顧磊大哥在一起了呢？”

    夏琪怎么變得如此八卦了？蘇曉彤不由得想，以前她很少過問這類私人問題。今天是怎么了？不過，既然她問了，就勉強(qiáng)回答一下吧。自然是不必細(xì)說，否則需要解釋的事情就太多了。比如我和前夫，根本就不是離婚……

    “沒有什么空窗期，就是單身之后不久，就跟他在一起了。”

    “這樣啊，曉彤姐，你的命真好。每個女孩應(yīng)該都想嫁給顧磊大哥這樣的好男人吧?！?br/>
    蘇曉彤勉為其難地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疲倦了？那我就不打擾你了，早點(diǎn)休息吧，曉彤姐，晚安?！?br/>
    “好的，晚安?！?br/>
    掛了電話，蘇曉彤陷入了思考。她總覺得，夏琪打來這番電話是有什么目的的，但是一時又想不明白，目的會是什么。就在這時，洗完澡的父子倆穿著背心短褲走進(jìn)了臥室，打斷了蘇曉彤的思考，顧小亮上床后，讓媽媽給他講故事。蘇曉彤一邊答應(yīng)，一邊對顧磊說：“夏琪剛才給我打了個電話?！?br/>
    “哦，她說什么？”

    “也沒什么，就是閑聊，說大家庭變成現(xiàn)在這樣，她很痛心之類的?！?br/>
    “是真心話嗎？”

    “我怎么知道？”

    “如果是真心話，證明夏琪的確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如果不是，那就是別有用心了?！?br/>
    “我也有這樣的懷疑?？墒撬艺f這些有什么用呢？我又不是警察，這話應(yīng)該對老譚說才對呀?！?br/>
    “跟老譚說，就有點(diǎn)太明顯了吧。通過別人之口轉(zhuǎn)述，更能讓警察信服。”

    “你這樣說的意思，豈不就是……”

    “不，我也是隨便說的?！鳖櫪诳戳艘谎垲櫺×??！霸蹅冞€是別在孩子面前說這個話題吧?！?br/>
    蘇曉彤也意識到了這一點(diǎn)，翻開放在枕邊的童書，打算給顧小亮講故事。顧磊望著他們母子倆笑了一下，說：“我去書房，把前幾天接的設(shè)計單做完。”

    “現(xiàn)在還需要這么辛苦做設(shè)計嗎？”

    顧磊懂蘇曉彤的意思，笑道：“錢拿到手之前，工作都得做下去。況且拋開錢不說，誠信也是很重要的。”

    蘇曉彤點(diǎn)了點(diǎn)頭，開始給兒子講故事。顧磊把門虛掩，走進(jìn)書房，打開電腦。

    顧小亮一個故事沒聽完，就呼呼大睡了。蘇曉彤安頓好兒子，拿出手機(jī)看劇，剛看一會兒，有人發(fā)來微信，是周思達(dá)，問道：睡了嗎，曉彤？

    蘇曉彤：還沒呢

    周思達(dá)：出來喝酒嗎

    蘇曉彤：？？？

    周思達(dá)：我來理市了，現(xiàn)在打算去酒吧

    蘇曉彤：??？你什么時候來的？

    周思達(dá)：剛下飛機(jī)呀，然后就跟你聯(lián)系了

    蘇曉彤：怎么突然想起到理市來呢？

    周思達(dá)：哪是“突然想起”，上次不就跟你說了，我要來理市找你玩嗎

    蘇曉彤：我以為你是隨口說的

    周思達(dá)：不是，好久沒見你了，還挺想你的

    蘇曉彤：別說這種話了

    周思達(dá)：怎么了？咱們不是說好，分手也能當(dāng)朋友的嗎？我來找老朋友玩，不行?。?br/>
    蘇曉彤不知道該說什么了。沉默之際，周思達(dá)又發(fā)來信息：怎么樣，要不要出來喝兩杯？

    蘇曉彤：算了，我要陪兒子睡覺，而且這么晚出來，我老公也不放心

    周思達(dá)是個干脆的人，也不勉強(qiáng)：行，反正我要在理市待一段時間，改天約也行

    蘇曉彤：嗯

    周思達(dá)：對了，幫我推薦家酒店或者民宿吧，玥海邊，帶私人游泳池的那種

    蘇曉彤：這我還真不知道，你要找的是那種最頂級、豪華的吧，自己上網(wǎng)搜

    周思達(dá)：行吧，不打擾你休息了，晚安

    蘇曉彤：晚安

    每次周思達(dá)發(fā)來信息，總會讓蘇曉彤的心緒一陣起伏。特別是，這次周思達(dá)居然來了理市，更是讓蘇曉彤思緒萬千。周思達(dá)是她大學(xué)畢業(yè)后交往的第一個男朋友，樣貌英俊、家境殷實(shí)。她想起了和周思達(dá)談戀愛的那段時光，總體是快樂的。要不是他的家人太難相處，而自己當(dāng)時又年輕氣盛，他們也不至于分手。但多年過去，周思達(dá)似乎獨(dú)立了，不再依附他的父母……而且不知道為什么，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居然一直沒有結(jié)婚。是沒有玩夠，還是沒遇到合適的人呢，或者是，他其實(shí)一直對前女友戀戀不忘？他這次來理市，真是單純來旅游度假嗎，還是……

    蘇曉彤收斂心神，不讓思緒蔓延開來。不管怎么說，她是有夫之婦，跟周思達(dá)也早就成了過去式。有些想法最好是趕緊打住，況且這段時間遇到這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兇案的陰云和死亡的威脅尚未驅(qū)散，哪有工夫去念什么舊情？

    蘇曉彤晃了晃腦袋，清空思緒，繼續(xù)看劇。

    十一點(diǎn)五十幾分的時候，微信再次響起。蘇曉彤以為又是周思達(dá)發(fā)的，拿起手機(jī)一看，眼睛倏然睜大了。

    這條信息是夏琪發(fā)在“大家庭”群里的，內(nèi)容是：

    今晚我思考了很久，好像知道兇手是誰了。

    5

    蘇曉彤大吃一驚——什么？夏琪知道誰是兇手了？

    她迅速坐直身子，短暫地思考了幾秒后，拿著手機(jī)走到隔壁房間，問顧磊：“你看群里的消息了嗎？”

    顧磊坐在電腦前，用繪圖軟件做著平面設(shè)計，說道：“沒看，怎么了？”

    “那你馬上看一眼?！?br/>
    顧磊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jī)，看到夏琪發(fā)在群里的那條消息，也吃了一驚：“夏琪知道兇手是誰了？”

    話音剛落，微信提示音又“叮咚”響了一聲，是王星星發(fā)的：真的嗎？！

    接著，韓蕾發(fā)了一連串表示震驚的表情。

    但是夏琪沒有回復(fù)了，群里也沒有其他人再發(fā)言。顧磊忍不住@了夏琪：真的嗎，是誰？

    蘇曉彤坐在床沿上，和顧磊一起等了一會兒，夏琪仍然沒回復(fù)，顧磊納悶地說：“她怎么不說話了，群里的其他人呢，也不發(fā)言？”

    “現(xiàn)在接近十二點(diǎn)，估計很多人都睡了?；蛘呤牵腥丝吹较溺靼l(fā)的這條信息后，馬上給她打了電話?！?br/>
    “夏琪怎么會突然知道兇手是誰呢？而且她要是真的知道了，應(yīng)該跟老譚說吧。干嘛在群里說？”

    “我也正在想這個問題?！碧K曉彤思忖著說，“我猜，她只是有比較明確的懷疑對象而已，所以說的是‘好像’知道兇手是誰了。如果能百分之百肯定的話，就不會在群里說，而是直接報警了。”

    “這么說，她把這條消息發(fā)在群里，是一種試探？想看看大家的反應(yīng)？”顧磊猜測。

    聽到“試探”這兩個字，蘇曉彤心中一震。她突然想起了夏琪在十點(diǎn)過的時候給自己打的那通意欲不明的電話，對顧磊說：“現(xiàn)在想起來，夏琪之前給我打電話，就有種試探的意味，她好像是想從我口中套什么話出來……”

    顧磊詫異道：“試探你？難道她懷疑你是兇手？”

    “她有理由懷疑任何人是兇手。況且她也不一定只給我一個人打了電話。想想看，從十點(diǎn)過到現(xiàn)在，中間有一個多小時呢，也許她給好幾個人打了電話?！?br/>
    “然后在和這些人的通話過程中，她發(fā)現(xiàn)了什么端倪？所以才……”

    顧磊的話沒說完，“叮咚”一聲，夏琪發(fā)了一條信息在群里：今天晚了，明天再說吧，晚安。

    夫妻倆對視一眼。顧磊無奈地聳了下肩膀。蘇曉彤說：“我要不要給她打個電話，問問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已經(jīng)明確表示‘明天再說’了嗎？就算你給她打電話，她也不會多說吧。”

    蘇曉彤想了一下，作罷了。顧磊合上筆記本電腦的蓋子，說：“咱們睡了吧，明天再問夏琪。其實(shí)用不著我們問，明天早上老譚看到聊天記錄，肯定立刻就去找夏琪了解情況了?！?br/>
    蘇曉彤點(diǎn)了點(diǎn)頭，顧磊挽著她的肩膀，和她一起走進(jìn)主臥。顧小亮睡得很沉，夫妻倆在他身邊躺下，蘇曉彤倚靠在床頭，若有所思。

    “睡不著嗎？”顧磊問。

    蘇曉彤點(diǎn)頭?！拔以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br/>
    “其實(shí)我也在想。夏琪怎么會知道兇手是誰呢？這起案件，連警察都暫時束手無策，她分別給大家庭的幾個人打一通電話，就能試探出誰是兇手，這可能嗎？”

    “如果夏琪真的能辦到這一點(diǎn)，只有一種可能性——通過她對‘大家庭’中某些人的了解，有針對性地進(jìn)行試探，發(fā)現(xiàn)這個人的行為或者邏輯有問題，就能得出一些判斷?！?br/>
    “那老譚也是大家庭的成員呀，他對大家也是了解的?！?br/>
    “但沒有夏琪那么了解。老譚畢竟只是偶爾來參加聚會罷了，不像夏琪幾乎是天天和大家在一起?！?br/>
    “這倒也是。”

    “而且我猜，夏琪之所以去試探和調(diào)查每個人，是因?yàn)榻裉焐衔?，范琳明確表示了對她的懷疑。自己成為嫌疑最大的那個人，就不得不主動出擊，想辦法找出真兇了。”

    顧磊想了一會兒，說：“這也有可能是障眼法吧。假如兇手真的是夏琪，她肯定得想出什么應(yīng)對之策才行，比如把懷疑目標(biāo)想辦法轉(zhuǎn)嫁到別人身上，這樣就能達(dá)到擾亂視聽的效果。”

    “嗯，這也有可能?！碧K曉彤微微皺起眉頭。“仔細(xì)一想，這種可能性還很大。今天晚上，夏琪的行為確實(shí)顯得有些刻意。她先是給我打了電話，胡亂問了些問題，之后可能也給另外幾個人打了電話，然后在群里說‘我好像知道兇手是誰了’，但是當(dāng)大家詢問她究竟是誰的時候，她又不說話了，含糊其辭地表示‘明天再說’。怎么看，都像是在故意混淆視聽啊?！?br/>
    “這就是所謂‘兇手的反擊’嗎？但是好像并不高明，這番欲蓋彌彰的操作之后，我反倒覺得她更可疑了。只是不知道警察會怎么想?！?br/>
    “警察當(dāng)然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明天上午，看到群信息的老譚肯定會立刻去詢問夏琪，如果她沒法真憑實(shí)據(jù)地指出誰是兇手，老譚肯定會產(chǎn)生跟我們一樣的想法——她這是在故意轉(zhuǎn)移大家的注意力?！?br/>
    “那就到明天再看吧?！鳖櫪谡f，“十二點(diǎn)半了，別多想了，睡吧?！?br/>
    蘇曉彤點(diǎn)點(diǎn)頭，關(guān)了床頭燈。但是躺下之后，仍然許久沒能入眠。

    不知為什么，那種不好的預(yù)感，又來了。

    這種感覺，和龔亞梅遇害那天晚上，一模一樣。

    明天……不會出什么事吧？黑暗中，她惶恐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