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季延手一抖就有不祥預感,可惜他心中緊張,補救地撈了一下也沒有接住。等他再心疼地反應過來,喬璦的眼神已經掃了過來??此龔堊煊叭?,連忙從樹上跳下來:“小……小璦兒,是我。”
喬璦聽到這個陌生又有點熟悉的稱呼,趕緊捂住嘴巴。原先只怕是什么歹人藏在上頭,誰知偏偏是杜家公子。萬一引了人來,卻見到是他們兩人在此,說不得要被當成是故意私會呢!
“對不起?!倍偶狙痈叽蟮膫€子在她面前彎下腰,臉上也掛著可疑的紅暈,懊惱自己在她面前出現得總是不太得體:“我……我就是經過這里,坐在樹上歇了一會,并沒有到前院去?!?br/>
他不知道喬璦是否還記得那段十分久遠的往事,更怕被當成了輕薄的登徒子或者梁上君子。見喬璦垂首不語,又道:“真的,我以后再也不……”
“那是什么東西?”喬璦低頭卻是一直看著剛才落下的東西,越看越覺得不解,忍不住就問了出來。
杜季延聞言,臉紅得更是古銅色的皮膚都遮不住。他笨拙地彎腰拾起,手心起了一層薄汗,心跳得比當年站在武舉場上還跳得厲害。
“這是我刻來消磨時間的,送給你?!泵髅鞫鄽q的人了,此時卻像個毛頭小子,只能靠說著蹩腳的謊言把精心準備的禮物送出去。
喬璦這兩日心情放松,倒也沒有考慮太多。其實如果早早訂了親的,成親之前相互當做親戚走動的也不少,只要不逾矩,盡可能大方相見。她攤開手掌將東西接過來,原來是一個打磨得非常圓滑的小女孩模樣磨合羅。這樣輪廓的磨合羅到處商販小攤上都可以見到,最特別的卻是小女孩的面容,看上去竟然與她十分相似。
原來那日砸下來的少年真的是他。喬璦想到他剛才說這是他“無聊時消磨時間”的,一時也不知該作何反應。
幸好杜季延也不算太笨,看出她顯然知道了這個磨合羅與她的關系,低著嗓子道:“這是照著你的樣子做的。我……當初是我請求陛下賜親,現在又要委屈你匆忙成親,我是想好好對你的。你……如果有什么不滿意,可以讓人去杜家說,我一定會做到的。”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說這么多話,甚至還有些磕磕絆絆,但話里的意思都是他翻來覆去想過的。忽如其來的賜親讓她一度成為城中眾人熱議的對象,匆促的婚期必然又要讓她遭受許多揣測。他想把她納入懷抱疼寵,卻已經先讓她受了委屈。
“沒什么的?!眴汰a緊緊握著那個磨合羅,他堅定的眼神忽然讓她覺得,這門親事肯定飽含他的期待,而她也從他吞吞吐吐的話中找到了一點信心。她輕輕應了一句,感覺自己的心也慢慢跳得越來越快,熱意在雙頰蔓延開來。
“我先走了?!彼龔埻艘谎?,低頭匆匆從他身邊走過,把偌大的院子留給了他。
杜季延還沒有從她的回答中品出什么不同來,又被掠過的馨香擾亂了心。當下忘了方才的話,思索著明日也要到這里來,說不定還能再見到她。
除了杜家,因為這場親事忙亂起來的還有涼國公府。自打舅老爺亮過相,涼國公連日常逛花樓都不敢去了。留在府內又沒什么得趣的,坐在堂中總也要立一立家主的威嚴,索性拿著喬璦送過來的冊子,領著丫鬟清點嫁妝。
“這些書畫,怎么不是受潮就是被蟲鼠蛀過了?”剛清點了一會兒,涼國公就皺起了眉頭。府里的庫房方位不錯,每隔一段時日還要通風晾曬。然而此時取出來的東西分明已經損壞,甚至許多墨跡暈開,紙張腐化嚴重。
“這……”邊上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站著,正是多年負責清理庫房的人。聽出涼國公話中不悅,嚇得手一抖就碰到了桌緣卷起來的畫。黑木的卷軸掉了下去,散落開來。
“奴婢都是按照夫人的要求,除了每年重陽夫人親自看著翻曬,平時從來沒有碰過的!”眼看在涼國公眼皮底下犯了錯,婦人臉色發(fā)白,忍不住辯解道。
“胡說!”涼國公雖尚稱不上大家,但自小也在書畫中浸淫長大,指著剛剛鋪開的深山童子圖道:“若非水浸之后風干不慎,何至于此?”
“庫房里向來是滴水不入的,奴婢發(fā)誓從來沒有偷懶過!但是……但是每年夫人拿去晾曬后,這些書畫好像就會變得糟糕……”婦人也是自小就簽了賣身契入府的,雖是比不得主子身邊的一二等丫鬟體面,但守著庫房卻也清凈。她本性又憨厚老實,做事向來是恪守本分的。十幾年下來,即使涼國公來查看的次數屈指可數,里頭卻永遠是干凈光亮的。
涼國公望著纖塵不染的多寶閣子,對她倒也還有幾分印象,便問:“與你一起負責庫房的,還有幾人?把他們都叫過來?!?br/>
“平時都是奴婢一個人負責打掃,每年清點時夫人會另外帶了人過來?!眿D人心中更是絕望,也知道里頭珍藏的書畫都價值不菲,已經完全慌了,只喃喃自語道:“奴婢真的沒有碰過……”
“去讓夫人過來?!壁w氏正在清點的首飾器皿不在這間庫房內,涼國公對女人穿戴的玩意沒什么興趣,才獨自來了這邊。
趙氏喘著氣趕過來時婦人仍舊跪在地上,然而涼國公已經命人清理出更多受損嚴重的書畫典籍,哪怕此刻就是再責罰也改變不了什么。
趙氏遠看著一地狼藉就白了臉,然而此時涼國公也是白著臉正愁要怎么向顧家交待,也只當她是與自己一樣的心思。但想到這事皆是因為她用人不善,話中也帶著遷怒:“這就是你所謂的妥善保管?當初我就說你不懂書畫,偏偏要自己管。你可知這些名畫,隨便哪一幅都是趙家傾其一生都找不到的!”
趙氏難堪地咬著牙。涼國公這么說,自是因為趙氏的父親曾特意上門“討教”書畫上的事??上贿^是打著幌子,實際上自己也是一竅不通,涼國公自此就不太看得上她的娘家人。后來趙父還大張旗鼓地滿城搜羅,似乎也有所收獲,涼國公知道后也是嗤之以鼻。
涼國公怒斥了一通,見她仍木愣愣地站著,好不容易才心平氣和下來:“你每年清點的時候也不曾發(fā)現異常?”
“妾身……妾身并不敢展開來看,并沒有覺察出來?!睕鰢坪跻呀浲耆挥浀脛偛旁捴械霓陕洌w氏心底冷笑后卻徹底否認了。她倒要看看他要如何對顧家“交待”,又或者能看到他們氣急敗壞心痛不已的樣子,也算解了氣。
“所以,國公爺剛才話中的意思是,我姐姐留下的那點東西,全都沒有了?”顧子桓端坐在花廳中,原本如沐春風的表情在聽完一番話后徹底冷了下來。
“不……不是,就是庫房里出了點意外,書畫損壞了些?!碑吘勾娣帕耸畮啄?,涼國公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錯。不過既然已經造成了這樣的后果,即使查清楚了也于事無補,顧家人如果不滿,也絕不會因為他說得出原因而減輕幾分。這么一思量,干脆立即就讓人去請了顧子桓過來說。
“總不能都損壞了吧?國公爺總要讓我看一看,才知道您的意思?!鳖欁踊傅哪抗鈴乃麄儍扇松砩蠏哌^,似乎不太相信他的說辭。
被原本該稱自己為姐夫的人這樣施壓,涼國公因為這件事煩躁的心也有點惱火了。不過對于顧子桓提出的這個要求,他也早有猜測,揮手就讓人將東西抬了上來。
顧子菡當年留下的書畫共有六十多卷,其中大半是顧相收藏的名家之作,另外將近二十幅卻是顧家長輩包括顧清在內的習作。而如今它們都變得千瘡百孔,似乎動一下就要支離破碎。
顧子桓走前去,也不見有太多心痛的表情,輕輕一拿就取下最上方的畫卷一角,吹了口氣:“國公爺若是舍不得還回來,盡可以跟我說。難道你認為拿著這么幾十張廢紙,我就會當了真?”
他們既然要折騰,他原本有許多時間可以奉陪,但是剛剛從大皇子那里得到的消息讓他失了興致。既然璦兒也不留戀,只拿回姐姐留下的東西也足以給他們教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