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洪海套住傻爺用的是飛套。..
這是歐陽洪海自己琢磨出來的急用套子，用“黃毛子”野豬或者狍子鹿崽的大腿筋曬干做線，用一種叫“王八骨頭”的灌木削成簽子固定，套子的線用野豬油點的燈心熏黑。歐陽洪海只做成了二十個，一直帶在身上，誰也不讓知道。這種飛套是在飛跑當中臨時救命用的，簽子有筷子長短，因為用野豬油浸過，尖銳又有韌xing，可以用手墊上布一下子插進林地里，套子線更不用，軟而有彈xing，三五百斤的野豬中了套子也拽不斷，越拽越緊，只有咬斷被勒住的腿才能逃脫。歐陽洪海用這種套子套中過攆他的熊瞎子、土豹子、發(fā)情的公野豬，既能救命、又能反手擒住獵物，所以他在森林里逛蕩屢屢遇險，總能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趙毅信卻早已發(fā)現(xiàn)了歐陽洪海的寶貝，只是不破，有些事破了就不好玩了。他帶著海兒秘密到牛心頂子查看預設(shè)戰(zhàn)場，轉(zhuǎn)了牛心頂子前面幾個地方之后，海兒按照時候洪吉男教的野戰(zhàn)軍事常識，提出來要把預設(shè)戰(zhàn)場定在菜營廢棄的緩坡上。海兒的理由是：既然以士兵急退誘敵，讓追兵看見逃跑者的狼狽相可以使追兵追擊更急，不起疑心；菜營遍地廢棄的木耳桿子妨礙騎馬，既可以確保負責誘敵的士兵從容脫險，又能使追兵受到襲擊時撤退困難；緩坡使追兵受到襲擊時仰攻迎敵，輕火器難以發(fā)揮威力，而伏兵居高臨下突襲，占有地利。海兒得頭頭是道，卻也言之有理，趙毅信暗暗納罕，這孩子天生就是打仗的料。海兒已經(jīng)滿十五周歲得算十六歲了，是個爺們了，是該讓他擔一點擔子，出出風頭了。趙毅信想到這里問海兒到：“聽你的在這兒預設(shè)戰(zhàn)場可以，但有一個破綻你知道嗎？”“什么破綻？”
趙毅信指著緩坡底下的密林道：“吳大彪子得知我要派一百人偷運黃金，必然要在牛心頂子設(shè)伏，兵力應(yīng)在三四百人，否則他怕運金子的士兵放了羊，金子不能全部到手?？墒蔷徠乱坏┐蚱饋?，三四百人不能都在緩坡上，至少得有一百多人在緩坡底下，這時吳大彪子突然向牛心頂子方向殺個回馬槍怎么辦？當然我們可以事先安排一支隊伍堵住敵人的后路，但是吳大彪子是幾十年的老山狗子，只要進了林子，就是有一千人恐怕也抓不住他，要知道我們的目的不是要殺多少土匪，而是擒賊擒王，要抓吳大彪子，只要抓住他就是贏，所以不讓他進林子才是關(guān)鍵！”
歐陽洪海畢竟少年心xing，趙毅信言語一激，他就按捺不住把飛套拿出來讓趙毅信試試。趙毅信此時已是六十五歲，雖然面相上看像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但手勁就差遠了，墊著布一下子僅把簽子插進林地里一少半，海兒補了一掌，簽子插得只露出拇子肚大的一點。套子就是明知下在腳下，不細看也發(fā)現(xiàn)不了。海兒：“打仗那天，我?guī)е鴰字换依窃陉犖楹筮吺刂l(fā)現(xiàn)吳大彪子回頭就在他經(jīng)過的地方立刻下上飛套，他肯定在已經(jīng)走過的地方往林子里跑，一是熟悉，二是他知道沒機關(guān)，所以他肯定想不到林子里已經(jīng)布下了套子，那就一定能套住他！”
事情果然像兩個人商量的那樣，傻爺殺了回馬槍。要知道，傻爺雖六十了，跑山道仍舊比狼還快，可是他的自信害了他，走過的時候沒有套子，一回頭正好踩中了套子。傻爺玩鷹的讓家雀啄瞎了眼睛，一著不慎成全了下套子的十六歲少年。
這一仗試了試新買的鋼炮，打了兩發(fā)炮彈，一炸死傷一窩；試了試新買的重機槍，才打了半盒子子彈，就打死一大片匪兵，老毛子講信用，偷運進來的鋼炮重機槍確實厲害。這仗打得巧，神泉護鄉(xiāng)隊就傷了幾個人，傻爺?shù)谋凰懒藥资畟€，其他的都讓鋼炮和重機槍嚇傻了，乖乖投降。特別是讓海兒立下活捉傻爺這份奇功，趙毅信最為得意，可以除了打出去的炮彈子彈算起來要花費好幾根金條讓趙毅信有點心疼以外，圓圓滿滿。
趙毅信命令把俘虜?shù)姆吮偷仃P(guān)押，誰敢sa動立斬不饒。自己點將讓歐陽洪海任傳令官，負責傳達自己的命令，私下里卻讓歐陽洪?？梢约賯鬈娏?，代行指揮，讓歐陽洪海以傳令官的身份一馬當先帶人抬著傻爺去攻擊老營，自己則扮作傷兵混在隊伍里。一路上翻山越嶺，又要臨時宿營，又要不露破綻，趙毅信發(fā)現(xiàn)海兒遇到大事非常心細，不但隨時檢查扮作傷兵的士兵們的偽裝，連生火做飯都是讓偽裝腦袋臉上有傷的士兵動手，偽裝胳膊腿受傷的士兵始終沒動手動腳干過活。海兒還堅持每到宿營都四面放哨，不許士兵嘮嗑喧嘩，讓士兵每天走路攙扶偽裝腿腳受傷的士兵，行軍要散亂，步子要發(fā)沉，不許嬉笑打鬧，互相追趕，總之要時刻裝得像吃了敗仗的倒霉樣子。
山神廟殺了傻爺血祭山神爺之后，趙毅信和歐陽洪海詳細匯報了海兒在消滅傻爺戰(zhàn)斗中的表現(xiàn)，建議讓他先當個十人隊的隊長，學習帶兵。但是，歐陽得志不同意。歐陽得志的意思是讓兒子再歷練幾年，等到人人都以為應(yīng)該讓他帶兵的時候順水推舟，因為歐陽得志覺得兒子太張狂，應(yīng)該惇惇xing子。
隨著娘娘庫的市面漸漸恢復，特別是傻爺被消滅后手下弟兄紛紛開買賣，藥鋪有了郎中坐堂抓藥，郵局又開始發(fā)報通郵，眼看著娘娘庫一天天顯露出繁華氣象，但是孩子們還擠在縣府用木頭重建過的空房子里，歐陽得志覺得應(yīng)該把興辦磚瓦廠、用磚瓦蓋一所好學校的事議一議了。沒想到剛提到建學校的事，還沒商量出個眉目，縣太爺來了。
歐陽得志和趙毅信互相對視了一眼，趙毅信吩咐衛(wèi)兵：“快請！”兩人急忙下地穿鞋。等兩人迎出屋門，衛(wèi)兵已經(jīng)領(lǐng)著三個中年人進了院子。這三個中年人面貌陌生，和以前的書生縣長對不上號，趙毅信頓時心有jing覺，大半年縣長沒回來，難道是換人了？
三個中年人見到歐陽得志和趙毅信停住了腳步，其中一位戴水獺皮帽子、穿呢子面棉大衣的戴眼鏡男人抱拳拱手道：“兩位英雄，鄙人是新任安圖縣長張德生，名張鵬舉，冒昧登門拜訪，多有打擾，請多多包涵?！?br/>
縣長換了，新縣長主動登門，這是天大的事。歐陽得志和趙毅信急忙抱拳回禮。趙毅信指著歐陽得志到：“縣長大人登門有失遠迎，多有得罪，請縣長大人海涵。在下趙毅信，英雄之名愧不敢當。這位是神泉護鄉(xiāng)隊總舵，剿滅悍匪吳彪的總指揮歐陽得志。若論安圖當下，歐陽總舵可稱英雄！今ri二位幸會，可喜可賀！”趙毅信沒歐陽得志是大當家的，而是把護鄉(xiāng)隊初創(chuàng)時的名號亮了出來，歐陽得志猜度趙毅信如此必有深意，就順手露了露威風，“護鄉(xiāng)剿匪，保境安民，理所應(yīng)當！英雄二字在下實在擔當不起，做點實事，報效鄉(xiāng)梓，不值一提。今ri縣長大人登門賜教，在下不勝榮幸，當面聆聽大人教誨，感激之至！”
原來，書生縣長從娘娘庫走到撫松縣城，整整走了七天，過去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人冷不丁又急又累又憂又怕徒步幾百里，折騰得半道就胸悶發(fā)燒咳嗽不止，一路上人煙稀少，兜里沒錢，饑一頓飽一頓，腳也走爛了，掙扎著走到撫松縣城，找著縣府的同仁，沒等開口就暈倒了。書生縣長在撫松抓藥看病十幾天，覺著有了jing神，趕緊回奉天，回到家已是一月開外。書生縣長到省府衙門匯報災情，請求剿匪，可是這事誰也做不了主，必須得省長張作霖下令定奪。
書生縣長求見張省長，可是張省長ri理萬機實在沒空接見這個荒僻縣來的七品芝麻官。書生縣長等了倆月，絕望了，一咬牙寫了一封辭職信讓接待的秘書轉(zhuǎn)交張省長，自己索xing領(lǐng)著老婆離開奉天去了廣州。也是事有湊巧，張作霖省長還沒看到辭職信卻看到了書生縣長兩個月前留下的求見帖子，張作霖也覺著慢待了下屬，想照顧書生縣長面子，就讓秘書安排和書生縣長見面。秘書拿出辭職信，報告張作霖求見的那個縣長不干了，恰巧五姨太在辦公室，一聽有縣長辭職不干了，有了空缺，就發(fā)嗲撒嬌放賴非讓張作霖答應(yīng)任命她娘家外甥當縣長，纏磨得張作霖煩了，當即給她寫了一紙委任狀，讓她捎回娘家派外甥赴任。
張德生雖然是靠親姨的大腿當上了縣長，可是也確實有點能為膽識。他帶著親隨先到娘娘庫轉(zhuǎn)了幾天，住黃記酒樓，喝盛達源燒鍋酒，聽閑人扯閑篇葷磕，看神泉護鄉(xiāng)隊士兵a練巡邏，本想探訪趙記金礦，但戒備森嚴沒進去，由此感到了當安圖縣長的不易和容易。所謂不易，是因為人們已經(jīng)把歐陽得志當作了他們的主心骨，對他的本領(lǐng)深信不疑，歐陽得志是沒有委任狀的民間縣長，官方的縣長想要發(fā)號施令，沒有歐陽得志點頭恐怕出了縣署就如同放屁。所謂容易，就是只要把縣長的樣子做足，甘當甩手掌柜讓歐陽得志他們隨便干就行，歐陽得志既然是山神爺舅子，宅心仁厚，武藝高強，辦事公道，那就讓他管事好了，自己不妨做拿縣長餉錢的閑人。
張德生今天來就是請歐陽得志出山就任副縣長兼保安團長一職的，同時請歐陽得志提名jing察局長、稅務(wù)所長、教育科長、民政科長、林政科長、運政科長人選。趙毅信見新任縣長登門拜訪，既請歐陽得志出山，又讓歐陽得志組閣，覺得新縣長和書生縣長相比頗有城府。難道是縣長看神泉護鄉(xiāng)隊勢大有意謙讓嗎？難道是要把神泉崗的人先用起來以便今后一舉蕩平嗎？難道縣長好心要使用眾兄弟建功立業(yè)嗎？不管怎樣，大家干一場，總比派些貪官污吏來欺壓百姓要好得多！
決心已定，趙毅信向張德生施禮到：“縣長大人，總舵率領(lǐng)神泉護鄉(xiāng)隊屢救鄉(xiāng)梓，深得人心，我等衷心擁戴！今ri縣長登門請總舵出山，既是縣長大人得一干城之才，也是安圖百姓得有英雄護佑，可謂眾望所歸！總舵愿為鄉(xiāng)梓效勞，不便親口回應(yīng)，只要有省屬委任即刻赴任。我等愿為張縣長做一馬前卒，服務(wù)鄉(xiāng)梓，報答張督軍賞識之德，不負張縣長舉薦之情！”
張德生走了，為防萬一，趙毅信連夜帶歐陽洪海回到神泉崗，和霍云飛一起安排布置防范偷襲以及加強巡查等御敵事項，把神泉崗這個鐵桶又加了幾道鐵箍。
事情在緊張的等待中有了一個讓神泉崗上上下下歡天喜地的結(jié)果，張縣長帶著原來的兩個隨從回來了，他帶來了三千光洋，還帶來了任命歐陽得志為副縣長兼保安團長的委任狀。當天晚上，張德生在黃記酒樓請了歐陽得志、趙毅信、曹國舅、黃財厚、高家兄弟和胡立山，先是宣讀了省屬的委任狀，接著又宣讀了縣署對教育科長趙毅信、jing察局長高大鞭子高忠成、民政科長胡立山、稅務(wù)所長黃財厚、林政科長高忠德、運政科長曹桂福的任命。
八個人開懷暢飲，一直喝到半夜，張德生喝得坐不住凳子，還嚷嚷著要和歐陽得志單喝三杯，歐陽得志勸他明ri再飲，他卻不依不饒，非喝不可，自己先倒了三杯喝了下去，不等歐陽得志倒酒，已是酒勁上涌，“噗通”栽倒在地上。幾個人趕緊叫伙計把張德生扶到上房休息。歐陽得志和趙毅信從黃記酒樓出來，酒熱天寒，忍不住打個寒顫。這時歐陽洪海和幾個士兵過來，海兒脫下大衣給趙毅信披上，另一個士兵把大衣披在歐陽得志身上。歐陽得志看兒子穿得嚴嚴實實，脖子、胳膊肘、膝蓋、腳脖子都套了一塊長毛野豬皮，腳上穿著野豬皮毛朝外做的鼿鞡，就有些狐疑的問道：“大冷天，你子又跑到野地里干什么？”
歐陽洪海像沒聽見，趙毅信拉了歐陽得志一把，貼著歐陽得志的耳朵了幾句，歐陽得志聽了點點頭，把大衣脫下來扔給海兒，鼻子里哼一句：“算你子有良心！”摸出幾塊光洋遞給兒子，“領(lǐng)你的兄弟吃碗餛飩?！边@時趙毅信也把大衣扔了那個士兵。兩人走遠了，歐陽洪海這才把光洋拿一個吹了吹，放到耳邊聽聽，然后擺出大模大樣的派頭，到：“弟兄們辛苦了，今兒爺請你們吃醬肘子，一人一個！”原來趙毅信對張德生總是心存疑慮，怕有閃失，秘密讓歐陽洪海帶信得過的弟兄在酒樓外面巡邏，以防意外。
歐陽得志酒也喝得過量，雖然當場不見醉意，回家讓菊又是煮醒酒湯、又是用熱毛巾擦身子折騰了半宿。到了天亮，正迷迷糊糊懶在床上等菊給他煮粥打荷包蛋，衛(wèi)兵高聲招呼他快起床，是縣長的秘書來找他，讓他趕緊到黃記酒樓去一趟，張縣長遇到了大麻煩。
黃記酒樓上房前面的院子里已經(jīng)圍滿了人，歐陽得志進到大車店就聽到后院上房一個女人哭鬧撒潑。他推開圍觀的人到了上房的大門前頭，只見原來書生縣長的相好坐在大門臺階上正放聲哭嚎。那女人挺著大肚子，哭得鼻涕眼淚都糊在臉上，不像雨打梨花，卻像轱轆埋汰的凍梨。那女人看見歐陽得志，好像大江里眼看落水見到一根樹棍，向前一撲抱住歐陽得志的大腿，緊緊摟在懷里，神se緊張的仰著臉對歐陽得志道：“大當家的，你是大英雄，你可不能不管哪！這姓張的冒充縣長，一定是半道害了我們家壽麟拿了他的官印來欺騙你的，你可千萬別相信！我肚里的孩子就要出世了，我們家壽麟還沒見到孩子就讓他們害得生不見人、死不見尸，天大的冤枉??！大當家的求你快把姓張的抓起來吧，你給姓張的上刑，上大刑，讓姓張的把我們家壽麟死在那兒、埋在那兒講清楚，我生下孩子得抱著孩子讓壽麟看一看吶，告訴壽麟我們有孩子了，告訴壽麟他們老劉家香煙有后了，也好讓壽麟放心早ri托生啊——?！?br/>
書生縣長姓劉，名興良，字壽麟，圍觀的人群聽那女人我們家壽麟、我們家壽麟叫得親切，都知道其實縣長在奉天有家有口、讓傻爺燒得逃回奉天不回來了，心里都覺著不得勁，都替書生縣長的相好揪著心。傻爺火燒娘娘庫，擄掠了六十二個女人去花寨當丫頭，這不是女人的錯，這是男人的羞恥！所以女人回來就像出了趟遠門，媳婦還是媳婦，閨女還是閨女，有關(guān)傻爺老營的事一個字不提?？h長的相好回到娘娘庫，肚子一天天見大，天天盼縣長，時時盼縣長，見到外出回來的人就打聽縣長啥時候回來，大伙都以為她在傻爺?shù)睦蠣I讓土匪折騰魔怔了，誰也不敢和她實話，真怕她得知實情一時想不開做出傻事，或者真的瘋了傻了害了肚里的孩子。就這樣有關(guān)書生縣長的事幾乎都知道不會來了，但是娘娘庫就瞞她一個人。
圍觀的人對被抱住大腿的歐陽得志心懷期待，這山神爺舅子太能了，連人人怕的傻爺都收拾了，這么個女人還沒法子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