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蓮閣

    方才回到院子，便見如意慌了神般的沖了出來。

    如意性子雖急，但勝在做事沉穩(wěn)，眼下會(huì)這樣慌張，必定是出了什么事了，段連鳶的眉眼一挑，隱隱猜到了幾分。

    “大小姐，您快些去瞧瞧……”如意又急又慌，卻又不敢聲張，沖上前急急的朝著段連鳶行了個(gè)禮，便引著她朝著里間去了。

    方一打開門，段連鳶便瞧見一個(gè)直挺挺的背影正沖著屋中的主座位跪著。

    如喜雖跟了她一同去福壽院，可后來謝蘊(yùn)來了之后，她便先行回去了。

    段連鳶并不覺得驚訝，目光淡淡的落在如喜的身上，繞過她，徑直朝主位走去，這個(gè)禮，她還是擔(dān)得起的，捏起一旁的熱茶送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單手撐著下巴，開口：“你這是做什么？”

    她心里跟明鏡兒似的，問出這話立即讓兩個(gè)丫頭的心里都沒了底。

    如喜還好，早已做好了受罰的打算，因此，也是認(rèn)了；可如意與如喜平日里關(guān)系尤其好，眼下又不明所以，便跟著跪了下來，懇求道：“大小姐，如喜雖是做了錯(cuò)事，但總歸是站在大小姐這一邊的，這一回她連自己家人的性命都可以不要，還請大小姐饒了她吧！”

    方才聽如喜道出事情始因的時(shí)候，如意也嚇了一跳，口中雖是埋怨著她，但心里，總不能真怪她、恨她。

    兩人都是苦命的孩子，湊在一起，便如同姐妹一般親密，這份情，是外人體會(huì)不到的。

    段連鳶放下手中的茶盞，纖長的手指輕輕的敲擊著桌面，面容清清淡淡的，連眼神都沒有落在兩個(gè)丫頭的身上，這樣疏離冷漠的態(tài)度，在如意和如喜面前，她還是極少表露出來的。

    看來，今兒個(gè)這事，段連鳶是真的動(dòng)了氣了。

    “你自己說還是讓我替你說？”淡淡的開口，仍舊沒有絲毫的起伏。

    可她的心卻沒有表面那樣平靜，重生后，她對所有的人都起了戒心，便是連謝蘊(yùn)，她也做不到百分百的信任，可是對這兩個(gè)丫頭，她倒是信任非常，甚至超越了謝蘊(yùn)。

    這一個(gè)月來，她雖不在府上，可也讓如喜留意了府中的動(dòng)靜。

    回來后，如喜卻是遲遲未向她匯報(bào)，她已是起了疑心，而就在方才，謝蘊(yùn)臨走前，向她說了清蓮閣這些日子所發(fā)生的事，以及如喜的種種行跡，聰明如她，便是謝蘊(yùn)不點(diǎn)破，她也已經(jīng)猜到了。

    “小姐！”如喜整個(gè)人都僵了僵，雙眼瞪得滾圓，不可置信的看著段連鳶。

    那件事，她原本是想瞞下去的，可眼下瞧著段連鳶的模樣，是已經(jīng)知曉了，她凄苦的喊了一聲，伏下身，沖著段連鳶重重的磕了個(gè)響頭，身子已是顫抖了起來，再度開口，已是泣不成聲。

    跪在一旁的如意更是著急，瞧見她這副模樣，隱隱也知道事情似乎沒有如意說的那般簡單，不禁推了她一把，急道：“如喜，你倒是說啊，無論你做錯(cuò)了什么，我都會(huì)與你一塊承擔(dān)！”

    風(fēng)雨同舟的姐妹之情，用在兩個(gè)丫頭的身上是再恰當(dāng)不過了。

    如喜更是愧疚的不敢抬頭，握著如意的手哭得滿臉是淚，好半晌，待她情緒平復(fù)了一些，這才尾尾道來：“大小姐離府不過半月，夫人便從祠堂里出來了，說是有了身孕，奴婢生怕大小姐不在，少爺會(huì)受了欺負(fù)，因此，每日都提醒少爺小心，結(jié)果少爺還是遭人陷害，被打成了重傷……”

    這些事她之前已經(jīng)說過，大家都知道了，因此，段連鳶并沒有打斷她，而是示意她繼續(xù)說下去。

    如喜抿了抿唇，臉上蒼白的厲害，淚珠子也掉得更歡了，接下來要說的，是她難以啟齒的事：“后來奴婢便想去通知表少爺，卻不想半途中竟遭人……遭人……欺侮了去……”

    說到這里，如喜渾身顫抖得厲害，身子搖搖欲墜，已是說不下去了。

    跪在她身旁的如意已是驚得說不出話來，原本對如喜的憤怒，此時(shí)也全都化作了同情。

    她們原本就是下人出身，又失了清白，可想而知，如喜以后的路該有多艱難。

    若是這事傳了出去，如喜該如何做人？

    “如喜！”半晌，如意顫顫的伸出手，緊緊的抱住了泣不成聲的如喜，咬牙切齒：“這事定是夫人做的，你別怕，我與你一塊去老爺面前告發(fā)她，我便不信咱們大齊就沒有天理了！”

    說罷，如意便要將人拉起來，可如喜卻是拼命的搖頭。

    眼下的如意還在氣頭上，但只要她細(xì)細(xì)一想，便該知道，段云華如今能將段子峰打成重傷，又怎么會(huì)在意清蓮閣一個(gè)奴婢的清白？

    他隨便找個(gè)理由便可以將這事搪塞了過去，又豈會(huì)容她們鬧開了？

    “沒用的！”如喜緊緊的拉住了如意的手，一雙淚眼中滿是絕望。

    如意還想說什么，一抬頭，卻瞧見那主位之上的段連鳶沒有半絲的動(dòng)容，由始至終都在飲著茶水，對于如喜的悲慘遭遇也是沒有只字片語。

    這不是太奇怪了么？如意的心中閃過一絲惱怒，但很快就意識(shí)到了事情似乎有些不動(dòng)。

    便沒有再堅(jiān)持去主院告發(fā)喬淑惠的事，而是安慰了如喜幾句，便等著段連鳶發(fā)話。

    “你暫且休息幾日吧，你的家人那邊我已經(jīng)交給晉王處理了，相信喬淑惠傷不到她們，我也乏了，你們都下去吧！”

    等屋子里平靜了，段連鳶這才看向如喜，臉上仍舊平淡無波，轉(zhuǎn)身就入了里間，就好似根本沒聽到方才如喜所遭遇的種種一般。

    如意的眼神閃了閃，扶著如喜從主屋內(nèi)退了出去，又打了洗臉?biāo)嫠词艘环蟊闱那牡娜肓硕芜B鳶的書房。

    書房的案臺(tái)邊，段連鳶正手持玉毫揮筆寫著什么，聽到門口的響動(dòng)，輕輕的問了一句：“想問什么便問吧！”

    如意‘撲通’一聲便跪了下來，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執(zhí)拗勁，想來今天不打破沙鍋問到底，她是不會(huì)罷休的。

    “小姐，奴婢不明白，咱們離京的這些日子，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奴婢知道不該問，但若是不問的話，奴婢這心里一刻也不得安寧！”她信任段連鳶，卻也同情如喜。

    夾在兩者之間，她只覺得整個(gè)人都快要炸開了。

    將心中的疑惑一股腦的說了出來，話剛問出口，她便知道自己仍舊是相信段連鳶的。

    她問的是‘發(fā)生了什么事’，而不是‘小姐為何任由夫人欺負(fù)如喜！’，這便說明，在如喜和段連鳶之間，如意最后還是選擇了相信段連鳶。

    不知為何，段連鳶的心里卻是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也許……她也害怕如意會(huì)對她起異心吧。

    “聘禮都下了，如喜娘家那邊也同意了，若不是良心過意不去，只怕如喜已經(jīng)被安排嫁出去了……”段連鳶淡淡的說道。

    沒有人知道，她的心里也是失望和傷痛的。

    畢竟這樣一個(gè)丫頭，上一世曾陪她走到最后，這一世，卻要提前告別她了。

    無論她的心是否背判過她，她都沒有打算追究如喜的罪責(zé)，畢竟上一世，如喜也是因她而死，算是還了她上一世欠如喜的那條命吧。

    聽了段連鳶的話，如意震驚的瞪圓了雙眼，她也不傻，自然明白如喜還是沒有說實(shí)話。

    那樁婚事，她只怕是默許了，如若不然，她也不會(huì)一再糾結(jié)。

    心中閃過一絲復(fù)雜，反倒讓如意不知該說什么好了。

    同情如喜？還是氣她對小姐的隱瞞？抑或是她自私的將自己的前程擺在了第一位。

    “如今，她只不過是等我的一句成全！”段連鳶笑了笑，這笑容里卻難得的滲進(jìn)了苦澀，手中的玉毫無聲的放下，進(jìn)而起身，拿起早已擺在書桌上的精致盒子，放到如意的手里：“告訴如喜，這是我送給她的嫁妝，讓她往后不要后悔！”

    喬淑惠知道如意和如喜是她的心腹丫頭，少了一個(gè)，她便少了一份力，用這種方式將如喜帶離她的身邊，確實(shí)是技高一籌。

    “小姐！”如意捧著手中的盒子，心中滿不是滋味，她早該知道小姐不是這般無情的人，今日卻莽撞的來追問事情，豈不是在小姐的傷口上撒鹽。

    段連鳶揮了揮手，示意如意下去，于這件事，她不想再多說什么，即便是將如喜留下了，往后的日子里，她也再回不到從前，而主仆之間的隔亥也會(huì)日漸加深，因此……她不能留她。

    如意這才起身，緩緩的退到門口，腳步卻定住了，如喜便候在書房的外頭，想來，方才她與段連鳶的話，如喜是全數(shù)聽進(jìn)去了。

    她悲戚的不能自已，書房的門一打開，便撲了進(jìn)來，跪倒在段連鳶的腳邊：“小姐，奴婢對不起您，求您不要趕如喜離開，如喜這輩子不嫁人也不要離開小姐……”

    她苦苦的哀求著。

    她要嫁的便是那欺侮她的人，依那人的品性，她往后的日子都不會(huì)好過，與其這樣，她寧愿留在段連鳶的身邊，孤苦一輩子。

    這亦是如喜隱瞞那件事的原因。

    “如喜，你怎么能瞞著小姐……你真是糊涂啊……”如意也哭了起來，一邊責(zé)怪如喜，一邊卻是將她緊緊的抱住了。

    其實(shí)……誰都知道，如喜是不可能再留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