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君大典臨近,朝陽殿內(nèi)也有了以往少有的熱鬧,不過卻不是因為修云錦身體康復(fù)這件事。
殿內(nèi),一行宮女手上托盤中置放著不少的衣物、首飾、綾羅綢緞以及罕見的寶貝,簡直亮瞎人眼。
眾多下人們紛紛驚嘆,自家長公主終于守得云開見月明,從今以后也能好好美美的了。
但好像只有無關(guān)的人比較開心,受了禮的修云錦卻并不覺得高興,只是瞧了一眼便再也不看。
在她眼里,這不過就是些破銅爛鐵,更何況她絲毫看不起送給自己東西的這個人。這些珠寶絲綢連同原主人一樣的廉價低賤。
“這些東西都是鳳君大人差人送來的,長公主您看這些東西多合適您啊。”
貼心的婢女拿起木盒里的首飾在修云錦頭上比劃,經(jīng)由珠玉簪花的襯托,鏡中的人兒更顯溫柔似水,端端大方。
“無事獻(xiàn)殷勤,非奸即盜。把這些東西安置一下,待到有機(jī)會把東西還回去!
侍女阿奴收回了珠玉簪花,滿臉的納悶,長公主重病剛好,有人來賀喜本應(yīng)該是好事,為何她毫不在意呢。更何況送禮的人可是即將要成為帝都王朝的鳳君啊。
不過,轉(zhuǎn)眼侍女阿奴便同其他人一起將這些東西安置到了偏殿,想著若是長公主有一天想開了也就拿出來了。
修云錦遣散了其他人,一人獨坐在銅鏡前,心中若有所思。
她的母親修羽蓁十歲時便已經(jīng)坐上帝位,手掌大權(quán),一統(tǒng)天下。而后便與當(dāng)時身份尊貴還是大祭司的爹爹成婚。不過多長時間便有了他們兄弟姐妹三人,簡直就是人生事業(yè)雙豐收,人生贏家!
而如今她已經(jīng)是二九年華,卻還待字閨中,說的難聽了不就是個老剩女嘛。
若只是這樣,修云錦心里也過得去,畢竟這么多年她都是被疾病困擾著,能夠留下一條命就已經(jīng)很不錯了。
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她身體一天康健于一天,而母親的身體卻有所欠恙。聽風(fēng)聲傳來,修羽蓁秘密派人將流落在坊間的小帝姬帶了回來。
她是高興的,畢竟那流落坊間的小女孩可是自己的血親妹妹。但她又是困擾的,姐妹二人年齡相差五六,在那記憶的深處,修云錦早已經(jīng)不清她幼小的樣子,更別提對她有幾分感情了。
或許,當(dāng)姐妹兩人見面時,就只不過像陌生人那般相顧無言。
她的心情是復(fù)雜的,既想讓自己的妹妹回來,又不想讓洛云嬰回來。
她雖然一直被病疾困擾,但腦子從不糊涂。修羽蓁這個做法,擺明了就是要將帝位傳給洛云嬰。
雖說洛云嬰流落坊間多年,不曾享受過榮華富貴、錦衣玉食的生活,但狠心無情拋下自己的爹爹肯定不會虧待她。
倒是自己足夠可憐,十幾年從未享受過父愛,之后的幾年還被病魔折磨,差點一命嗚呼。
同樣身為她的兒女,同樣是公主,為何同人不同命?
在同樣的選擇下,她才不能任憑命運的天秤往洛云嬰那邊偏。
“母親,但愿你不要那么糊涂啊。”
人是自私的,也是貪婪的,在面對誘惑時,她的心便像是無底洞,永遠(yuǎn)不會滿足。
越想越不妥,修云錦這才打算去見見自己多月未見,同樣身體孱弱的大哥修云鏡。
至于那個無事獻(xiàn)殷勤的鄔淙早就拋在腦后了,在修云錦的眼里,鄔淙就是個破壞自己一家幸福生活的罪魁禍?zhǔn)。雖然他救了自己,對自己有恩,但自己也不會高看他一眼。
即便他是鳳君,即便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長央殿內(nèi)傳出咿咿呀呀的戲腔,聲音婉轉(zhuǎn),如歌如泣,似在唱著一番兒女相思的離愁,哀轉(zhuǎn)不絕的語調(diào)讓人聽了不禁想擠出幾滴眼淚來。
那哀轉(zhuǎn)真切的聲音仿佛是唱戲人自己親身經(jīng)歷一般真實。
“公主殿下金安!
“平身!
修云錦身著一襲錦衣華服,織金狐裘斗篷披在身上,步搖流蘇隨著步履走動曳曳生姿,叮叮當(dāng)當(dāng)金玉碰撞的聲音更顯的她的華貴雍容。
一張純凈無瑕的面容,眉目如畫,純情動人,像是富貴中的極品,出淤泥而不染。那金玉襯不出她的美貌,反而被比了下去,就像是眾多的富貴牡丹中獨現(xiàn)了一朵出塵白蓮。
越往殿內(nèi)走去,那唱戲的聲音更加清楚。修云錦掀開珠簾,便能看到室內(nèi)有兩個人。
一個人扮著花旦的樣子正在咿咿呀呀的唱著曲,拂開了水袖,視線剛好對上了自己。另一個人坐在木制輪椅上背對著自己,正看著那伶人為自己表演。
輪椅上的人三千青絲由一條祥云紋飾的絲綢系著,在微風(fēng)的拂動下,掀起搖曳。他雖然穿著一身簡樸白衣,卻不顯得本人樸素,倒是有幾分出塵典雅與仙氣。
“阿姊來啦?”
溫潤如水的聲音響在耳邊,就冬日的溶溶雪水響在耳邊,讓人如此安神。
修云錦欠了欠身子,看了修云鏡被推著轉(zhuǎn)過身子,身后的伶人為自己拘禮,自己也應(yīng)了一聲便遣散了所有人。
唯有那扮著花旦像的伶人還站在修云鏡身后不動,這讓修云錦心里有些不悅。原來她生病這么長的時間,自己說話都沒有用了嗎?
云鏡溫柔如水的眼睛看出了云錦心中若想,扭頭看了看伶人,給了一個眼色。那伶人一看,知會了意思,便退了下去。
“都是阿姊不好,這么多年一直被病痛困擾,也從未來看過云鏡,倒是讓你心里一直掛念了!
“阿姊說的哪里話,你我是同支血親,我本是你的皇弟,關(guān)心你自然是應(yīng)該的。看你如今滿面紅光,云鏡也就放心了!
聽罷修云鏡說的如此真心,修云錦也不禁的擠出了兩滴眼淚,掛在眼眶中,甚是惹人憐愛。他們本就是一母同胞,更是同一天出生孿生兄妹,因此在情感上也更加依賴對方。
想當(dāng)年兩人關(guān)系要好,原本為長兄的修云鏡寵愛妹妹,最終也應(yīng)了她的強(qiáng)烈要求,低頭叫了一聲長姐。
自那以后,修云錦便成了三人之中最長,被尊稱一聲皇姐,而修云鏡便位居第二尊稱世子,而作為小幺的小帝姬洛云嬰也因為特殊原因流落在外十多年,不曾見過彼此一面。
“阿姊莫要哭啊,是不是云鏡說的哪里不好?”
出落的大方的女子,佯裝著用香帕擦掉眼角的淚珠,接著沏了一杯茶水遞給了修云鏡,接著說道。
“云鏡向來溫柔細(xì)心,識大體,這么多年一直承蒙皇弟的關(guān)心照顧,我才能康健。
想想你我姐弟二人在這王宮中多年,相依相靠實在是不容易。一時動情不能自已,讓皇弟擔(dān)心了。”
溫柔似水,明月清風(fēng)般讓人看了就舒服的男子,用手驅(qū)動木制輪椅來到圓木桌旁又沏了一杯茶水,讓其坐下,又說。
“要怪也怪我不爭氣,打小生下來就身體殘疾,生了條爛腿,不能保護(hù)阿姊平安快樂的長大,讓阿姊受了這么多苦!
順著還要拍打自己的腿,說自己不能。這可把修云錦嚇壞了,連忙放下茶盞抓住她弟弟修云鏡的手,哭腔的喊。
“皇弟莫要怪自己,這不是你的錯。沒有人要怪你,F(xiàn)在有阿姊在,小時候你保護(hù)我,現(xiàn)在換我保護(hù)你好不好?”
修云鏡恨自己無能,正值十八九歲的大好年華,本應(yīng)該意氣風(fēng)發(fā),成為受人敬仰的世子殿下,卻因為身體殘疾受困于這輪椅之上。
既不能不能上政場為國家獻(xiàn)出一份力,還要躲在陰暗的角落里欺騙自己,沉淪于歌舞升平中,自欺欺人。這哪是個帝王世子的樣子!
他看了看眼前明媚的女子,雖然他口口聲聲的尊稱阿姊,但心里卻把她當(dāng)成妹妹寵愛,這就是自己的親妹妹。
她也被病痛纏繞那么久,而自己卻無能為力,不愧是龍鳳胎出來,果然是一條命的人啊。到這里時,他也不知是同情自己,還是同情自己的妹妹了。
兩人擦了擦淚水,終又恢復(fù)了平靜。
一番熱絡(luò)寒暄之后,才能緩解“兄妹”兩人好久不見的情懷。
修云錦一雙不沾陽春水的柔荑手在他的肩上輕捏輕揉,為他放松身體。自己來的目的也終于要說出口。
“想想你我兄妹二人呆在這王宮那么多年甚是無聊孤寂,云鏡可有其他打算?”
原本正沉浸在這舒適的按摩中,耳邊一聽到修云錦這么說,一說溫柔杏眼便睜了開,厚薄適中的唇問道。
“空有一腔抱負(fù)無力施展,恐怕云鏡這輩子是擔(dān)不起世子的責(zé)任了!
說到這里,還不禁嘆了口氣,表達(dá)了自己的愁緒。他說的何嘗不對呢,一個廢人還妄想要登上帝位,成為一代明君帝王嘛。這不是癡心妄想嘛!
身后的俏麗人不禁的嘴角勾笑,似乎是什么事正中了她的心田。
“云鏡莫言苦惱,雖說不能獻(xiàn)力,但能享受恣意的生活也是不錯的。想來你我都空有抱負(fù),看來皇姐以后還是要好好陪在云鏡的身邊,彌補(bǔ)這些年的缺失!
修云鏡溫潤的眸子里閃出一絲的失落,僅是一瞬間而已,但心里的火焰卻被撲滅。她真的適應(yīng)了作為一個姐姐的角色了。
隨即又笑了笑,只不過是出生幾分鐘的差距,自己又何必較真呢。
“皇姐…沒想過擇一位中意夫婿嗎?”
“怎么。嫌我煩了?我還要陪在你的身邊照顧你啊。”
“說什么胡話呢。女兒家長大了是要擇婿成婚呢,陪在我的身邊算是什么意思!
“不嘛,瑤瑤就是要陪在兄長身邊,永遠(yuǎn)陪著兄長。反正瑤瑤也是小女子,不能成什么大事,不如就陪在兄長身邊,以后伺候母親和兄長不好嘛。”
修云錦一反常態(tài),放低了自身,以妹妹自稱。有一瞬間,云鏡突然回到了小時候那段她“追”在自己屁股后面稱自己皇兄的時候。
那個時候比現(xiàn)在簡單多了。
“好好好,瑤瑤…皇姐…說什么就是什么!
修云鏡面對自己的妹妹如此也是沒有辦法,只能順著她的話說。不過兩人心里可都暗暗感受到了一些什么不能明說的事情。
修云鏡有心無力不能稱王,倒有些恣意生活的樣子。
修云錦小女子初長成,或許該是為她擇婿的時候了。但她好像并沒有這個意思。
旁敲側(cè)擊下來,沒有一句真實的回復(fù)是讓她滿意的。
兩人對于王位這件事只字未提,卻同時心照不宣的閉口不提,十分忌憚。
果然,即使是最親的人,終有一天也會變的。即使曾經(jīng)共用過同一個“心臟”,同流過一段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