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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東邊傳來消息，高歡集十萬大軍，揚言要直搗長安，聲勢浩大到了蒲阪。<隨-夢>小說щww.39txt..com宇文泰得了消息，回來笑著同我說：“他還真的準(zhǔn)備和我拼命了。不過一下子來了十萬，就算贏了，也勝之不武吧?！?br/>
    生死存亡的大事，在他口中跟兒戲一般。

    弘農(nóng)只有不到一萬的兵馬。實力懸殊。我有些擔(dān)憂，問他：“要不要先回長安，避其鋒銳，從長計議？”

    他雙眼一瞪，說：“回長安？那多不威風(fēng)！跟夾著尾巴敗逃似的。我難道怕他嗎？”

    這種時候，他竟想著這種事情？！

    見我一臉詫異，他說：“我要是現(xiàn)在回長安，不就好像是歡迎他入主長安一樣？怎能就這么將他迎入長安城下？我當(dāng)然要迎上去！”

    “可是……”

    十萬之眾，浩浩蕩蕩。光是想想，都覺得前途莫測。

    他攬過我，執(zhí)起我的雙手，說：“沒什么好擔(dān)心的。勝敗乃兵家常事。何況我是高歡那小老兒的克星。我們交手多次了，不管兵多兵少，他贏了我?guī)谆?？?br/>
    我看著他明亮堅定的眼睛，問：“你準(zhǔn)備怎么辦？”

    他的眼睛越發(fā)明亮，看著我，一字一句說：“我要引軍入關(guān)，在渭南迎擊他?！?br/>
    渭南？

    “會不會太險了？要不要……等高歡再往西一點？”不到萬把人的軍隊前行到渭南，一旦被人切斷歸路，就是全軍覆沒，毫無生機。

    他聽了這話并無憂慮，反而很開心地摸摸我的頭，笑嘻嘻說：“明音若是男子，也可在我?guī)は伦鲆淮髮⒘恕！?br/>
    我不滿地撇開他的手。這話怎么說？是夸獎還是諷刺？

    他不以為意地笑笑：“諸將也都是這么說。可是我告訴他們，高歡來勢洶洶，若是等他到了咸陽，長安就會惶惑而人心思變。不如趁他遠來，還未立穩(wěn)，趁勢擊之?！?br/>
    他說的也不無道理。只是太過冒險。難怪諸將都心中不安。

    “不過?！彼f，“這次我以少迎多，只怕亂軍中照顧不了你。我想把你送回長安去?！?br/>
    我看著他，有些詫異。但又似乎在意料之中。我點了點頭，對他說：“那你千萬照顧好自己。”

    他笑得溫柔又頗欣慰，捧著我的臉說：“不知道為什么，覺得你這陣子越發(fā)好看了。”伸手將我鬢邊落下的碎發(fā)別到我耳后，又說：“今年廿三了吧。不知不覺竟長成個小婦人了?！闭f到這里他突然很高興，笑嘻嘻說：“明音，我可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

    我白了他一眼：“你第一次見我時我都十四了。怎么能算是看著長大的！”

    他嗤地一笑：“可你那時分明就是個小女孩啊。明明還是張孩子的臉，卻打扮得花枝招展，學(xué)作婦人樣?！?br/>
    我眼一瞪：“難道是我愿意的嗎？”轉(zhuǎn)過身不理他。平白說起那些我最不愿提起的往事，有些生氣。

    見我生了氣，他轉(zhuǎn)到面前來賠著笑哄我：“怎么就忘了，我確是看著你長大的，可不是在夢里天天見你么？”

    我眼睛一轉(zhuǎn)，一咬嘴唇，說：“聽說宇文郎君當(dāng)年在青樓浪蕩行蹤也是出了名的？”

    他突然間露出一絲看似羞澀的表情，臉也隨之一陣紅一陣白。

    我這才由那難得的窘迫中得到一絲樂趣。

    他見我一臉報復(fù)得逞的得意，一把將我抱起，恨恨地說：“還不是為了找你！人沒找到，惹了一身風(fēng)流債！”

    我一驚，隨即摟著他的脖子忍不住吃吃地笑：“都是你自己惹的，又沒人逼著你。如今倒耿耿于懷起來。你既喜歡自命風(fēng)雅，當(dāng)知青樓留名也是雅趣啊。快放我下來！”

    他不肯放下我，故意板著臉說：“自命風(fēng)雅？寡人在你心中就是個粗人是不是？寡人要治你出言不遜之罪！”

    我扶著他的肩膀低頭看著他，笑著問：“丞相大人要如何治小女子的罪？”

    他抬頭，將我放在地上貼在我耳邊輕輕說：“侍寢三日，不得起身?！?br/>
    我臉一燙，伸手推開他低頭不語。

    曖昧的氣氛卻令我心里卻突然覺得難過。

    我和他今日的情狀，已然是一對恩愛的夫妻。果然女子都是身如柳絮隨風(fēng)擺么？

    想到如愿，心又隱隱泛起疼痛。那日他站在雨中喚我的樣子又清晰地浮在眼前。心一揪，眼中立刻一熱。突然間很后悔，那日離開的時候，為什么沒有回頭再去看他一眼。

    我們能在那么近的距離互相看著的時刻，大概再也沒有了。

    他察覺到我的情緒，問：“怎么了？怎么突然不高興了？”

    我努力躲避著他探詢的目光，擠出一絲笑，還未說話，一個侍從在門外說：“丞相，征虜將軍到了，正在外面等著?！?br/>
    他將我放在地上，說：“薩保1來了。我去跟他說點事情?！?br/>
    過了一會兒又回來，說：“一路上怕有流寇，我讓薩保親自護送你回長安。當(dāng)日攻克弘農(nóng)時收的李徽伯的八千多兵馬，有大半不愿留下的，都給放出去了。別人送你回去，我不放心?！?br/>
    “真要讓我回去么？那你為什么要帶我出來？”

    他一笑：“你想出來，我就帶上你?！彼麑⑽覕堖^去，蹭著我的臉說：“我的明音不是一般的女子。女誡那種東西怎么捆得住她。她想做什么，我都盡力讓她去做。”

    他捧著我的臉，看著我說：“我也不需要你像其他女子那樣，守在家中循規(guī)蹈矩，數(shù)著夫君的歸期枯耗年華。你是我宇文泰的妻子，就該見慣世面，神采飛揚?！?br/>
    我的心里泛起一陣融融的暖意。

    忽然心中又有一絲愧疚。為著心中常常暗自浮起的另一個身影。也說不清這愧疚是對誰。

    第二天一早，他將我送出城門。一隊不到五十人的隊伍，就朝著長安的方向出發(fā)了。

    走到半路，一直同我并轡而行的宇文護笑著說：“還好叔母擅騎馬。若是馬車行走，又是諸多不便，我都不愿意送了。”

    我也笑起來，調(diào)侃他：“難道我騎著馬，你便是真心愿意送么？”

    他一愣，隨即大笑，連連擺手：“不可讓叔父知道?！?br/>
    宇文護長我兩歲，從葛榮開始就一直跟著宇文泰，也曾跟著他一起到晉陽。當(dāng)初宇文泰剛?cè)腙P(guān)時他還年幼，并沒有跟去。我聽姚阿姊說過，到了平?jīng)鲋?，他還一度幫助宇文泰料理家事，聽說他治家嚴(yán)謹(jǐn)，家中上下被他打理得極好，極得宇文泰夸贊。后來宇文泰去了夏州，便將他留在賀拔岳身邊。宇文泰一直很喜歡他，也很信任他。

    他長得很秀氣，瓜子臉，一雙丹鳳眼和宇文泰有幾分相像，鼻子挺翹，鼻梁高而薄，嘴唇也薄，宇文泰說他長得更像母親。男生女相，聽相士說，這是大貴之相。但他家一門英烈，他自小又長在行伍之中，身上又天生帶著一股武人的粗邁豪氣?；煸谝黄穑瑢嵲谑钦f不出的味道。

    此刻見他這樣說，我打趣他：“你怕宇文泰？”

    他想了一下，說：“如兄如父，亦敬亦畏?！?br/>
    剛剛行到潼關(guān)附近，天色將晚，宇文護便命眾人尋曠地扎營。又分派士兵煮食、值夜。等一切安排妥了，便來跟我說：“叔母且安歇一晚，明早再走?！?br/>
    看士兵們都在各忙各的事情，我便起身到四處走走。騎了一天的馬，身上乏得厲害。

    宇文護見了忙說：“叔母可別跑遠了。怕這附近有流寇逃兵?！?br/>
    想了想，還是招手找了三四個人，同他一起跟著我。

    我說：“我又不會走遠，何必這么謹(jǐn)慎。”

    他笑著說：“百密尚有一疏。我可不想回去向叔父領(lǐng)罪。”

    我一笑。跟就跟著吧，正好有人說說話。

    一路閑聊著家常，走著走著就遠了?？吹角胺接幸黄艘话氲拿窬?，宇文護笑著說：“運氣不會這么好吧？”回頭對跟著的士兵說：“走，去看看有沒有留下的糧食?！?br/>
    略走得近了，卻聽到一處倒塌的墻壁后面似有幾個男子的嬉笑聲和女子痛苦的**聲。

    宇文護一笑：“哪里的兔崽子，躲在這里快活！”

    拔劍在手，走了上去。

    我也連忙跟了上去。

    繞過那殘壁，看見四個軍士模樣的人正在那墻下凌辱一個女子。那女子衣衫盡已被扯爛，手腳俱被壓著，一個人正伏在她身上聳動。

    那女子緊閉著眼，已氣若游絲，一串串微弱的**從喉嚨深處滾出來，似是痛苦至極。

    我立刻轉(zhuǎn)過頭去不忍再看。腦中卻浮現(xiàn)出多年前春熙樓的那一幕。

    宇文護擎劍在手，兩步上去二話不說，幾劍便將旁邊那三人刺倒在地。正在施暴那人一見，連忙起身拎著褲子想跑，被宇文護從后面追上去，一劍揮去，削去了半個腦袋。

    紅色的血和白色的腦漿噴在那殘壁和那女子赤/裸的身體上，觸目驚心。

    他扔下手中的尸體，隨手拎起散落在一邊的衣物擦干凈劍上的污物，過來對我說：“沒事嗎？沒嚇著你吧？”

    我搖搖頭。血腥味太濃，令我的腦中有些恍惚的空白。

    他說：“看這衣服，應(yīng)該是攻克弘農(nóng)之后遣散的李徽伯的人。好不容易逃脫生天，竟干這種勾當(dāng)！”

    宇文氏出身高貴，對這種事情自是不屑。

    而我又豈會不知，戰(zhàn)亂中這種事情稀松平常。當(dāng)年連宇文泰都劫過民宅里的良家女子給爾朱兆。今年關(guān)中又鬧饑荒。我們一路走過來，開始腐爛的餓殍，逃難被殺的難民飄在河上發(fā)出陣陣臭味，隨處散落在鄉(xiāng)野田間的殘肢斷臂，渾身赤裸的女子腿間一片血跡，被啃了一半的尸體，埋首在尸體中間的烏鴉和野狗。各種慘狀不可歷數(shù)。

    宇文護向四周張望了一下，又抬頭看看天，說：“天晚了，我們回營地吧。”

    我朝地上那女子張望了兩眼，她還活著，只是氣息奄奄?？此怀镀频囊氯苟际蔷I緞質(zhì)地，那軟軟癱在地上的手指甲上還殘留著染上的鳳仙花汁的紅色，想是個富貴人家的女子。我的嘴唇止不住地哆嗦，對宇文護說：“我去看看她。”

    宇文護攔住我，不欲我多事，說：“叔母，算了。這種事太多了，哪是我們能管得了的？”

    我推開他走到那女子身邊。她頭發(fā)散亂地貼在臉上，還在小聲的嗚咽。我取出身上的羅帕，將她身上沾著的血和腦漿胡亂擦去，回頭對宇文護說：“把你的斗篷給我。”

    宇文護有些不情愿，但還是脫了下來遞給我。

    我將斗篷裹在那女子身上，將她的頭抬起來，問：“你還好嗎？還能動嗎？”

    她雖有些神志不清，但還是輕輕嗯了一聲。

    我立刻伸手將她臉上遮著的頭發(fā)都撥開?！?br/>
    我的手腳立刻僵住了。

    注解：

    1薩保：宇文護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