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之后,天氣回暖的很快,枝頭嫩綠的胚芽,長成了翠綠的葉子。鳥語花香,到處都是嫩葉的清新味道。
今日天空,卻壓了烏壓壓的一團(tuán)云,這雨,不知道何時會下。
一襲湛藍(lán)色衣裳,腰間別著一塊芍藥花紋乳白玉,頭釵一支不明材質(zhì)的半透綠頭釵,站在長廊邊緣,面對滿院□,她卻深鎖其眉。伸出手,沒有接到雨。
“小姐!”阿離也不管規(guī)矩不規(guī)矩,心急火燎地穿過院子,徑直來到十一面前,這時候恰巧天上落了微雨,她抬手擋在頭上,剛張口卻又哽住,“小姐......”
十一見她急得滿頭是汗,猜測的確發(fā)生了大事,但她還傻乎乎地仰頭站在下頭,這樣子斷然是不好說話的,于是吩咐她從旁的階梯上到走廊里,然后親自上前一邊牽住她的手一邊掏出一塊絲質(zhì)方巾,交給她道:“凡事先別著急,深吸一口氣后再講與我聽?!?br/>
得十一如此安撫,阿離的確鎮(zhèn)定了許多,眼睛里閃著淚花。
“小姐,少爺被人綁架了!”
十一聞言一驚,倒退半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細(xì)細(xì)說給我聽,一點細(xì)節(jié)都不能遺漏!”
“嗯,”阿離咬唇點頭,在下唇留下一個淺淺的齒印,“少爺今天早上去采辦,帶著一個小廝,為了趕路走的小巷內(nèi),七拐八拐的,前頭竟然忽而冒出兩個人來,見到少爺就用麻袋一套,然后將少爺帶的小廝也擊暈了,小廝倒在地上的時候,隱約聽那兩個人說著‘多給幾兩’、‘范十郎’之類的話語,過了很久他才被路過的人發(fā)現(xiàn),帶來府中?!?br/>
“那個小廝現(xiàn)在何處?”十一問。
“在后院里休息?!?br/>
“父親呢?”
“老爺在宮內(nèi)議事。”
“此事先不要讓父親知曉,吩咐人不必通知父親。”十一捏緊手,轉(zhuǎn)身帶著阿離往后院去,“先帶我去見那個同哥哥一起的小廝,有些事情我還需要親自問明。”
問過小廝之后,與阿離描述的無差,十一步履沉重地走在長廊之上,天上的雨漸大,滴答滴答落在院中,在葉上濺起一片玉珠,水花綻放,最終落在塵泥中。
眼前的景色不斷變化,十一穿在走廊之中,已經(jīng)顧不得看周邊風(fēng)景,她一邊走,一邊低頭深思。
按照小廝所說,那些綁匪應(yīng)該是認(rèn)識哥哥的,或者說至少有人認(rèn)識哥哥,那么府中可能有內(nèi)應(yīng),這個內(nèi)應(yīng)是誰,他們綁走哥哥的目的何在,哥哥又是否安全?這些全都讓十一憂心忡忡,可她卻不能輕易表露,因為只有冷靜再冷靜,才能夠從這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中理出一條清晰的思路。
若是讓父親知曉這件事情,一定會大動干戈地去找,這樣會驚動府內(nèi)的內(nèi)應(yīng),這樣一來,一則不好找到哥哥所在,二則惹怒眾賊反倒會對哥哥不利。
十一駐足,扭頭側(cè)看風(fēng)雨,眼睫顫動,秀眉微攏。
哥哥,你一定要安然無恙。
“十一?!鄙砗蠛龆宦暯袉荆?,似水仙花花香幽幽飄來。
十一身子一顫,眉頭松開,停駐許久才緩緩回身,在眼中映入那一襲熟悉的月牙白后,在心中默念著的名字脫口而出,“三娘?!?br/>
二人對視良久,不約而同地朝著對方走近。
“你何時來的,從哪里進(jìn)來的,為何沒有人通知我,上元別后,你怎么才來見我?”十一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
封三娘嘴角微勾,“我來的不久,不想太多人看見我所以翻墻進(jìn)來,因此沒有人會通知你。至于現(xiàn)在才來的原因,是因為親戚家住得偏遠(yuǎn),她又出了點事,將她安排妥當(dāng)后我方能來見你?!?br/>
“翻墻?”十一抬頭看著自己府中那面墻,外墻少說也有一丈高,封三娘縱然身手不錯,也不該如此冒險,十一以前覺得外墻是越高越好,現(xiàn)在反而恨不得將外墻統(tǒng)統(tǒng)拆了,“你親戚現(xiàn)在還好嗎?”
“大約吧,”封三娘似乎不愿再提起那個親戚,眼睫稍抬,盯著十一問,“府中出了什么事情?”她一邊說著,一邊抬起右手,纖指往十一額中一點,似乎是想要撫平那兒的褶皺,然后撫上十一的臉,將停留在那兒。
十一抬眼,對上她的眼睛,“哥哥被賊人綁架,不過不要緊,我都會處理好的,我會救出哥哥......”說到此處,面對封三娘,十一腦海中忽而閃過一幅不甚清明的畫面,海水青山,小舟范泛,一道白影掠空而來,懸浮水面之上,劃開波瀾,救出了海中的女子......
十一伸手覆住她貼在自己臉上的手,喃喃地問,“三娘,我是否以前見過你?”
封三娘一怔,“為何會如此問?”
“因為我總覺得,總覺得你很熟悉,似乎我們已經(jīng)認(rèn)識了很久,似乎我......”十一本想說‘似乎我很喜歡你,很想親近你’,但此情此景,十一此話卻是再也說不出口了,她無法按捺想要接近對方的念頭,雖然她并不清楚這種念頭算是什么。
友情?親情?感激之情?
她只一面之緣,談何深刻友情?她與自己并非血緣,哪來的親情?或許最好的解釋,是因為她曾經(jīng)救過自己,也因此自己對她有所依賴。
封三娘還在等待答案,十一卻扭過頭松開手側(cè)對著她道,“哥哥失蹤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我會叫人送三娘你先去休息,等會兒我再來陪你。”
封三娘的手落空,停滯在空中,過了半晌,她收回手淡淡地說:“好?!?br/>
十一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并不知道,她身后的那個人,獨自站在走廊之中,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
外頭的風(fēng)雨越來越大,雨水像是發(fā)泄般沖刷著屋頂瓦片,院中的樹枝椏被凌冽的風(fēng)不斷帶動來回?fù)u動,幾片新長的樹葉被打落,未生長便凋零腐爛在地上。
十一回到繡樓的時候,上了臺階抬頭便見封三娘立在繡樓前觀雨。
繡樓外頭走廊上,有搭建遮蔽風(fēng)雨的棚子,但還是有斜風(fēng)帶著細(xì)雨灌入內(nèi)部。外面風(fēng)雨雖大,但似乎于封三娘無礙,站了這許久,竟然連一滴雨都沒有落在她的身上。月牙白的衣裳干凈整潔,似乎從來不用打理便是天然這般。
“站了多久,也不怕打濕嗎?”十一勉強(qiáng)扯出一個笑。
范十郎的事情懸而未決,實在令人憂心。十一白日里也沒有跑動,而是獨坐在書房閉門不出。將自己關(guān)在門內(nèi)之前,她特意吩咐阿離,若是今日之內(nèi)有人送信要求贖金便立刻通知她,若是沒有,那就不要打擾她,誰也不許進(jìn)書房。若是范成回來問起少爺和她,便推說出門訪友去了。
于是這樣,阿離在外頭守著,看著屋內(nèi)的燭火燃盡又被點亮,看著十一手邊的筆墨研了又干,外頭的雨一直淅淅瀝瀝地下著,終于在暮色將近的時候,有人匆匆從外面跑來,交給阿離一封信,阿離不敢怠慢,交與書房力的十一,十一拆了信之后,果然是要贖金。
在阿離憂心贖金的龐大數(shù)目的時候,十一竟展顏微笑。
若是那群人派人來要贖金,那這只是單純的綁架,在交銀子之前哥哥還是安全的;若是沒有人來要贖金,那才值得擔(dān)憂,因為對方要的并不是錢,范十郎的生命便岌岌可危。
放好書信十一從書房走出,腳步較先前輕快了一些,問明了封三娘就在繡樓,于是徑直往這邊來了。
“站在這里,能夠看見我想看見的。”封三娘含笑轉(zhuǎn)身,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不等解釋便提步入繡樓。
十一留在原地,挪了一步,站在封三娘方才站的地方,遙遙望去,竟然就是書房的位置,而且那兒恰巧開了一扇窗,窗門半掩,露出里面的那張書桌。
十一頓時心跳如鼓,回頭望著門內(nèi)那道白影。
她冒雨站在這兒,竟是在看著我?
十一略一猶豫,還是跟進(jìn)了繡樓,見封三娘負(fù)手站在桌凳前低眉望著桌幾,而桌幾上擺的正是上元節(jié)特特贏來的八角美人燈。十一急急地解釋道,“這盞燈很漂亮,我自己也喜歡,你既然不要,我就自己收著?!?br/>
“這面美人畫......”封三娘提起美人燈,發(fā)覺有一面用料用筆皆與別面不同,顯然是被人重新臨摹過的,而且這面上畫著的美人,白衣仙影,頭上簪著一只半透綠頭釵,衣袂偏偏,儀態(tài)纖纖,卻偏蒙了面紗,只露出一雙靈動似光的眼睛來。
用筆流暢細(xì)致,畫上美人用了極淡的墨色,似乎是畫者在故意塑造她的飄渺之感。
若是畫者無意,哪能畫出如此精美的美人圖來?而這畫上的人,分明便是封三娘!
十一臉色潮紅,急忙提步欲要奪過那花燈掩藏起來,卻不想被封三娘閃過,她略略一避,整個人仿佛動也沒動就讓十一撲空。
“這面畫原本不小心毀了,后來補(bǔ)足上去的?!笔唤忉?。焦急看著封三娘的臉色,若是她不開心了,自己該如何是好?先前為她贏了花燈,現(xiàn)在又將花燈藏在閨房之中,又畫了她的畫像在花燈之上......
“我......我......”十一垂目望地,想找個縫隙鉆進(jìn)去罷了(liao)。
那料想封三娘卻忽而轉(zhuǎn)身,一步上前,兩個人眼觀眼,呼吸近在咫尺。
十一又心跳如鼓。
封三娘只靜靜地看她,眼眸里流光幾許,深邃躍動。
十一屏住呼吸。
屋內(nèi)燭火忽跳,讓二人的臉忽明忽暗,一種氤氳迷離的氣息在四周彌漫。
封三娘忽而湊近她,十一睜大眼睛,捏緊了手。
她......她......
十一的動作表情都映在了封三娘的眼里,三娘最終停住,淺笑道:“不早了,早點休息?!北菊揪W(wǎng)址:,請多多支持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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