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祈明谷的時光，聞宛白規(guī)律了作息，身子也一日日比從前康健。

    而陸思鄞因?yàn)橐t(yī)治眼睛，不宜有外人在場，這些時日，硬是一面也不曾見過。他肯接受治療，她是由衷為他高興的。

    小六一大早摘了草藥回來后，便大大咧咧地推開了她的屋門，彼時，聞宛白正抱著那黃皮地圖仔細(xì)端詳。

    “姐姐，你在看什么呀？”

    聞宛白倒也不遮掩，只是微微一笑?！霸诳吹貓D。”

    隔得近了，她看見那黃皮地圖上密密麻麻都是字，不知做了多少標(biāo)注，撓了撓腦袋，憨憨一笑，遠(yuǎn)無初見時趾高氣昂的模樣。“姐姐好認(rèn)真呀！”

    聽到她奶聲奶氣的聲音，聞宛白禁不住心頭一癢，看著毫不客氣坐在自個兒對面的小姑娘，彎了彎眸，捏了捏她胖嘟嘟的臉蛋兒，軟綿綿的，觸感極佳。

    “小六可學(xué)過習(xí)字？”

    小六揉了揉嬰兒肥，聞言，輕輕搖頭，有幾分羞赧。

    聞宛白教她寫了幾個字，卻發(fā)現(xiàn)這孩子天資聰穎，可惜不曾及時有所教授。

    她勾了勾唇，“小六可有大名？”小六也只是她偶然間聽谷主這樣喚起，卻從未聽過她有大名。

    小六搖了搖頭。

    “爹爹還沒取，不如姐姐替小六取一個吧。”她也好沾沾聞宛白宮主的仙氣兒，她也好想成為這樣一個受人敬仰的人啊。

    聞宛白輕輕一笑，啟了薄唇：“哪里有人旁人取名的道理?！?br/>
    小六晃了晃她的胳膊，聲音又軟又甜，讓人只是聽著，心都快化了。

    她沉吟片刻?！啊裰秩绾危俊?br/>
    有美一人，清揚(yáng)婉兮。

    小六的眼睛頓時一亮，“謝謝聞姐姐！”

    聞宛白并不擅長取名，不過隨口一提，怎知小姑娘竟高興成了這幅模樣，她不禁有幾分好笑地摸了摸鼻子。

    她的生活也曾陷入過一個怪圈，她努力地想融入，卻總是不被接納。她們唾棄她，輕賤她，到后來的懼怕她。

    從來沒有人，這樣喜歡她。

    這樣被人需要的感覺真好啊……

    陸思鄞拆下紗布那一日，聞宛白央了谷主，讓她陪伴在側(cè)。那一日，她聽見他說，希望恢復(fù)光明的那一刻時，看見的第一個人，會是她。

    他一直不愿意醫(yī)治眼睛，不過是跨不過心底的那道坎，如今終于跨過了，真好。

    雖然是老谷主為陸思鄞醫(yī)治，但所用的每一味藥，都是由陸思鄞所開。他希望能不辜負(fù)這樣多年的醫(yī)術(shù)，更何況，他的身體，自己最是清楚。

    成敗在此一舉。

    聞宛白小心翼翼地解開了他眼睛上的紗布，突如其來的刺眼光芒讓久處黑暗的陸思鄞有幾分不適應(yīng)，他立刻抬手去擋。

    他的眼睛起初只是啟了一條縫，待逐漸適應(yīng)了外界的光線，才大膽地全然睜開，整個世界從模糊到清晰。

    他聽見有婉轉(zhuǎn)溫柔的聲音在不遠(yuǎn)處響起。

    她說。

    “思鄞，歡迎回來?！?br/>
    朦朧間，他看見她彎了彎唇，極盡溫柔。

    “謝謝。”他微微一笑，眉目間是醫(yī)者獨(dú)有的悲天憫人，是的，從前那個驕傲的陸思鄞，又回來了。

    真好。

    他又變回了在那個極致卑微的雪夜，朝她伸出手來的陸思鄞。

    緩和了兩日，不需聞宛白開口，陸思鄞便率先來找她。

    “你集齊這五個人的淚水后，便來藥谷尋我，做成藥湯，一日三劑，服三日?！?br/>
    他在古書中見到過這樣的說法，所以自然胸有成竹。這淚水不需多，便只是一小瓷瓶，每一次滴入藥湯幾滴，便也足夠。

    聞宛白輕輕一愣，這件事，原來他也是知道的。事實(shí)上，越少人知道越好。因?yàn)殡y辨對方是敵是友，是友還好，否則，她只會舉步維艱。一如蘇曄之，已足夠令她煩惱。他不再是從前一個普普通通的弟子，而是當(dāng)今皇城的六皇子，身份尊貴，招惹不得。

    要怪就怪，她認(rèn)識的這幾個人，都太過聰明，是她糊涂，當(dāng)時未及早收好信紙。

    可惜，現(xiàn)在一滴也未收集到。念及此處，她不禁有幾分失落地?fù)u了搖頭?！拔胰缃?，舉步維艱?！?br/>
    陸思鄞一愣，試探性地問：“何出此言？”

    聞宛白無奈地說：“蘇曄之?！?br/>
    這下，陸思鄞倒是生生一僵，他唇畔的笑意有幾分不自然。

    聞宛白見狀，不禁問：“你知道些什么？”

    “前陣子聽說，南鳴山莊最得意的弟子犯了弒師的過失，又因做了水月宮宮主的禁臠，夜夜承歡，遭了眾人的排擠，被逐出師門了?！?br/>
    “我若未記錯，曄之是南鳴山莊的弟子?！?br/>
    他字斟句酌，每一個字都細(xì)細(xì)考慮才敢吐露。

    聞宛白久久未語。

    他確實(shí)曾是她的男寵，但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又怎會傳到他的師門呢？更像是有心之人查到了此事，故意泄露出來的。

    至于弒師，她隱隱覺得，是另有隱情。

    所以，在重新相遇后，他的種種反常跡象，都是因?yàn)椋詾橄⑹撬⒉サ?，是么?br/>
    可她看起來，就像這么卑鄙的人么？

    聞宛白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還真是可憐見兒了?！?br/>
    陸思鄞挑眉，話鋒一轉(zhuǎn)：“小聾子，聽說你也弒了師?！?br/>
    聞宛白勾了勾唇，“不僅如此，我還踩著他的尸骨登上了水月宮至高無上的宮主之位?！?br/>
    “你信么？”

    她的模樣很認(rèn)真很認(rèn)真，似乎是真的在等他的回復(fù)，可他的神色卻愈發(fā)不自然。

    陸思鄞低了眸，話鋒一轉(zhuǎn)：“藥引可有線索？”

    聞宛白皺眉，心中的弦一下子緊繃了起來。她輕輕搖了搖頭，有幾分無奈。

    陸思鄞拍了拍她的肩。

    “好事多磨。”

    他分明是笑的，可卻偏偏顯示出幾分病態(tài)的蒼白，讓人只是看一眼，心便揪了起來。

    “曄之曾是南鳴山莊的人，小聾子可有想過，他亦是人選之一。”

    聞宛白這些時日又反復(fù)想過許多人，偏偏遺漏了蘇曄之，此時陸思鄞提醒，她的頭腦立刻清明了大半。“言之有理。”

    陸思鄞微微一笑，一個字一個字砸在聞宛白心頭，頗是無情：“曄之看起來可不像會哭的人。”

    聞宛白有幾分喪氣。

    “我原本接近皇帝，蘇曄之卻告訴我，這第一滴淚是宋玉裴的，可宋玉裴天生便不會流淚?！?br/>
    天生不會流淚。

    陸思鄞輕輕呢喃這六個字，良久，輕輕一笑，這個簡單。

    他摸了摸聞宛白柔順的發(fā)絲。

    “小聾子，你好像忘了，這天下人，是喚我神醫(yī)的。治病救人，只有想與不想，沒有能與不能的神醫(y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