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稀疏疏的響動,把我從睡夢里驚醒,直覺告訴我有人在窗外,我知道,一定又是東屋的賭徒出來散尿,他們往往在半夜里湖吃海喝。
我抓起了被子把頭蒙得嚴嚴實實,希望那令人作嘔的聲音不要傳進我的耳膜,也清潔一下我那可憐的神經(jīng)!
可是,漸漸的,我察覺不是像我想的那么簡單,已經(jīng)過了好一會兒,那響動還沒有消失,而且動靜越來越大,我便推開被子坐了起來,警覺地注視著昏暗中的窗簾,月光下,我看見左邊的簾布似乎在動。
“難道有人撬窗戶?”一個不祥的感覺立刻籠罩了我,我三下兩下就穿好的衣服,慢慢地靠近窗戶,緊貼窗簾傾聽著。
我已經(jīng)感覺到窗簾在動,而且動得越來越快......
“果然有人在撬窗戶!”
我這才發(fā)覺,此時的東屋已經(jīng)沒有了動靜,大約是那群禽獸賭累了,也可能是喝醉了,總之,靜靜的夏夜里,除了那越來越清晰的稀稀疏疏的響動,居然萬籟具寂......
清清的白光透過窗簾上面的小窗格子,均勻而又迷蒙地泛進我們的小屋,我不能斷定是半夜了,還是天要亮了,在心里面詫異著大黑狗的安靜,覺得寒毛都聳立起來:“小二,快起來!有人撬窗戶!”
“你是不是又睡毛楞了?”,朦朧中的妹妹很不相信地坐了起來。
“你看窗簾!”我輕輕地指給妹妹看,“我都聽好一會兒了!”
“是有人!”妹妹也看到了,她很麻利地穿好了衣服,“你別怕,我去喊媽來!”
也許是妹妹的聲音驚動了外面,窗簾的那邊居然說了話:“醒了嗎大妹妹?給大哥開開窗戶!”
“大哥?難道是黑小子?”外面的聲音反讓我鎮(zhèn)靜下來,我沒加考慮就刷的一下拉開了窗簾,“你是誰?”
“我是大寶子,你不認識我?”一張黑糊糊的鬼臉緊貼著窗簾外的玻璃,他的手還在撼動著已經(jīng)有些松動的窗戶扇,“大哥我今晚手氣旺,你陪我睡一覺,我給你錢,夠——夠——夠你買——買——”一個飽隔把他那滿嘴的糞便咽了回去,可是很快又傾泄出來,而且更加的骯臟,更加的猥褻......
天那!世上居然有這樣無恥的下流胚子!
面對著這奇恥大辱,我嘴唇抖動,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得冷汗立刻濕透了脊背......
“媽,富大寶來撬窗戶了!”妹妹一邊給我擦汗,一邊大喊.....
“開窗啊,大哥給——給你們錢!”外面的醉鬼還在叫,“你媽都同意了,你還瞎叫喚啥!”
我突然感覺眼前發(fā)黑,仿佛滿腔的血都沖到了腦子里,一種咸咸的東西隨即從喉嚨里涌了出來......
“大姐,你咋吐血了?”妹妹捶著我的后背,哭喊起來,“媽,快點來呀!我大姐不行了!”
妹妹的喊聲把我從昏聵的夢里叫了回來,我定了定心神,覺得清爽許多,似乎剛剛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也許是媽媽睡得太沉了,妹妹的喊聲居然沒有驚動她,那個無恥的禽獸似乎更加的放肆!
外面的窗扇在繼續(xù)撼動......
里面的妹妹在繼續(xù)哭罵......
我再次定了定神,覺得恢復(fù)了許多,便下地穿好了鞋子。
“大姐,你要干啥去?”妹妹很驚慌問我,“你可不能出去啊,那個王八養(yǎng)的喝醉了,看他真......”
我向妹妹擺擺手:“菜刀在哪兒呢?”
“啥菜刀?。 泵妹霉庵_就來拉我,“你快上炕吧!”
我使勁地掰開了妹妹了手指,似乎忘記了自己在哪里,也聽不見了她的哭喊,積郁在胸中的怒火,仿佛變成了巖漿,......
我的眼前,出現(xiàn)了外公,他拿著雪亮的大斧頭在示意我:“殺了這個狗日的!”
“是的,殺了他!”
一瞬間,我的耳邊只有一個聲音在鳴響:“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我發(fā)瘋一樣的沖出了門外,舉起菜刀就向那個自以為就要得逞的禽獸砍去......
也許他真的喝醉了,也許他根本就沒有料到我的“性格”,見菜刀向自己砍來,才下意識地用手去迎,可惜那鋒利的鋼刃已經(jīng)落了下去......
劇烈的痛,淋漓的血,終于驚醒了那個禽獸,他捂著被砍傷的魔爪,抬起胳膊,阻擋著我的菜刀:“你媽都往家招野男人,你還能是啥好人?你他媽的不干拉倒!干嗎動刀子?”
我不顧一切地繼續(xù)瘋砍,那個下流種子再也招架不住,奪下我的菜刀,推開院門就跑了!
我揀起菜刀,緊緊地追了出去......已經(jīng)沒有了意識的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殺了他!
在村子后街的一間很矮小的草房前,那個混蛋終于停下,剛要開自家的院門,回身看見了不遠處提著菜刀正在向他攆來的我,嚇得急忙掉頭向村外跑去.....
我又向村外追去......
我的身后,跟著大罵著的媽媽,哭喊著的妹妹,還有狂吠著大黑狗......
天已經(jīng)大亮,一些早起的村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新聞,也跟在我們隊伍后面看熱鬧!
那個該死的醉鬼跑出了村子后,不知道鉆進了哪片莊稼地,一轉(zhuǎn)眼就不見了,我手里緊緊地握著那把寒光閃閃的菜刀,紅著眼睛坐在了后街的村口。
一些圍觀的人嚇得離我遠遠地站著,交頭接耳地詫異著:“這不是韓艷嗎?一大早她舉著菜刀跑出來干啥?”
“好像發(fā)生了什么大事,你看那孩子好像都氣糊涂了!”
“是呀,好嚇人,眼睛都是直的!”
“小二,快把你大姐拉回去!”媽媽終于趕了上來,越過圍觀的人群,上氣不接下氣地來奪我手里的刀,“你們倆快回去,我去收拾那個作損的王八蛋!”
“回去?”我沖媽媽笑了笑,使勁地把她推了個大趔趄,“你回去吧,回去開你的賭場,開你的妓院!從此我就是去要飯也不回你那個淫窩了!”
我緊緊地握著那把菜刀,冷漠地看了一眼險些被我推倒的媽媽,扭過臉去繼續(xù)搜索著路口!
妹妹已經(jīng)不敢到我的身邊來,瑟縮站在媽媽身邊大哭......媽媽也抹起了眼淚!
鄰居富大媽見我媽媽哭了,囁嚅著走到我身邊,“艷啊,你消消氣,能聽大媽說句話不?”
我癥癥地看著富大媽,仿佛看見了外婆,心里猛然涌上來一股苦澀,眼淚無聲地流了出來!
“可憐的孩子!”富大媽急步走近我,溫和地揉起了我的胸脯,“有什么委屈和大媽說,別憋屈出病來!咱一個女孩家,拿著刀多不好,把刀先給大媽拿著!”富大媽終于從我的手里哄出了那把菜刀,“孩子,別這樣說你媽!我和你媽住鄰居快十年了,她是個什么人我最清楚!今天不是大媽說你,兒不察母奸,有別人臭你媽的,沒有你說的!你是個明白孩子,你媽的日子是怎么過的,你該懂?。∧銒屢彩侨f般無奈??!”
富大媽的話加大了媽媽的哭聲,她突然揀起了那把菜刀:“今兒我要不把那個損小子剁了,我劉字就倒著寫!”
“大嬸,你別生氣了,他要不喝幾口貓尿也不能這樣!”人群里擠過來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看在我們娘倆的分上,你放他一碼!大妹妹要是嚇著了,我給看病!”
“放他?你讓大家伙說說,這個小畜生還是個人嗎?”媽媽突然站了起來,指著身邊的富大媽看著那女人,“你問問你老嬸,我和你那死去的婆婆是怎么個好法,這么多年我拿你們當過外人嗎,他竟然去撬我閨女的窗戶!這個喪天良的,今天有我就沒他,有他就沒我!不和他拼了這條命,我就不是劉書蘭!”
“這個富大寶,怎么能干出這樣豬狗不如的事!”
“是啊,要是把人家姑娘嚇壞了,這可不是小事,女孩可不像男孩!”
媽媽的哭罵,人們的議論,讓那個年輕女人再也抵不住,她居然當著眾人,抱著孩子跪在了媽媽的面前:“大嬸,他不是人,他是牲畜,你別和他一般見識!你不看我,就看在這不滿周歲的孩子分上,饒了這個挨千刀的吧!”
也許是那女人哭求的提醒,也許是我骨子里原來的蘊涵,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就激活了我的報復(fù)欲!
我突然竄到那女人跟前,一把就扯出了她懷里的孩子,像提小雞似的向不遠處的露天井口沖去......
“快搶下孩子!快——”媽媽嚇得語無倫次,連滾帶爬地對著一個正在井邊提水的男人大喊,“二傻子,截住她,快截住她......”
那個男人真的迎著我走來,人群也蜂擁著圍住了我,被撕扯得哭背氣了的孩子,又回到了已經(jīng)被嚇傻了的年輕女人的懷里!
我的媽媽跪在地上放聲大哭:“老天爺啊,你怎么就不睜開眼睛看看,我到底做了什么孽,糟這個報應(yīng)......”
“好玄啊,咋沒把孩子扔井里!”
“這個女孩可真是太少有了,怎么這么狠毒!”
“是啊,去年她就差點沒把李老虎掐死!”
“她是不是精神不正常啊.....”小村里的人們,再次對我進行了蓋棺定論!
至此,韓家那個姑娘是個瘋子,是個魔女,大孩會被她掐死,小孩會被她扔到井里......三姑四姨們把這個傳說描摹得越來越神奇!有人甚至“親眼見到”她把一只貓活剝了皮,一刀就剁掉了一只鵝頭.....哪家的孩子不聽話,只要對他說“韓艷來了”,那正哭著鬧著的孩子,就會立刻把已經(jīng)流出的眼淚憋回去......
其實只有那清清茫茫的蒼穹看得最真切:我生平連一只毛毛蟲都沒弄死過!
而且,至今也沒有搞懂:到底是我變態(tài),我狠毒,還是野蠻塑造了我!愚昧改變了我!
我只懂得:我不是一杯清水,別人放糖,我就甜;別人撒鹽,我就咸!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雖然很溫暖,很宜人,可是在我心里它是個沒有柳絮,沒有揚花的季節(jié)!
從小就知道“學(xué)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可是在升入高中時,我卻突然遭遇“學(xué)制要延長”的挑戰(zhàn)與抉擇。
似乎每一個“激動人心”的消息都來自敖老師的口:“同學(xué)們,從我們這屆開始,我省高中已經(jīng)該為三年制!但是由于是過渡期,所以如果那位同學(xué)想提前畢業(yè),那么明年就可以發(fā)畢業(yè)證,就是說,你可以讀兩年就能獲得國家承認的高中學(xué)歷!”
“真給畢業(yè)證嗎?”有人在蠢蠢欲動,“反正也考不上大學(xué),我正不想念呢,給證我就提前畢業(yè)!”
“畢業(yè)又能怎樣?那個破證有啥用!”有人在灰心喪氣,“早晚都是回家種地,還不如先在這里混幾天!”
“有啥用?”敖老師很生氣的瞪起了眼睛,“你們這些混蟲,聽說以后當兵都得要高中畢業(yè)證!”
“敖老師,聽我爸說,最近公社要招一批拖拉機手,要從高中班里挑,是真事嗎?”那個該死的大草包楊二龍,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我的同班同學(xué),他旁若無人地大喊著,“我早就不想受這份活罪了,要是真有這事的話,我提前畢業(yè)!”
“這我可說不好!”敖老師先是很驚訝,繼而又有些氣憤,“反正不管怎么說,以后沒有學(xué)歷是行不通的,是騾子是馬,都得拉出來溜溜,沒有真本事,托關(guān)系,走后門,靠推薦上大學(xué),那樣的美事是不存在了!”
也許是出了兩個中專生的緣故,一股強勁的讀書熱,仿佛一夜之間就蘇醒了閉塞中的農(nóng)村人,大家突然重視起考學(xué)這件事:投親,靠友,去重點,去縣城,甚至遠走他鄉(xiāng)......除去回家務(wù)農(nóng)的,原來一百多人的三個平行班,升入高中時,僅剩三十幾人!
在新組成的班級里,是像我一樣沒有能力離開,像楊二龍一樣另有打算,或者干脆想混個畢業(yè)證的人!
雖然班主任還是敖老師,可是彼此不是很熟悉,加上年齡的增長,似乎大家的矜持也在發(fā)展,敖老師的批評讓大家頓時沉默起來,沒有人再大聲議論什么,都低著頭各想心腹事!
我感覺出敖老師的話里好像有些遺憾,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怨怒,就小聲地問我的新同桌:“上大學(xué)還能推薦嗎?”
“怎么不能!”精明的新同桌,我的好朋友楊美春,很神秘地把嘴湊到我的耳朵上,“聽說有個上海知青很有后門,把敖老師擠了,要不他就被推薦了!”
“聽說?”我揉揉發(fā)癢的耳朵,很詫異,也很懷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聽誰說的啊,聽說的東西能真相信嗎!”
“千真萬確!”楊美春很自信,“你就別管我聽誰說的了,你沒看敖老師那臉色嗎,陰沉得都能滴下水了!”她又碰了碰我的臂彎,“我本來都不想告訴你了,你知道嗎?尹平頂替了你的名額去了一中!”
“什么?”我的心猛然一振,“你這又是哪來的謠言!”
“你不信就拉倒!”她依舊很自信的樣子,“你根本就不知道尹平他爸的本事!”
本來那個可惡的楊二龍已經(jīng)讓我極端的反感,現(xiàn)在她又提起了尹平,還說什么居然頂替了我!一股無名的惱怒立刻充塞了心房:“他爸是國家主席嗎?我還沒領(lǐng)教過嗎!不就是個地頭蛇嗎?有什么了不起!頂替了又怎么樣,我看誰能笑在最后!”
“也是!”楊美春看出了我的憤怒,急忙緩和,“是啊,死狗架不到墻上,上了重點高中也不一定就能考上!不管怎么說,他走了對你是好事,要不你倆在一個班多尷尬!”
“在一個班又能怎樣?”我賭氣地把書摔到桌子上,“他還能吃了我!”
“你這個人??!”楊美春自覺多嘴,流露出很后悔的神色,“你什么都好,就是太不讓人,不是我說你,將來你必定得吃虧在這火爆的脾氣上!”
“炸藥包你不點它還不爆炸呢!”我使勁地白了她一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難道我錯了?”
“你沒有錯,是我錯了!”楊美春的臉終于讓我氣紅,“我可說不過你,就算我瞎說行不行!”
我沒有再反擊她,但也不再理她,扭過臉去看書,她也很沒趣地拿起一本書,大家都不再言語......
以后的事實證明:楊美春沒有道聽途說,尹平真的是頂替我去了重點高中,可惜的是,他辜負了他爸爸的心機,不知道什么原因,在高二的時候又回到了我們班,更可惜的是,他回來還不到兩個月就輟學(xué)了。尹平不念后,有人說他是因為沒臉見我,也有人說他在街里談了對象沒心思讀書了,總之,和我剛上中學(xué)時的那個李燕一樣,凡是和我作對的人,最后都徹底的從我的視線里消失了!
有時我常常疑惑,為什么本來白紙一張的心田,會毫無緣故的就存下了一份芥蒂,會沒有理由的就裝進了一絲感念?
愛與恨,難道真的是天注定!
一個讓我很難忘記的午后,不記得當時是什么原因,只記得上了半天課就放學(xué)了,為了留戀教室里的那點余溫,我沒有回家,繼續(xù)演算習(xí)題。
現(xiàn)在想來那真是個可怕而又畸形的求學(xué)之路:本來初二的時候我們應(yīng)該學(xué)一冊《平面幾何》,可是當時由于“形勢”需要,我們丟下了幾何課本,學(xué)了一冊“土地的丈量和計算”,還有什么“明細帳的紀錄”之類,到了高中,當數(shù)學(xué)老師拿著一本厚厚的《立體幾何》,在前面津津有味地講著“三垂線定理”的時候,他哪里能想到他是在對“?!睆椙伲∈窃跊]有地基的空中建高樓!
不要說什么直線與平面的關(guān)系,就是最簡單的“平行,相似,全等”這樣的數(shù)學(xué)概念,對我們這些從來就沒有接觸過“幾何學(xué)”孩子來說,也是天方夜譚!
面對我們的茫然,數(shù)學(xué)老師火冒三丈:“什么?你們沒有學(xué)過《平面幾何》?這簡直是開玩笑!那叫我怎么教《立體幾何》?”他把手中那本在我們看來就是天書的課本重重地摔在講桌上,“這課我是不能上了!”
數(shù)學(xué)老師走了,校長來了,研究的結(jié)果當然課還得上,只是難為了我們那可憐的數(shù)學(xué)老師:他只好放下“立體”講“平面”!
已經(jīng)上了高中的我,終于知道了三角形的內(nèi)角和是180度——多么好笑的時代!
更好笑的是:在這“好笑”中,在“考大學(xué)”這條崎嶇的山路上跋涉著的我,居然沒有感覺到“好笑”,居然還對自己“信心百倍”!
也許天生就不是學(xué)理科的料,面對著那些交錯參差的幾何圖形,我往往一點“活路”也沒有,靜靜的教室里,一道又一道的幾何證明題,把我折騰的大汗淋漓......我正在絞盡腦汁,教室的門突然開了,抬眼看看是同班的江華,我以為他是來取自己的東西,沒有在意,繼續(xù)低下頭冥思苦想!
“韓麗,你看看這本幾何習(xí)題解,咱們留的作業(yè)題基本都在里面!”他似乎不是來取東西,已經(jīng)走到我的書桌前,“這書可好了,講解得非常細,不用老師就能看懂!”
“是嗎?那我看看!”我慌不擇食地接了過來,“今天留的作業(yè)里面有嗎?”
“當然有,我都折好了!”那低著頭急忙翻給我看。
果然在里面,我的眼珠立刻掉進了那講解里,全神貫注地看起來......等我一口氣把幾道作業(yè)題都看明白,已經(jīng)過了每天正常的放學(xué)時間,肚子也開始鳴叫,我急忙站起來收拾書包,這才發(fā)現(xiàn)江華居然沒有走,也在他的座位上忙著什么,我突然覺得自己很不禮貌:“江華,對不起,我看的時間太長了,耽誤了你寫作業(yè)!”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我又加了一句,“這本書真是太有用了!你在哪里買的?”
“是我大哥去哈爾濱出差給我買的,咱這里沒有!”他也開始收拾書包,“你要喜歡就送給你吧!”
“那怎么行?”我很驚訝他的慷慨,“那你用什么?”
“我哥還給我買了一套數(shù)理化《青年自學(xué)叢書》,那里也有習(xí)題講解,這本書你就用吧,如果你想看別的,我也借給你!”他沒有抬頭,繼續(xù)整理著自己的書包。
他提到的那套書我也聽理科老師說過,但是我根本就沒有想到過能擁有。那個時代,不要沒有錢,就是有錢,你若要弄一本很全面的詞典都很艱難!人家卻一下子都買好了,羨慕之余我突然傷感起來:“不行,我怎么能要你的書呢!”我合上那本習(xí)題解看了看封面,戀戀不舍地送到他的跟前,“今天能幫我完成作業(yè)已經(jīng)很感謝了!”
“有什么值得感謝的?”他已經(jīng)背好了自己的書包,沒有接我遞過去的書,卻很和藹地看著我,“你每天都這么晚才回家,一個人走那么遠的路,不害怕嗎?”
我本來是要把書放到他的書桌上就走的,可是他的問話,還有他那我似曾相識的眼神,卻讓我的心感覺到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一瞬間,李慧明那張熟悉的臉清晰地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這個江華,也是略矮我一點,也是大大的眼睛,只是比李慧明的眼睛清亮些,那語調(diào),那表情,那關(guān)切,讓我好溫暖,也好心酸!
然而,我很快就鎮(zhèn)定下來:“不害怕,我膽大!”沒等他再說什么,就趕緊丟下他的書,像做了賊一樣,急忙逃離了教室。
昏暗的黃沙路上,我那顆寂寞的心又一次波動起來!
江華的那本書叫《許純舫幾何四種》,幾何都有四種,何況人!
人家的是人,我也是人,可是我感覺自己仿佛不是人,從出生開始就不是人,起碼沒有正常的人的生存空間:我從骨子里討厭那個所謂的家,可是不管我的腳步有多沉重,我還得一步步向它靠近!
不知道有多少次,我把眼光聚集在小石橋的欄桿上,那一根又一根斑駁凹凸的青石柱,有的像饑餓的嘴巴,有的像落魄的乞丐,有的像索命的無常......我想,只要我一頭向它們撞去,我那顆疲憊的心就徹底釋然了,我那無聊的人生也就一了百了,從此云煙散盡,再無煩惱!
可是,那時的我,偏偏就貪戀那拌著淚水的浪漫,偏偏就喜歡讓雪花掩埋心中的塵埃,硬是堅信苦海的岸就在眼前,繼續(xù)吟唱著生活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