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進了四月,這天就少有放晴的時候,綿綿的小雨下了一天又一天,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匯成小小的水洼。眼瞧著天色漸暗,大家便紛紛早早地歸了家,連沿街的小販都收了攤,籠在蒙蒙煙雨中的江南小鎮(zhèn)嫻靜地如同閨中少女一般。
卻有一輛馬車不合時宜地打破這份靜謐,車輪子骨碌碌地壓在青石板路上,同馬蹄聲一起在細雨中顯得格外清晰。
馬車在小鎮(zhèn)里七彎八拐地轉(zhuǎn)了好一會,才慢慢在一座小院的偏門口停了下來。戴著斗笠的車夫上前叩門,先是三長一短,再是兩長兩短。
不稍時,漆黑的木門開了一條小縫,梳著雙丫髻的少女側(cè)著身從門縫里溜了一眼,這才開了半門恭聲道:“公子?!睂⑼忸^的人迎了進來。
那車夫摘下斗笠隨手遞給了開門的丫頭,斗笠下的臉劍眉星目、挺鼻薄唇,卻是位衣著樸素也難掩玉質(zhì)金相的男子。
“小姐可還好?”趙曦玨一面朝里走,一面頭也不回地問道。
聽到他的問話,冬白的腳步微不可見地頓了一下,答話的速度卻不曾耽擱,“小姐今日精神瞧著好了許多,還吩咐秋紅陪她到廊下坐了片刻?!彼w快地脧了前頭的男人一眼,見他沒什么反應(yīng),接著道,“說是清明到了,為故人燒了些元寶蠟燭?!?br/>
說話間,二人已經(jīng)可以聞到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糊味,趙曦玨蹙了蹙眉,步子邁地更大了一些。
廊下坐了一名女子,她正捏著幾張白色紙錢,探身扔進身前不遠處的火盆里。竄動的火苗照亮了她毫無血色的臉龐,搭著薄被的身形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跑。
一旁還蹲著一個同樣梳著雙丫髻的少女,將那些不小心被風吹跑的之前重新扔回到火盆中。
不時有雨滴飄進火盆之中,發(fā)出“滋滋”的聲音。
見到女子的瞬間,趙曦玨蹙起的眉頭盡數(shù)展開,連帶著周身的氣質(zhì)都溫和了起來。他撿起一張離他不遠的紙錢,彎腰學著女子的樣子,將紙錢扔進火苗之中。
突然多出的手讓女子微愣了一下,她仰著頭望著眼前的人,反應(yīng)了片刻才彎起嘴角,笑道:“六皇兄來了怎么也不讓人通傳一聲?”
趙曦玨揉了揉她的腦袋,“此處就我們兄妹在,不必講那些規(guī)矩了。”他將輪椅推地離火盆遠了一些,“你身子還沒好,別著涼了?!?br/>
她臉上的笑容去了一些,“毒已入骨,著不著涼也沒什么區(qū)別了?!?br/>
三年前的毒早已深深刻進她的骨血之中,徹底摧毀了她的身子。如今的她,不再是那個被稱為姝色無雙的康樂公主趙曦月,而是一個病入膏肓只能靠藥物茍延殘喘的病人。
“糯糯,”趙曦玨眸色微沉,語氣卻愈發(fā)溫和,“再過些時日咱們就能回京了,顧太醫(yī)定然有辦法去掉你身上的余毒。我還等著糯糯趕緊痊愈,給為兄介紹一個才貌雙全的大家閨秀呢?!?br/>
趙曦月望著他臉上的笑容不禁有一瞬間的恍惚,旋即垂眸笑道,“好,回京之后,我定當為皇兄挑一位才貌雙全知書達理的皇后娘娘。”
趙曦玨并沒有呆太久,他現(xiàn)在太忙,一面要防著元和帝的追殺,一面要籌謀著回京的事宜,還要將趙曦月的行蹤藏得嚴嚴實實不讓人發(fā)現(xiàn)。能抽出幾個時辰的時間來陪趙曦月小坐片刻,已是極限了。
況且趙曦月如今的身子,也經(jīng)不起任何操勞了。
“小姐,該用藥了。”秋紅小心翼翼地將泥金小碗放在趙曦月手邊的小幾上,卻見趙曦月正愣愣地望著遠處發(fā)呆,眸光飄忽,仿佛下一瞬就會失去所有的神采。她心中一驚,忙低聲道,“公子走之前說了,再有兩月便帶小姐回京,到時有顧神醫(yī)的診治,小姐定能康復(fù)如初?!?br/>
趙曦月回過神,側(cè)臉看向碗中褐色的藥汁,輕輕地笑了,“你有心了,告訴他們,本宮不會成為六皇兄的拖累?!辈坏惹锛t反應(yīng),她端起小碗,仰頭將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
她不曾告訴過趙曦玨,早在她第一次吐血的時候,趙曦和就請顧太醫(yī)來為自己診治過了,當時顧太醫(yī)便說了四個字,縱使趙曦和拿劍指著他的腦袋,他還是不曾改口。
“神仙難救?!?br/>
從此她便知道了自己的死期。
趙曦和握著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保證他會救她,但她也分明地在他眼中看到了越來越深的痛苦與絕望。將她囚禁宮中以至于讓人有機可乘對她下毒的痛苦,與救不了她只能看著她一點點步入死亡的絕望。
許是為了逃避這種情緒,趙曦和來看她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了,這才給了趙曦玨救她出去的機會。
她不知道給她下毒的人到底是誰,也不知道在那種境地之下自己是該恨他,還是該感謝他?;蛟S還是應(yīng)該感謝他,至少他在自己身為公主的尊嚴被徹底碾碎之前給了她一個逃脫的機會。
只是沒想到,到了此處,她又成了新的累贅。
慢性中毒的感覺她太過熟悉了,當年那人也是一天天地給她下毒,讓她一天天地衰弱下去,等察覺的時候,便是藥石無靈。
趙曦月自嘲地笑了笑,合上眼,眼眶卻漸漸熱了起來。
她眼前出現(xiàn)了很多人,她的父皇,她的母后,她的皇祖母,她這二十余年見到的每一個人。他們在她眼前來來回回,說著那些曾經(jīng)對自己說過的話。
“等朕的小糯糯長大,朕就給你尋一個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做駙馬,要他一輩子都寵著愛著朕的小糯糯。”
“趙曦月!本宮的話你都不聽了么?”
“五皇妹,母后也是為你好,你該感恩才是。”
“公主,臣心悅你?!?br/>
“糯糯不怕,誰說你克夫,我便殺了誰。”
“糯糯,我不是你三皇兄。”
“朕是天子,沒有朕的允許,你不能死!”
“等皇妹康復(fù)了,可記得為為兄挑一個才貌雙全的新娘子才好?!?br/>
那些人來來回回,最后盡數(shù)消失,只剩下了趙曦和一人。他身穿龍袍,頭戴冕旒,高高地坐在龍椅上,神情冷漠。
“你的父皇是朕殺的,你的皇兄、你的未婚夫都是朕殺的。趙曦月,你要好好記得朕,永生永世地記住朕。這些血海深仇,朕等著你來報?!?br/>
她是建德帝獨寵的康樂公主,卻始終謹小慎微,從不曾恃寵而驕,一言一行不越雷池半步,終成京城貴女的表率。
可正是因為如此,她疏遠了最寵愛自己的父皇,失去了她的未婚夫,背上了克夫的名聲險些被嫁去番邦,還失去了那么多那么多的親人。
她這一生,空有公主之名。
凝在眼角的淚終究是滑落了下來。
趙曦月心頭忽地一陣劇痛,她躺在床上,漸漸失去了生息。
……
幾里之外的趙曦玨還在同幕僚議事,卻忽地打翻了手邊的茶盞。茶水撒在未寫完的書信上,墨跡漸漸暈開,叫人看不清楚上面所書之事。
那是他寫給顧太醫(yī)的信。
趙曦玨看著紙上模糊的墨跡,自從趙曦月處回來時就彌漫在心中的不安感愈發(fā)嚴重。
“殿下?”一道清冷的嗓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抬頭對上了一雙沒什么感情的眸子,“殿下若是累了便早做休息吧?!?br/>
趙曦玨回過神來,笑道,“無妨……”正想說繼續(xù)議事,便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他心中一凜,抬手讓小廝開門將外頭的人放了進來。
雙眼通紅的秋紅自門外撲了進來,“公、公子,小姐、小姐她……”終究是沒忍住,眼淚刷得落下,“小姐她去了……”
空氣好似猛地停滯了一般,在座的其余幾人面面相覷,又不約而同地低下頭去。
坐在下首的謝蘊眼皮微動,將幾人的動作盡數(shù)收于眼底。又側(cè)目看向一言未發(fā)的趙曦玨,果不其然地發(fā)現(xiàn)他眼瞳微縮,呆坐在太師椅上,雙手緊緊捏在桌沿,捏地關(guān)節(jié)發(fā)白也恍若未覺。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同樣有些發(fā)白的關(guān)節(jié),慢慢松開了緊握的拳頭。正欲開口勸趙曦玨節(jié)哀,便聽見“哐”地一聲巨響,書案被人狠狠掀開,案上的東西砸了一地。
“半年內(nèi),孤要見到趙曦和的項上人頭擺在孤的案頭。”
趙曦玨的聲音在壓抑的房內(nèi)響起,隱藏著狂怒的驚濤。
元和五年,先帝六子趙曦玨持先帝遺詔及傳國玉璽,聯(lián)和丞相謝時、鎮(zhèn)國公二子柳玉軒等人,奪羽林、九門兵權(quán),于大殿怒斥元和帝不忠不仁不義不孝,并將其擊殺于龍椅之上。
趙曦玨得百官擁戴,登基稱帝,與禮部尚書謝蘊力排眾議,改國號“康樂”。
誰也不知道,就在趙曦月心竭而亡那晚,十一歲的趙曦月猛地被夢給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