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平浪靜的過了幾日之后, 十二月十八是個好日子。

    汴京城貼出了皇榜, 圣上要為周陳國公主招親, 周陳國公主趙音爾如今已經(jīng)年過十八，到了出嫁的年紀(jì)。

    皇榜一出, 汴京城的百姓皆是議論紛紛。

    不管這趙音爾受不受圣上寵愛, 但終歸是皇帝親生的, 是個公主，尋常百姓人家自然是高攀不起。

    這皇榜的意義不過是給那些王公貴族，朝中官員看看罷了。

    這天風(fēng)和日麗，是冬日里難得的好天氣。

    一大早, 史凌汐便拉著蘇轍、蘇軫他們要去義王府找趙桀。

    路過御街的時候, 看見有不少百姓聚在一處，幾人便好奇的走上前去。

    漸漸靠近，終于聽見了他們說話的聲音：

    “這周陳國公主明年便十九了, 如今還未出嫁，難怪圣上要貼出皇榜招親了。”

    “哎，這你就不懂了, 公主哪里是愁嫁, 就看她想不想嫁了。”

    “聽說圣上有意要將義王和公主湊成一對, 若是這門親事能成，卻也是親上加親。”

    “義王殿下仁義待人，本就得圣上喜愛, 若是此良緣能成, 也是美事一樁。”

    “何止是美事一樁, 若是娶了公主便是皇家駙馬，義王又是圣上的同輩兄弟，這么一看他成為儲君的可能性倒是極高了?！?br/>
    “聽你這么一分析倒也不無道理?！?br/>
    ……

    史凌汐他們原本打算擠到人群之中看個究竟，可未等到擠到前面，從他們的對話中他們便已經(jīng)猜到了個大概。

    眾人不約而同的看向一語未發(fā)的蘇軫。

    似是察覺到眾人的目光，蘇軫抬起頭來，強(qiáng)扯出一絲笑意：“你們看著我做什么？要是義王當(dāng)上駙馬不是很好嗎？至少比別人……”

    她本想繼續(xù)說下去，卻怎么也說不下去了。

    面前的人是她的家人，最最了解她的人。

    她再說下去，更多的也只是自己騙自己罷了。

    “小妹?！碧K軾和王弗幾乎異口同聲叫道，蘇軫搖搖頭，“我知道我們始終不是一個世界的人?！?br/>
    “二姐，你先不要這么悲觀嘛?！笔妨柘叩教K軫的身邊拉住她低聲安慰道：“畢竟現(xiàn)在也只是聽別人說，我們不是要去義王府嗎？為什么不親自問問他是怎么想的呢？”

    蘇軫聞言一愣，看向目光堅(jiān)定的史凌汐，又看看身邊圍繞著她的蘇轍、蘇軾和王弗，終于點(diǎn)了點(diǎn)頭。

    未等幾人動身，便聽見御街的盡頭傳來一聲洪亮的聲音：“公主上街了?！?br/>
    史凌汐一驚看向墻上的皇榜，榜上赫赫寫著今日皇榜貼出之時，公主將在御街上游玩。

    公主的轎輦被四個強(qiáng)壯的侍衛(wèi)抬著，周圍還有一排侍衛(wèi)守護(hù)，聲勢浩大，一時間整條御街都轟動了起來。

    汴京城許久沒有如此熱鬧了。

    往常時候常說天子與民同樂，可尋常百姓家哪里能見得到那高高在上的天子，即便是要見皇室都難。

    這皇宮里的公主上街，百姓們自然是想著看上一看。

    原本圍在皇榜前的百姓們?nèi)纪I輦的方向沖去，只剩蘇軫他們站在原地。

    趙音爾拉開轎簾，朝轎外看了看，只見不少百姓正跟在她的轎子旁走著，還拼命喊著“公主”、“公主”。

    她對著轎外的百姓們招了招手，頓時又引起一陣轟動。

    “我看見公主了！”

    “這公主長得可真好看！”

    “公主嫁我吧！我一定會對你好的！”

    “你也不回家照照鏡子，嫁你還不如嫁我！”

    ……

    趙音爾微笑著揮了揮手，正準(zhǔn)備拉下轎簾的時候，看見了不遠(yuǎn)處站立的蘇轍等人，不禁一愣。

    汴京城中從來不乏俊男美女，可這幾人明顯不同。

    先不說他們那與眾不同的氣質(zhì)，就單是那位藍(lán)衫的少年，他望向身旁那紅衣姑娘的眼神，也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他望著她，眼中似乎再也看不見別人。

    ******

    公主的轎輦走遠(yuǎn)了，百姓們也跟著走遠(yuǎn)了，這時史凌汐他們才回過神來。

    原本鼓起勇氣的蘇軫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般，她低聲道：“凌汐，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

    “二姐，你怎么了？”史凌汐知道蘇軫是想臨陣逃脫，可如今都已經(jīng)到了這步田地，又豈是說逃離就能逃離的。

    若是這一次她沒有去問問清楚趙桀，只怕以后她會后悔。

    “剛才你應(yīng)該看見了，那位公主長得很美?！碧K軫這么說著，眸子有些暗淡下來。

    “二姐你也很好看啊?！笔妨柘呐乃募绨蛟谒叺吐暤溃骸岸悖绻阕约翰慌σ话?，最后一定會后悔的?！?br/>
    蘇軫有些驚訝的瞥了她一眼，聽到她又輕聲說道：“你難道不想知道義王是怎么想的嗎？”

    “凌汐，我所向往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可是趙桀他是王爺，他不可能為了我……”蘇軫說著更加的不自信，史凌汐拉住她的手笑道：“二姐，你未免太低估自己的魅力了，你難道忘記了之前義王在梁園時曾經(jīng)對你說的話嗎？”

    蘇軫聞言一怔，看向史凌汐，又看看一旁的蘇軾、蘇轍和王弗，見他們都是堅(jiān)定的望著她，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

    蘇軾和蘇轍對視了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們會極力撮合蘇軫和趙桀，并非因?yàn)橼w桀是王爺?shù)纳矸荩且驗(yàn)樗翘K軫中意之人。

    在這世間，能夠遇見中意之人本就十分難得。

    若是中意之人也中意自己就更加難得了。

    ******

    皇城之中，此時御書房內(nèi)，暖爐正旺，趙禎正在桌前認(rèn)真的批閱奏章。

    “義王殿下覲見?！遍T外傳來太監(jiān)的聲音。

    “宣?！壁w禎頭也沒抬便對著身旁的太監(jiān)說了一句。

    不一會兒，趙桀便走了進(jìn)來，他跪拜道：“臣弟參見皇兄，給皇兄請安?！?br/>
    “起來吧?！壁w禎抬眼看他，見他站起身來將披風(fēng)遞給一旁的婢女，口中還有熱氣呼出，看得出外面應(yīng)是十分寒冷了。

    “不知皇兄急召臣弟前來所謂何事？”趙桀這么問著，見趙禎放下了手中的奏章抬眼看他，心中隱隱涌起一絲不安。

    “音爾到了出嫁的年紀(jì)，你和她年紀(jì)相仿，又是朕的賢臣和兄弟，朕想要將她許配給你，你意下如何？”趙禎這么問著，臉上表情平靜，似乎早便已經(jīng)猜到了趙桀的回答。

    “皇兄?！壁w桀聞言跪在了地上?！八〕嫉懿荒茏駨?。”

    “哦？你可是有了中意之人？”趙禎這么問著，看向他的眼神中似是多了一抹凌厲之色。

    趙桀抬眼看他，半晌搖了搖頭。他不能說蘇軫，若是說了只怕來年蘇轍和蘇軾的會試會受影響。

    “既然沒有，你為何不愿做朕的駙馬，親上加親？”趙禎不依不饒的繼續(xù)問道，似是對他的回答很不滿意。

    “皇兄，并非臣弟不愿，只是公主之前曾經(jīng)和臣弟有過數(shù)面之緣，她曾親口告訴臣弟，她所欣賞的是文采斐然的才子而非臣弟這般。”趙桀說著，眼中滿是真誠。

    “哦？她當(dāng)真這么對你說？”趙禎狐疑的瞥了他一眼，嘀咕道：“為何她從來未曾和朕講過此事?！?br/>
    “皇兄可以親自問問她，若是公主當(dāng)真中意臣弟，臣弟定不會推辭，只是感情一事，講究兩情相悅，臣弟是怕耽誤公主的良緣?！?br/>
    “既然如此，那此事暫且擱置，今天朕召你來還有邊關(guān)一事想要同你商討，看看你的意見。”趙禎這么說著，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趙桀道：“起來說話吧?！?br/>
    “謝皇兄?！?br/>
    ******

    趙桀回府的時候，侍衛(wèi)說蘇家人來了府上，如今正在府內(nèi)等他。

    原本剛剛見過趙禎，趙桀整個人的神經(jīng)還處于一種緊繃的狀態(tài)，但是聽說蘇家人來找他，他心中莫名便涌起了一股溫暖。

    因?yàn)樵谶@偌大的汴京城中，有人是在乎他，想著他的。

    而不是去懷疑他，試探他。

    “義王殿下?！碧K轍等人來王府之時，聽說趙桀去面圣了，幾人本想離開，可聽侍衛(wèi)說他已經(jīng)去了一會兒，該回來了，劉乾正好在府上便讓他們進(jìn)了府。

    今天公主招親的皇榜一貼，他們覺得有些事情很有必要問問清楚了。

    “殿下去面圣可是為了成親一事？”王弗平日里最是溫婉，可是自從嫁到蘇家之后，和他們相處多了，加上她又是作為大嫂，她覺得有些事情她是要替蘇軫和凌汐他們出頭的。

    “你們怎么會知道？”趙桀一早便去面圣，完全不知道汴京城貼出招親皇榜一事，聽了他們的話便有些驚訝的反問道。

    “原來是真的，你真的要娶公主了？”蘇軫喃喃說著，此時她的心情說不上難過，更多的是悲哀吧。俗話說‘哀莫大于心死’，她最后一絲希冀隨著他的回答而消散了，自然也就沒有什么好難過的。

    “誰說我要娶公主的？”趙桀看看低頭不語的蘇軫又看看另外瞪著他的幾人，終于忍不住笑問道?！澳銈兌际锹犝l說的？我什么時候說要娶公主了？”

    “那圣上召見你不是為了讓你娶公主？”史凌汐有些驚訝的抬眼看他，疑惑的問道，眾人眼中又重新泛起了希冀。

    “當(dāng)然不是，皇兄召見我是商討守衛(wèi)邊關(guān)一事?！壁w桀看看眾人，故作輕松的回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原本趙禎是要將公主許配給他的，只不過被他找了個借口拒絕了。

    雖說趙禎未必真心想要將公主下嫁于他，可他當(dāng)面拒絕未受到處罰，皇兄也已經(jīng)算是給足了他面子。

    ******

    趙音爾回到皇城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晌午時分，她先去找趙禎謝恩，才準(zhǔn)備回自己的房中休息。

    誰知道趙禎見了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音爾，你實(shí)話告訴朕，你中意什么樣的男子？”

    “父皇為何如此問？”趙音爾有些不解的看向他，聽到他說：“今天我召見趙桀，本想將你許配于他，可他卻告訴朕你喜歡的是文采斐然的才子，不是他這種皇室，他說的可是真的？”

    “……”趙音爾本來心中十分反感皇室聯(lián)姻，可如今被拒絕的人是她，不知為何心中總有不甘，雖說她也并不喜歡趙桀，可就算是拒婚，也該是她拒絕他才是。

    “他說的不錯，我中意的是才子，不喜歡他那樣的?！壁w音爾這么想著回了句，又看向趙禎道：“父皇，兒臣想要出宮一趟?！?br/>
    “你又要去哪里？”

    “我想去義王府當(dāng)面對趙桀道謝，謝謝他在你面前幫我說話?！壁w音爾這么說著，看著趙禎皺了皺眉：“你若是想要道謝，朕再召見他來就是?！?br/>
    “不用了，父皇，就讓兒臣前去吧?！壁w音爾說著不等趙禎再回應(yīng)，便又道：“多謝父皇，兒臣這便去了！”

    趙禎有些無奈的看著已經(jīng)遠(yuǎn)去的趙音爾的背影，微微笑了笑。

    半晌，笑容收起，臉上露出冷意。

    不管趙桀所說是真是假，至少可以確定一點(diǎn)，他對他的皇位并無威脅。

    單是這么一點(diǎn)，便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