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眼皮也不抬，只道：“把人帶出去，讓林大娘跟她娘說，不必進來回我了?！闭f畢輕輕呼了口氣，重新在榻上盤膝坐下，皺眉說道：“快些梳妝，已經(jīng)誤了好些時候了。”

    桂香面如死灰，如傀儡般任由婆子們將她架了出去。

    梨蕊親自去找林大娘傳王熙鳳的話，桂香被逐，現(xiàn)房中只剩柳葉和梅萼兩個大的。柳葉是個性子寬厚的，掀簾子見平兒兀自捧著一盆熱水在階下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著，便含笑將食指豎在唇邊輕輕“噓”了一下，繼而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進房來。

    平兒屏息斂氣，輕手輕腳地進了房，見王熙鳳正襟危坐在榻上，面色如常，手中擎了一把菱花鏡左右照著，梅萼在她身后正替她梳頭。這回不待人吩咐，平兒乖覺地垂首上前跪了，雙手高高舉起銅盆，伺候王熙鳳洗面。

    梳洗完，王熙鳳坐在那里等著換衣服的空兒，眼睛望著窗外，臉上有片刻的茫然，幾不可聞地細細嘆了口氣。

    梅萼忙笑道：“我新學了個笑話，講給姑娘聽聽？”

    王熙鳳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梅萼便清了清嗓子，凝神想了一會，笑道：“有兩個人，最喜歡吹牛。有這么一天，兩個人在村頭碰上了，又不免吹噓一回。其中一個便說：“我今兒到我舅父家去吃席剛回來。席上擺的那包子好大的個兒，足有一間房那么大！”另一個聽了，撇撇嘴道：“這算什么？我昨兒到我姑媽家去也是吃的包子，那包子大的，一百個人都抬不動！”這一個聽了不服，厲聲道：“我舅父家那包子大的，我吃了一天一夜，還沒吃到餡兒！”另一個聽了，嘿嘿笑了兩聲，細聲細氣地說道：“我姑媽家那包子，我也是吃了一天一夜，忽然吃出一座石碑來，上面刻著幾個大字：此處離餡兒還有一百里！”

    梅萼繪聲繪色地講著，掩口而笑，柳葉和平兒也跟著笑了起來。王熙鳳卻捂著嘴打了個哈欠，一臉意興闌珊的樣子，懶洋洋地說道：“沒意思。”

    因指著柳葉道：“講個新鮮故事給我聽聽?！?br/>
    柳葉一呆，搔了搔頭皮，囁嚅地說道：“奴婢知道的那些故事，都給姑娘講完了，最近倒也沒聽見什么新鮮有趣的……現(xiàn)在忙著去給二老爺拜年，不然倒是可以叫說書的女先兒進來給姑娘說上兩段?！?br/>
    王熙鳳皺了皺眉，眼神竟有些悒郁了下去，忽一眼瞅見了跪在面前低頭斂息不語的平兒，便沖她一揚下巴，道：“你爹是讀書人，想來定是知道些與眾不同的故事吧？把你們家鄉(xiāng)那里的新鮮趣聞說些給我聽聽解悶兒?！?br/>
    平兒聽了，腦子里立刻風馳電掣地盤旋了一圈。前世在大學里，晚上寢室一熄了燈，幾個女孩兒必會天南海北地胡扯一番。鄉(xiāng)野的，網(wǎng)絡的，驚悚的，爆笑的，葷的，素的，纏綿緋惻的，腹黑狗血的，應有盡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絕?？墒?，王熙鳳這是一個古代千金大小姐啊，她的承受力有多少？講個泰坦尼克號？她沒見過那么大的船沒有代入感；講個電梯靈異事件？光一個電梯就得解釋三天。

    平兒苦惱地吸了口冷氣，抬眼正對上王熙鳳兩道陰郁的目光，一急之下，忽然想到前世經(jīng)常給小侄子講的睡前故事，安徒生童話選總是綠色無害，老少皆宜的吧？

    不由多想，平兒眨了眨眼睛，假作思索了良久，方細聲細氣地開了口：“那我給姑娘講一個《海的女兒》？就怕姑娘不愛聽，覺得沒意思……”

    王熙鳳對著鏡子細細瞧著自己兩道彎彎的蛾眉，不置可否地說道：“你且講來聽聽?！?br/>
    柳葉將平兒手中的水盆接了過去，平兒想了想，決定因地制宜，洋為中用，當下便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

    “在很久很久以前，東海龍王有三個女兒，她們每天在龍宮里自由自在地玩耍，無比快活。龍王最寵愛最小的三公主，當然，三公主也是最溫柔最美麗的一個。有一天，三公主游到海面上玩耍，遠遠地看到有一只小船劃了過來，船上迎風而立著一位翩翩少年郎，白衣白袍，端的是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三公主遠遠地望著，不由得芳心暗動，竟看得呆住了。忽然，海上起了風暴，那白衣公子的船翻了，公子掉進了海里……”

    平兒講到這里，頓了頓，作出凝神思索的神情。

    梅萼本來正在給窗下架上的一只紅嘴綠鸚哥喂食，聽著平兒的故事入了神，手中銀勺里的葵花籽兒掉了一地。此時忽見平兒住了口，忙急急地問道：“哎呀，那公子怎么樣了？可是死了？”

    王熙鳳往地下啐了一口，笑罵道：“死蹄子，聽到公子就這么精神了起來！”

    梅萼猛地醒悟了過來，羞得面紅耳赤無地自容，兩手捂了臉慌忙轉(zhuǎn)過身去撿那地上的葵花籽兒。

    王熙鳳卻也聽進了心里去，假作閑閑地問道：“然后呢，那公子必是沒有死，被那三公主搭救了去，對不對？然后呢？”

    平兒連忙贊道：“姑娘怎么這樣聰明？一猜就猜出來了！果然，那公子不會水，被淹住了，昏昏沉沉落到海底。三公主用盡方法也叫不醒他，便去求一個法力無邊的巫婆。那巫婆說：要救那公子性命也可以，只要公主喝下一種藥水，變成人形，公子便可醒來。但是，從此公主就變成一個普通的女子，不能再回皇宮了，而三公主你也不能對公子說破這件事，一但說了，公子還是會死去。三公主毅然決然地說好。于是，公主喝下了神藥，眼瞅著自己美麗的魚尾漸漸褪去，長出了一雙人腿。她試著邁步走了走，只覺得劇痛無比，最終昏倒在了海灘上?！?br/>
    王熙鳳不由動容，一雙美目睜得大大的，探詢地望著平兒。柳葉終是忍不住問道：“那公子最后是不是感念三公主的救命之恩，然后娶了她呢？”

    這一回王熙鳳沒有阻止柳葉，反倒順著她說道：“對呀，他們二人最后如何了？”

    平兒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沒有。公子完全不知道這件事，他醒了以后和另一位女子成親了。三公主遠遠地瞧著那公子迎娶新娘的大紅花轎走過，內(nèi)心十分悲傷。巫婆出現(xiàn)了，對公主說：現(xiàn)在你去把那公子殺死，讓他的血流到你的腿上，你就可以重新長出魚尾，重回大海；否則就只有死路一條了。三公主想了半日，搖頭拒絕了。于是，她慢慢變成了氣泡，消散了……”

    “啊！”梅萼捂著嘴輕輕叫了一聲，紅了眼圈。柳葉捧著一杯茶，也是呆呆立著，面現(xiàn)悲戚之色。

    王熙鳳臉上的神情很復雜，最終愀然不樂地長嘆一聲：“她真傻……可是，也真難為她了……”繼而點了點頭，笑道：“你講得很好，還有嗎？再講一個，講個高興些的，我不聽這悲的?！?br/>
    此時，王熙鳳的奶娘范嬤嬤卻已進來多時，此時不由皺眉笑道：“哎呀，這都講的是些什么？什么公子公主成親的，閨閣里不許說這些話?！币蛞娡跷貘P聽得很有些興頭，她也不便多說什么，只瞪了平兒一眼，低斥道：“快出去，耽誤姑娘出門了，太太都等得心焦了！”

    平兒忙站起身，沖王熙鳳和范嬤嬤福了兩福，慌忙后退兩步，低頭出了屋子。

    向西廂走的時候，眼角余光瞥見院里不知何時已進來一個高高瘦瘦的婦人，身后還跟著幾個婆子。那婦人居高臨下地站在桂香娘倆面前，面容冷峻，正在對桂香娘說著什么。想來便是王府內(nèi)宅大總管林大娘。桂香娘先是滿面畏懼，繼而咬牙切齒地不由分說在桂香身上拍了幾巴掌，最后卻又歡喜起來，連連沖那婦人作揖打拱。

    隔著窗子，平兒瞧著桂香胳膊上挎著一個小包袱失魂落魄地被幾個婆子夾持著出了院子，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沒來由的，平兒心緒低落了下來，不勝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