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是做什么?真是好笑。
我如今啊,身在魔界,生性暴戾。
居然還能想到仙界有如花美眷婉轉風流的綠腰舞。
我有些懊惱地吹了吹溢的滿手都是茶香,一口魔力用力過猛,吹得這一杯熱氣也沒了。
也罷,也罷。我無奈地垂下眼,倒是認命地一飲而盡。
怎地,我這樣心性惡毒的人莫非失憶之前還跟仙界有緣?呸呸,真是好笑,還為此給自己取了個這般溫婉的名字。
······
因為感覺到了這人冷眼瞧著我牛飲他的好茶,似是報復——我的那些憋在心里已久的惡毒話像屎一樣噴涌而出。
······
我五指松開杯子放在小桌上,漫不經(jīng)心地露出和他一樣謙讓有禮的微笑:“你若是給我的是好酒,倒也不必如此浪費了?!?br/>
“這茶呢,味道再好對我來說也不過是個苦的。”
這倒是個郎獨艷絕,世無其二的濁世佳公子,可惜我是個粗人,向來愛——煞你這種毛病很多的好風景。
他果真一聽神色郁郁。
這種話是致命的,特別是對他這種清雅愛茶之人來說。
我興趣盎然地瞧著,惡趣味一下得到了滿足,心情不禁好了幾分。
做人嘛,開心就好。我當然做個無情無義的魔界女流氓最開心。
······
然后他這個眉眼絕色的公子倏忽清雅一笑,端起瓷杯,眼里氤氳著騰騰的茶香。
“姑娘當真喜歡拿人作消遣,看來姑娘生性灑脫,并不滿意在下的自作主張,是在下唐突了?!?br/>
”在下不過見姑娘身手卓絕,有意結交一番罷,還望姑娘海涵。”
“若姑娘喜歡酒,那在下下次帶著醉鄉(xiāng)閣的桃花釀去姑娘的住處?!?br/>
這一連串的回擊真是讓人沮喪。
茶香漸漸散開,我垂下眉,避開他真誠的眼神,淡淡地道:“多謝公子美意,小女子不勝感激。“
心里卻不禁又嘆了口氣,這人為人處事張弛有度,察言觀色更是一流。
當世之人中,怕是無人能奪其風采。
失策。失策。
宗之瀟灑美少年,皎如玉樹臨風前。
自愧不如。
吾弗如也!
”我見綠腰姑娘第一眼時,姑娘在殺人,殺的是試煉之地身體百般淬煉的極惡之徒。一步殺一人,十步殺十人?!?br/>
他一邊飲茶,一邊語氣平淡地敘述著這種事,眼里沒有掀起任何波瀾。
“綠腰姑娘實力著實高,即使是魔神學院大長老在此,恐怕只能與姑娘不分上下。”
車馬蕭蕭,轔轔聲伴著他沙啞低沉的聲音入耳,聽起來似乎能讓外人膽寒。
我按住他要替我倒茶的手,臉不紅心不跳地道:“謝公子。我自己來便可。“
茶香寥寥,我淺淺地吹了一口,化開了霧氣。
茶是好茶,帶著增益魔力的功效;人是不是好人就不知了,不過也可稱為人間絕色。
“這一次開學,新生本都取完了各個院的玉牌,準備參加各個院的考核,然而魔尊突然親臨魔神學院倒讓我等始料不及。”
他修長如玉的手輕輕地合上瓷杯的蓋子,這碰撞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響聲,掩住了他輕輕的嘆息:“魔尊大人大發(fā)雅興,將這一次的入學考核推至明日。今日另起考核,名為‘煉獄’,即進入試煉空間。若拿了第一名,便可拿到珍寶鬼玉黃寒,并成為院長的入室弟子?!?br/>
“難度正如其名,僅僅兩個小時,一萬人參加,活下來的只有你一人。”
“所以明日的煉丹師考核,今年只有我一人參加啊?!?br/>
不正經(jīng)的我一下子抓住了重點,口氣尖酸又張狂地問眼前這個清美的少年:“喲,看來其他的院都不配有新生呢?!?br/>
“理論來說,確實是這樣?!?br/>
“是嗎?”
“是啊?!彼⑽⒁恍?,直視著我的眼睛:“你很厲害,這一次的試煉驚艷了所有人?!?br/>
我于萬人之中見你,你獨占所有風華。
我只見你如絕世好刀,如琢如磨,如切如磋。
“我是你們新生上一年的師兄,奉師長之命前往試煉空間一探究竟。因為這一次很奇怪……”
他沉默了一會,似乎是在斟酌著用詞:“試煉空間與本院的聯(lián)系中發(fā)出了急救通告,于是我便和幾位長老一起過去了?!?br/>
“我便見到了姑娘解決了最后幾個對手?!?br/>
少年的面容在霧氣中若隱若現(xiàn):“后來······便發(fā)生了些意外,就是姑娘忽然暈過去了,試煉空間也忽然炸了,我與長老們便帶著姑娘回來了?!?br/>
“這條路是送姑娘回自己來魔界定的客棧的路,明日一早還請姑娘去學院內領取獎品和參加考核。”
這長長的一段話早已在我心里轉過了山路十八彎,我沉默了許久也沒有勇氣再說一句話。
同樣他也適時地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直到此時,我才對自己空白的記憶產(chǎn)生了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無措感,我明顯能感受到他話語中的隱瞞,然而卻也逼迫不得奈何不得。
垃圾往事!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存在?
我心中又心酸又無奈。
直到有小童在馬車前高聲叫道:“稟公子,到了?!?br/>
這一聲高喚嚇了我一跳,我才恍惚那顛簸的聲音已停。
“多謝公子?!蔽页脸林嫔鬏嫞萝囻R轉身就走。
······
“公子?!毖凵駨碗s的少年閃進馬車內,似乎有些不滿:“何必說的那么那么詳細呢?她又不是不記得?!?br/>
“墨玉!”
他家公子冷冷地掃了一眼,似是真生氣了:“下次把耳朵給我堵??!”
墨玉被這一眼嚇得膽戰(zhàn)心驚地縮了縮頭,不再去看他家公子諱莫如深的臉。
他委屈地低下頭:“是,屬下請罪,自行領罰!”
公子的心思,真是海底針啊。
他一邊在心里默默吐槽一邊跳下了馬車。
······
“啊,你怎么還在這?”現(xiàn)在的我,還沒有走,正靠在馬車前。
這小伙子永遠一臉大驚小怪的樣子。
我抱著胸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想你家公子了,不行嗎?”
“???你管的著嗎你?”
我微笑著那張無恥的八婆臉,看著他的神色一點點變得一言難盡。
······
他不滿地撇了撇嘴。
啊呸,油嘴滑舌的女人。
我毫不客氣地掀開簾子跳上了馬車,又禮貌地跟這位公子開啟了寒暄模式。
······
“一會沒見,公子更帥了啊?!?br/>
“姑娘有什么話不妨直說?!?br/>
“那個······”我琢磨著直接說出來也不太好。
畢竟我還是一個姑娘家家的,臉皮也沒厚到那種城墻樣的程度。
“我路癡,所以公子能不能借我一下城中的地圖用用?我怕明日去不了學院?!?br/>
對于失憶人口來說,說多了都是淚啊。
“好?!蹦侨藚s輕輕地笑了起來。
“那多謝。”我有些別扭地閃躲著眼神,爽快地跳下了馬車。
臨走時聽到那面目清冷口氣卻傲嬌的少年重重哼了一聲:“可莫要再回來了!”
“那是自然,小弱雞?!蔽姨籼裘?,笑笑離開了。
“哼!”又是那天旋地轉的一聲。
這世上最可怕的聲音,怕是俊朗公子的小嬌妻手下一聲嬌哼了。
嘖嘖嘖!酸爽!
······
這位做什么事都運籌帷幄的公子走了。
馬車上。
他眼底寒涼地一口飲進最后一杯茶,想起那人微微一笑。
“你說的也對,大口喝酒來的確是爽快?!?br/>
可萬丈紅塵三杯酒,千秋偉業(yè)一壺茶,他獨愛用一盞茶來解決困頓其中的難題。
比如現(xiàn)在,那位美人兒的出現(xiàn)真是一個突如其來的難題啊。
“這位可愛的姑娘,你當真不是失憶了嗎?”
他也只是一邊飲茶一邊笑嘆一聲,眼眸中有看不見底的漩渦在流轉。
馬車漸行漸遠,風也瀟瀟,雨也瀟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