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個禮拜我們軍訓(xùn)，趕上了秋老虎，每天在烈日下站幾個小時，SPF15的防曬霜遇到這種情況，簡直比二戰(zhàn)時候的馬奇諾防線還要派不上用場，軍訓(xùn)前大部分姑娘都是剝殼雞蛋，沒過幾天，個個都像在茶葉水里煮了一遭。

    另外，學(xué)校派發(fā)給我們的軍服，不知是照哪個民兵團(tuán)量身定做的，綠里透著說不上來的灰頭土臉，裁縫不知師從哪個流派，針腳及其抽象。

    這一身行頭下來，竟然有五分之一的女生在軍訓(xùn)結(jié)束時名花有主，你不得不說現(xiàn)在的年輕人哲學(xué)水平了得，透過現(xiàn)象看本質(zhì)，透過軍帽下開了縫的茶葉蛋能發(fā)現(xiàn)美女。

    更傳奇的還有，曾小白同學(xué)只去了頭兩天，剩下的時間都請了假，結(jié)果積極分子表彰大會，她領(lǐng)到紅彤彤的證書，在一眾曬的皮塌肉陷的倒霉孩子里，白鶴一樣姿態(tài)出塵地上了主席臺。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們發(fā)現(xiàn)我們的教官在樓下等她，這男的據(jù)說是國旗班退役，眉眼俊朗，腰細(xì)腿長，對著他發(fā)花癡的小女生不是一個兩個，真算起來，得按噸稱。結(jié)果被我們的資深客戶經(jīng)理給拿下，曾小白一戰(zhàn)成名，作為她的室友，我們真是與有榮焉。

    國慶后正式開課，宿舍區(qū)每晚十一點準(zhǔn)時熄燈，對面寢室的男生，一到這個點就開始在陽臺上學(xué)狼嚎敲飯缸抗議，一時此起彼伏。

    我們開頭覺得很有意思，沒過幾天就無趣了，翌日還要早起，就有女生隔著夜空對對面喊："叫什么叫，人家還要不要睡覺！"

    隔了一會兒，對面有了反應(yīng)，有男生捏嗓子學(xué)她聲音嗲聲嗲氣地喊回來："人家不要睡覺！"

    女孩子氣得發(fā)瘋："無聊--！"

    整個男生寢室樓都被這兩個字挑起了性子，荷爾蒙在這個秋日夜晚空前高漲，吹口哨又跺腳，每間陽臺上都至少攢了四五個人影，一直鬧到夜深，學(xué)校出面干涉為止。

    大概兩天后，蘇瑪熄燈前出門去收衣服，沒過十秒鐘，我們就聽見她飛快跑回來，恨恨地把門一帶："靠，有人拿望遠(yuǎn)鏡在往這邊看！"

    我們都認(rèn)為這個問題嚴(yán)重了，曾小白卻懶懶的躺在那里："看，讓他們看，看得見摸不著。"

    她就這樣拿前國棋手的感受不當(dāng)回事，我們一口氣還沒順過來，她大小姐已經(jīng)改了主意，坐起來："要不咱們安個窗簾--我能拿到特別漂亮特別好的貨樣，價格還公道。"

    沒隔幾日宿舍果然安上了布簾，白底紫色小碎花，夜晚在樓下能看見燈光溫情脈脈地穿透過布料，后者微微的一個拂動，就如同一朵一朵落英漾在春日的水面上。

    這些時刻，往往是我上晚自習(xí)，或者從院里值班回來。我從小受婦聯(lián)主任和紀(jì)委書記的雙重影響，開學(xué)沒多久我就加入了院學(xué)生會，別的沒什么，入黨評獎學(xué)金什么的多點兒優(yōu)勢。

    頭一次值班，新晉主席駱婷就對我說：

    "這學(xué)校你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可千萬別去后山，除非你想被保研。"

    我以為我聽錯了："什么什么？保研？"

    "你不是不知道，現(xiàn)在學(xué)校里還在大興土木，進(jìn)出門衛(wèi)基本不管，一堆閑雜人等在里頭混，光去年就有兩個女生就在后山那里......"

    她聲音低下來，鬼鬼祟祟的："你懂，是吧？"

    她這個表情我就是單細(xì)胞的草履蟲也不能不明白："懂。"

    "懂就好，我跟你說，基本全中國的大學(xué)對這種事就一個處理方法，壓下去，不是讓你保研就是賠你精神損失費，你可得好自為之，不想的話沒事就別往那邊去。"

    我一個社團(tuán)新鮮人，初來乍到的就接受了如此黑暗的教育，回寢室的時候，路上人跡寥落，我看誰覺得誰形跡可疑。

    原本是不至于這么遲的，但就在這個晚上我學(xué)會了炒地皮，幾位學(xué)長殺到性起，我等只能奉陪到底。

    行政樓距離宿舍距離不短，偏偏學(xué)校心思獨特，每每在植物密集之處，都裝有綠色的照射燈，把整片灌木映的活像地攤上廉價的贗品翡翠，在這樣大而無當(dāng)?shù)暮诎蹬c寂靜里，很有幾分瘆人。走到男生寢室樓附近，不知哪位老兄的簫聲也遠(yuǎn)遠(yuǎn)傳過來助興，活脫脫是命不久矣的那種凄厲。

    我急懼攻心，步子一快差點把自己絆倒，前頭有個人靠在花壇那里吸煙，此時抬頭看看我。

    這里是16棟的背面，住著大四的師姐，要畢業(yè)的人了，這會兒正是妖孽和傳奇倍出的時期，她們的瘋狂勁兒我們見識過。

    可眼前分明是個男性，光線幽暗，他側(cè)影修長，短短一瞥之間，我發(fā)現(xiàn)這是很年輕的一張臉，路燈下白皙的過分，眼睛里非常淡漠，他看我一眼，就低頭繼續(xù)地陷入自己的沉默。我踏實下來，總算見著個活人，也沒啥惡意的樣子。

    繞過樓角，我?guī)撞奖忌?8棟的大廳臺階，功德圓滿。

    門衛(wèi)阿姨披衣服給我開門，很沒什么好聲氣："下回注意，再這樣我們就得往系里報了??！"

    我往房間走，一邊犯愁，寢室門是上插銷的，這會兒估計她們都睡了，我還得把她們敲起來，太擾民了。

    結(jié)果我剛剛到門口，門就開了。我眼前是瓷娃娃一樣的謝端：

    "莊凝，你回來啦？"

    在夜的陰影和走廊燈光的合力下，她真是漂亮的毫無瑕疵。

    "你還沒睡？"我用氣聲問。

    "我邊背單詞邊等你，沒事兒的。"她輕輕地說："我聽見你腳步聲了。"

    我關(guān)門時觸到她柔軟的手臂，涼的像一塊玉："你不冷嗎？"

    "還好。"

    "行了，你去睡吧。"我握著她胳膊，然后拍拍她："謝謝你啊。"

    "應(yīng)該的。"她攀到上鋪，接著又想起來似的，從床欄那兒探出頭："對了莊凝，今天你那個朋友，沈思博給你打電話了。"

    "知道了。"我往衛(wèi)生間走，一面答她："快睡吧。"

    洗澡的時候，我在鏡子里看自己的身體，年輕的，光潔的。我把額發(fā)撩開，我的眼睛從鏡中看著自己，黑亮而澄澈，不能不說不漂亮，卻又似乎有所欠缺，我承認(rèn)，剛剛那么美的謝端，甚至讓我有一點心動。

    我要是像這個女孩那樣，沈思博，你會不會更喜歡我？

    說完我自己笑了，想什么呢，你是你，沈思博怎么會喜歡上變成別人的莊凝？

    我就把這個念頭忘記了，洗完澡去床上躺下來，一面想明天見到他該說些什么，很快的，就睡了過去。

    沈思博就讀于這個學(xué)校的德語系，外院和法學(xué)院鮮有課程交叉，開學(xué)之初我就和他交換了課表，即時通訊還不發(fā)達(dá)，萬一有個急事也大概知道彼此身在何處。

    由此我知道他這一天有整整一天課，下午最后兩節(jié)在逸夫樓，正好本系三點鐘在那兒舉行模擬庭審，我就和班里同學(xué)去旁聽，預(yù)備散場后去等沈思博下課。

    這個活動由院方定期舉辦，每年一次，議題偏尖銳熱辣，參與者大多為大四準(zhǔn)畢業(yè)生。本次設(shè)在多媒體教室，內(nèi)容老早傳開，是被稱為"世紀(jì)審判"的辛普森一案，大陸法系下的審理及判決。

    這還是相當(dāng)有噱頭的，我來之前就想，能有什么辯護(hù)余地？證據(jù)確鑿，又不需要去說服一眾陪審團(tuán)，而權(quán)威都說了，世上沒有任何一個法官會認(rèn)為辛普森無罪。

    模擬法庭各種角色一應(yīng)俱全，整個流程滴水不漏，我們到地方的時候，正是審判長開始發(fā)言，之后先由公訴人陳述案情，再由公訴人及辯護(hù)律師當(dāng)庭提問，雙方各自舉證完畢以后，就進(jìn)入庭辯環(huán)節(jié)。

    訴辯兩方都是法學(xué)院的精英，相持間隱約聽得見語鋒觸碰的諍諍聲，簡直比**無線的法政劇還要華麗。我屏息靜氣，想每個字都聽清楚，結(jié)果身邊一個花癡不停念念叨叨，那個師兄，好帥，哦！他又發(fā)言了，莊凝，莊凝，我氣都透不過來了，怎么辦。

    她說的是站在辯護(hù)人席后的青年，高而挺拔，寬肩細(xì)腰，他語速稍快，每個字卻清晰有力，不見絲毫含混或遲疑。

    我煩的要死，想，他哪里好看了，光看他不出聲的時候，唇線繃的那么直，一點兒不柔和，就不是我喜歡的型，單單是氣度從容一些，聲音好聽一些，僅此而已。他今日觸動我的，是對律例的熟諳，和對庭辯導(dǎo)向的控制力--做律師的高水平果然都是雙刃劍啊，我琢磨著，眼前假如是一場真的庭審，難道辛普森要再次被無罪開釋？

    不過話說回來，這人看起來怎么有點兒眼熟呢？我想了又想，這時鄰座的女孩看了小花癡一眼，小聲道："齊享齊師兄啊，你們都不認(rèn)識？"

    別說，她這么一提，我還真是有反應(yīng)的。是怎么一個反應(yīng)呢，四個字加個語氣助詞，原來是他，啊。

    印象里關(guān)于這個人，大部分消息源自道聽途說，傳播者臉紅心跳者有之，憤憤不服者有之，只圖八卦者亦有之，種類繁多，轉(zhuǎn)述起來那篇幅就長了。

    官方的說法也有一個，來自駱婷，她說，齊師兄啊，本來他該連任學(xué)生會主席的，但他辭職了，要不我也不會干。你問為什么？不可說，不可說。

    "齊師兄，我曉得。"立刻有人接話道："據(jù)說他和他女朋友前段時間剛分手。"

    有跟我一樣的小菜鳥問："他女朋友是哪個？"

    "他女朋友啊，人文院院花江苓啊。"知情者不接著說，等著。

    果然有人按捺不住："為什么他們要分手？"

    "她要出國吧，齊師兄又有他自己的職業(yè)規(guī)劃。"

    她的聽眾發(fā)出陣陣嗟嘆："唉呀，好可惜哦。"

    齊享一定不知道底下一群學(xué)妹在大談他的私生活，更不知道其中一個此刻想了起來，她在哪里見過他--女生宿舍16棟背面的花壇邊，月亮底下，明滅的煙，他蒼白而郁郁的面容。

    這場庭審到四點半還沒有結(jié)束，我一看來不及了，只能中途退場。

    此時齊享正在做辯護(hù)陳詞，整個廳內(nèi)只有他沉著悅耳的聲音，我盡量躡手躡腳地起來：

    "借過，借過。"

    立刻，一路折椅翻轉(zhuǎn)和各人的抱怨聲不斷，我尷尬極了，臺上的齊享卻絲毫未受影響，瞥也不曾往這邊瞥上一眼。

    我放下心來吁口氣，這個風(fēng)度卓然的青年，實在輪不到他來扮演昨夜那樣悵惘的角色。我一邊這么想，一邊從后門溜了出去。

    我抱著文件夾在沈思博教室外頭等，門沒關(guān)，我動作很低調(diào)地往里瞄，他們這一節(jié)口語課，德籍外教是個小年輕，紅紅的青春痘在**墻一樣的臉色上，隔著一整間課堂，都看得清清楚楚。不知他說了句什么，學(xué)生們都笑了。

    我看過一篇文章，說你對個體的概念，不要讓整體偷換，誰說德意志人一定要配備一張不茍言笑的后爹臉？我現(xiàn)在正在培養(yǎng)對這個民族的好感，因此雖聽不懂，也覺得挺親切。

    很快的我就把沈思博給找到，他坐在靠窗第三排，身體微微傾斜，手上轉(zhuǎn)著一支水筆，悠然又不失專注的模樣，對我的目光一無所知，這份無知讓我心中莫名柔軟，女性對喜歡的人隨意的一點不設(shè)防都毫無辦法。我注視著他，廊上非常安靜。

    后排的男生頻頻回首，終于忍不住問："同學(xué)，你找誰？"

    "哦，沒事，我等一等。"我說話的同時，下課鈴識時務(wù)的響了。

    沈思博一轉(zhuǎn)身就看見了我，他微微的一怔，我對著他笑。

    我們有些天沒見了，眼下他穿一件米色的襯衣，頭發(fā)好像略微長了一點。這個陌生又熟悉的沈思博，他走過來就直接問我："昨晚你去哪了？"

    "呃......"我剛從小別重逢的喜悅里醒過來："昨天，我值班來著。你幾點打的電話？"

    "八點到十點，十點以后我沒好再打。"

    我點點頭，沈思博從小就是這樣的小紳士，凡事連不相干人等的感受都去想一想。

    "誰讓你值班值這么晚的？"他頭一次用這樣的語氣對我說話："我跟他說去。"

    "沒事的，有人送我。"我扯謊，想你話都到這份上了，多少再問問誰送我，順道吃個醋什么的好嘞。

    結(jié)果沈思博聽我這么一解釋，就不計較了，轉(zhuǎn)了話題，語調(diào)也柔和下來："這樣，我周末回去了一趟，阿姨說天冷了，讓我給你帶幾件衣服。"

    "就這個事??？"

    他莞爾，看著我說："還能有什么事？"

    這時沈思博的同學(xué)陸續(xù)從我們身邊經(jīng)過，方才坐在后排那個男的，止了步看看我再看看他，眉開眼笑，說了一個詞組，句尾揚上去，太曖昧了，由不得我聽不懂。

    我立刻對這個人印象很好。

    沈思博卻失聰了一樣，只拍拍對方肩膀："不忙著去食堂搶飯？"

    "你在人美女面前就這么砢磣我？是吧美女？您看，您不得管管你們家姓沈的。"

    我和沈思博又齊齊失聰，我很冷靜地說："這位是你室友？"

    "我不認(rèn)識他。"沈思博笑："帥哥，你是哪位？"

    "哎，他是不敢把你介紹給我，思博，你看你這就不對了，那句話怎么說來著，兄弟妻不可......"

    沈思博伸胳膊一把勒住他，不顧后者的掙扎，轉(zhuǎn)臉對我說："中午去小食堂吧，回頭順道把衣服拿給你。"

    "好啊。"

    沈思博的這位室友名叫卓和，他說，莊凝你記得，就是又卓越又和諧。那年頭和諧只有它的本來的意思，因此我覺得這是個好名字。

    小食堂里，他去端菜的時候，我問沈思博："他之前說的那個單詞，是什么意思？"

    沈思博把一次性筷子掰開，遞到我手上，微笑："他說太快，我也沒聽清。"

    我看看他，他眼睛溫潤又平靜，我想，算了："德語學(xué)著有意思嘛？"

    "還行，學(xué)進(jìn)去了還挺有意思。"

    "能糊弄德國人了不？"

    "小姐，這才個把月，我語法還沒學(xué)全。"

    "那總會說幾句吧？教教我唄。"

    "你想學(xué)什么？"

    "我呢。"我低下頭去撥盤里的菜："以后萬一要是對人家表白，得有點兒創(chuàng)意啊，要不你教我說......"

    "我靠，小食堂人都這么多。"卓和這時端著菜盤過來，笑嘻嘻的："美女，擠一個吧。"

    我還沒說話，沈思博抬頭看他一眼，后者立刻乖乖坐到我對面："也是，咱不干那種事兒。"

    我忍不住笑，兩個男孩也都笑起來，一面吃飯，我一面對他們描述，今天模擬法庭上的見聞。

    "辛普森，那個殺妻狂？"卓和問。

    "嗯，要不難道是動畫片那個？"

    "他也有人幫著辯護(hù)？"沈思博不以為然道："太惟利了。"

    我接道："這是職業(yè)道德，別說他沒定罪，就是定了罪，他也有人權(quán)的。"

    "他可是請了一整個律師團(tuán)，這人權(quán)可真是寬泛了。"

    "畢竟法律也沒有明文規(guī)定刑事犯請律師的優(yōu)劣多寡啊。"

    "他那個律師團(tuán)用了多少卑劣的手段？光用雙重標(biāo)準(zhǔn)指責(zé)別人種族歧視，就夠......"

    "那既然接了，沒有律師不想把官司打贏的，是不是？手段不是重點，目的才是。"我話出口才覺得有點兒不妥，其實我也是不贊成開釋辛普森的，怎么我站到對立面去了？

    沒辦法，只有一個解釋，我這個人太好勝，就連對著沈思博都沒辦法收斂。換個角度來說，我覺得順著別人講話，也實在無趣得很。

    卓和看著我們："你兩干啥呢？"

    沈思博收回對著我的目光，語調(diào)淡淡的："聊天唄。"

    "我們從小就這樣。"我附和。

    "哈哈。"卓和接過話頭，趕緊說："對了思博，等會兒回寢室，別忘了把上午筆記給我。"

    他干嗎別開話題呀，這弄得我轉(zhuǎn)圜都沒地兒了。我暗地里琢磨道，也沒什么，別人不了解，沈思博，他還能不了解我嗎？

    第一個學(xué)期結(jié)束大半的時候，曾小白和前國旗手掰了，感情處于空窗期，各路男士虎視眈眈，但真出手的基本沒有。

    班里一個男孩和我同在學(xué)生會，某次閑聊他跟我分析：

    "莊凝，你覺得這事兒很奇怪嗎？一點都不奇怪。且不說咱們院那么多美女--哎你也算一個啊。"

    "謝謝。"我伏案寫工作總結(jié)，頭也不抬。

    "你們寢室那個，漂亮沒錯，是漂亮，帶出去也倍兒有面子?？赡菢拥?，做女朋友誰能安生？風(fēng)頭太健，她那一點歷史，一說誰誰誰，連我們院都知道。"

    男的也有這么八卦的，長見識了。我捶肩膀，挑一挑眉，特抖擻地笑："哈--哈--你們男的--"

    我不配合到這個份上，他竟然沒有住口的意思：

    "怎么了？莊凝，男人呢，你千萬不能給他壓力。不說遠(yuǎn)的，還說你們寢室，另外一個小姑娘，咱們班的，謝什么來著？就挺好的，舒服。"

    您裝什么啊，還謝什么來著，謝你一臉的春情萌動--話頭繞了半天，在這兒等著我。我不接話，他果然跟著，狀若無意地問："她有男朋友沒？"

    駱婷這會兒走進(jìn)來："討論什么呢你們倆？"

    這個男同學(xué)一向有點怵她，打著哈哈道："我在以男人的立場，給莊凝一點意見。"

    "男人？就你？"駱婷打量他一下："啥時候不伸手問父母要錢了，再自稱男人吧弟弟。"

    對方無語，接著挺沒勁的笑一笑："算了，男女差異，不說了。"

    駱婷轉(zhuǎn)過臉來對我："莊凝，我找你呢。"

    "怎么了？"

    "院元旦晚會的事兒，拉贊助策劃書，你后天之前給趕出來。"

    她所說的這場晚會，官方撥付一半款項，剩余的自行解決。辦公室的蘇老師去院里爭取完回來，挺和藹地說，沒辦法，地主家也沒有余糧啊，姑娘們，考驗?zāi)銈兊臅r刻來臨了，那什么，任重道遠(yuǎn)啊。

    策劃書真不是問題，這么多年學(xué)生做下來，紙上談兵的事兒誰都會，問題是這些美妙的構(gòu)思，資本家們會不會配合我們完成它？心里沒底，我向過來人駱婷請教，她說，哎，逮一筆是一筆啦，逮不著也不花費什么成本，一堆廢話而已。

    于是乎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上頭列出企業(yè)名錄，我們按圖索驥，一間間找過去。資本天性是逐利的，這話一點沒錯，任你口吐蓮花，見不著實利，人家不掏錢就是不掏錢。

    我一遍遍強(qiáng)調(diào)："我們做過調(diào)查，本院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生源來自本市，他們的家長作為主要消費群體，貴公司這是以最小的廣告投入，得到最大的收益。"

    實際上呢，誰有空做什么調(diào)查，信口開河又不征稅。

    對方通常是散漫地笑一笑："小姑娘，你說的很好，不過呢，贊助社團(tuán)活動這個事兒我們以前也干過，收益嘛，實在點跟你說，基本是沒有的，就當(dāng)做善事了--但每年不光你們一間大學(xué)這樣，我們是盈利性企業(yè)，吃不消的。"

    最慷慨的是一間服裝廠，贊助了30套舞蹈隊服，要求冠名權(quán)。我一翻它們商標(biāo)名，立刻汗如雨下--難不成叫"誘惑"之夜法學(xué)院大型元旦晚會，大佬，你靠譜點能死嘛。

    這一周下來，我嘴上都起了泡。那天剛回寢室，就看見曾小白幾乎把謝端擠到墻角："端端，咱們這一個寢室的，這個胸罩，我進(jìn)價賣給你。"

    我挺累的，于是倒了杯水，在旁邊聽她忽悠。

    "你看這個，罩杯調(diào)整型，端端，我跟你說啊，女人要是不趁年輕多調(diào)整，你知道不，到你年紀(jì)大了，胸部會掉到肚子上哦！"

    "??？"謝端一張小臉憋的通紅："不會吧。"

    "怎么不會。你到時候，一低頭，你看，就這么。"曾小白姿勢夸張的做了個捧胸的動作："一甩，一甩，能扔到背后去。"

    我差點一口水噴出來，這個神棍。

    "端端，你看，你今天要是不買，就是不給我面子。"

    "嗯......"謝端瞥瞥我，無奈地問："多少錢？"

    "300。"

    我實在聽不下去，謝端去掏錢包時我過去按住她的手，轉(zhuǎn)頭對曾小白說："你別欺負(fù)她。"

    曾小白臉上掛不住了："我普及科學(xué)呢，我怎么欺負(fù)她了？"

    "你科普？你整的比奧姆真理教還嚇人你還科普？300？你改明搶好了。"

    "好牌子都這個價，你懂不懂？"

    "好牌子？"我拎過來瞧一眼："巧了，這個廠家贊助了咱們院的元旦晚會，我去找找他們，不要多，120塊批發(fā)給你，你考慮一下？"

    曾小白眉尖斗成一團(tuán)，正要發(fā)作時，謝端那邊已經(jīng)抽出錢鈔遞過去："算了算了，我買，大家都是室友嘛。"

    "你買胸罩的？買室友的？"我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覺得自己這趟閑事管的冤枉，松開她，拿過水瓶就出去了。

    這事有淵源可循，我跟曾小白，互相看不順眼不是一天兩天。

    那面窗簾開始，后者就表現(xiàn)出與她的專業(yè)貼合的天衣無縫的特質(zhì)來，我們寢室從風(fēng)扇到電蚊香，到個人的護(hù)膚品，都來自于曾某的兜售，她管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究竟是這些小玩藝兒還是我們被她算作肥水，她就沒明說了。

    如果不是這些東西三天兩頭出質(zhì)量問題，誰也不愛多跟她計較，她的商業(yè)信譽(yù)按照蘇瑪?shù)脑拋碚f，就這么從藍(lán)籌一路看跌，到了眼下，已經(jīng)差不多是垃圾。

    我作為女生寢室313的一室之長，已經(jīng)忍她夠久。這位姑娘，要是同時懂得兔子不吃窩邊草和見好就收兩條固然好，懂得一條我們也足以息事寧人，可她偏不，我打開水的時候她侯在旁邊，當(dāng)著一走廊來來回回的人，聲調(diào)很高：

    "莊凝，擋人財路等于殺人父母，你沒聽說過？"

    周圍人都在看我們，我忍住把開水潑到她臉上的沖動："記得我上次說過什么？那個電話分機(jī)要是再出問題，你就別再向我們推銷任何東西。"

    "那個壞了，能怪得著我嗎？再說我是賣給謝端東西，又不動公款，你手伸這么長管什么管？"

    "我就管了，怎么著吧。"我被她惹翻了："我告訴你，我說不買，就不買。"

    "呵。"她冷笑："人家聽你的不？"

    謝端正在收拾衣櫥，手里拿著那件剛買的內(nèi)衣，我過去直接對她說：

    "把這玩意兒還給她。"

    謝端看看我，不知所措的樣子。我干脆自己拿過來，扔給曾小白："錢。"

    "你說還就還，你誰啊你？"

    別以為女孩子是溫和的動物，針鋒相對起來，非常厲害的，我和曾小白都是恨不得把對方咬碎的表情。

    而謝端在一旁，我偶爾一瞥間，發(fā)現(xiàn)她臉上的神情很有點不同，是把嘴唇微微抿起來，眼神往里一收，狀若對她面前這一團(tuán)亂和兩個潑婦的莫大隱忍--隨便你們怎么鬧，她那邊都寬容了再說。

    這是我在這個小女孩面容上，頭次見著這樣，成年化的線條。

    鬧到最后，曾小白還是把錢還了回去，她從那一刻起就冷著一張臉，但凡寢室里誰有事問她，她就冷笑一聲，問你們寢室長去唄，或者，我就一平頭百姓，我說得上話么？

    一直到了第二天晚上。蘇瑪問了一聲："曾小白，你不洗澡，我洗了？"

    她立刻借題發(fā)揮："您別啊，萬一有人還沒洗呢？您這不是犯上嗎？"

    我當(dāng)時在寫作業(yè)，聽了這話，從書桌邊站起來，走到她跟前：

    "你再說一遍。"

    她懶懶地修指甲，笑笑："干嗎呀干嗎呀？我尊敬您哪寢室長大人。"

    我說："很好。"

    說完我就拿過桌上的話機(jī)，一把拔掉電話線，往地上一摜，塑料一片片飛濺開。

    曾小白本能地往后一縮："你干嗎？"

    我不說話，把旁邊的柜子拉開，里頭一堆待修的雜物，都是她在宿舍推銷史上的傳奇。我不緊不慢，一件一件，在她面前摔個粉碎：

    "你不是尊敬我嗎？--你別躲啊，我就是給你觀賞的呢。某些垃圾，看著礙眼，消失一樣就省一點心--你說對吧？"

    她臉色發(fā)青，站起來要走："你神經(jīng)了，我不跟你計較。"

    我伸手?jǐn)r住她："現(xiàn)在，別說我不給你表達(dá)意見的機(jī)會，你是愿意過安生日子呢，還是繼續(xù)這么折騰呢？隨便你，我奉陪。"

    曾小白當(dāng)時沒表態(tài)，但從那過后，最起碼我在場時，她的確要收斂一些。

    我爸說過，惡人還需惡人磨，就這么一回事。我不是東風(fēng)也不是西風(fēng)，不想壓倒誰，但是她這樣一而再三，就怪不得別人不肯忍讓。

    但別以為我是輕松的，吵架真是特別傷神的一件事，我神經(jīng)衰弱了整個晚上。曾小白那邊翻的也厲害，半夜里我終于熬不住爬下床，到陽臺松一松筋骨，舒口氣。

    十二月中的天氣已經(jīng)非常冷，我們?nèi)龢茄b著鐵柵欄，把外頭晦暗不明的夜隔成一小段一小段，其中一段裝著對面男生宿舍的一個窗口，燈光全熄，我盯著它看，卻覺得心里很溫暖。

    "莊凝。"

    我被嚇了輕微的一小跳，轉(zhuǎn)頭看見謝端站在我后邊。

    "今天的事謝謝你。"她安安靜靜地說："很少有人能這樣為我。"

    我看著她，覺得自己活像一個彪悍的男人："不客氣。"

    "嗯，你那個男朋友，就住在對面是吧？"

    "他不是。"我重申。

    她露出一點點狡黠的，卻完全不討人厭的笑："真的嘛？"

    "目前還不是。"我收斂心神，拍拍她："冷，進(jìn)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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